第五百四十二章 进退
次日卯正,天色未明。韦虚州已立在值房隔间内,对面是眼底隐见血丝的子悠。
韦虚州身姿笔挺如松,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周祁躲回了天界,青鸾还押在阴司狱。人在我们手中,比落到旁人手中好办。一旦移交,后续便由不得你我。”他略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是谢大人的人,大人出面反倒惹嫌。不如——交给我审。对上对下,皆可周全。”
子悠静默片刻,将案卷缓缓推过案几。卷轴与木面摩擦出轻微的响动。二人目光于半空相接,谁也未移开。
“那便,有劳韦大人。”子悠开口,字字清晰,“只望大人——秉公持正,勿枉勿纵。”
韦虚州接过卷宗,却不翻开,只望着子悠:“那孩子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下手倒狠。周祁一只耳朵,手起刀落,说削便削了。”他向前微倾半分,声音压得更低,“你说……谁给的胆子?”
韦虚州用眼角瞥了眼子悠,又道:“更诡异的是,我们几个人冲进去还拦他不住,大人可知,他满口说的什么?”
房中烛火轻微一晃。
“他高声呵骂周祁周大人,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子悠抬眼,目光静如寒潭:“案未审,证未质。韦大人此言,是已有了定论?莫非?”
韦虚州忽地笑了。他慢条斯理地展开卷宗,目光落在字里行间,仿佛随口一提:
“岂敢。只是韦某也想不通……或许,是他那日,忽然得了失心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未可知。”
“人命关天,岂可妄言。”子悠忽然沉声道:“青云宫千百双眼睛都盯着,韦大人深谙此道。万不可纵了恶人,也不得冤枉了好人。”
“依殿下的意思,是法办……。”韦虚州眉头微皱:“可如何法办?我心里,也没个数。事发至今,这孩子不肯吐半个字。”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子悠忽然截了他的话:“待证据确凿,依国法宫规办,韦大人自不必多虑。”
正说着,那隔间的门被人从外推了开,原是薛涛进了来。
韦虚州这才笑着,用那包扎严实的手,合上了案卷,见薛涛躬身朝二人行礼,便朝薛涛微微颔首,慢慢踱步走出了隔间。
那薛涛在隔间内待了一个时辰有余,将宫中子悠不在时的所见所闻,知无不言,皆一一详告了子悠。
“我方回宫,千头万绪还待厘清,有些事,也不急这一时,你去将永晔找来,我问问她便知。”
“是……。”薛涛领命,躬身出了隔间。
须臾片刻,永晔便兴冲冲的进了隔间。
子悠见她双颊微红,气色倒是不错,许是一夜未眠的缘故,故而眼下泛着微微的青色。
子悠的打量使得永晔颇有些不自在,只听子悠道:“这些日子,辛苦你独撑着枢密局……我不在时,枢密局那处发生的事,都听说了。”
永晔微微垂首,只轻声道:“都是份内之事,不足挂齿。”
“不如我再拨你几个人……?你意下如何?”子悠忽然道:“我想过了,薛涛我需调回立心堂执事……他本来事就多。”
永晔忽然抬头,目光迎向子悠,只听他道:“你身上担子重,需要人手我拨给你,必要时,也可助你们一臂之力……。”
他见永晔默不作声,便又问道:“这些日子,你手头那几个案子,可有些许进展?”
永晔摇头,忽又点头,她清了清嗓子:“有,不多。”
“不多也是好事。”子悠点点头:“你下的功夫没白费,我给你记着赏。”
夜深人静,近子时,从嘉眼见子悠狼吞虎咽一般往口中送人糕点和粥食,忙了一日,此时他方得了空吃些东西。
从嘉眼见子悠的左手一直搭在那个小小的木匣子上,便淡淡道:“这是,她临走前,托了若纯带给你的,若纯本想等到你回宫,亲手交给你,她也去了。她说是要去陪容若,她一个人出宫,若纯放心不下。”从嘉顿了顿:“金虎和玉麒麟,还有云鲲和海鲲,她们都带走了,灵兽,本就是,她们带来的。”
“嗯。”子悠继续狼吞虎咽将碗中的粥喝了个底朝天。
“你不看一眼么?”
子悠满口吃食,抬了头,“啪”一声打开匣子,抽出上面一张银票,扫了一眼,又抽出压在下面一张,扫了一眼,原是五灵山那宅子房地契。他不动声色,依样叠放好,又合上那匣子,左手仍搭在那匣子上,这才慢慢吞下口中的东西。
那隔间内静默。
“她……。”
“还有没有?”子悠取了条巾子拭了拭唇角:“我饿了一天……忙到现在,就这些?”
“于公于私,她对得起你,对得起青云宫……小悠。若纯说,这房地契,容若早就想法子给你要回来了,一直瞒着你,想找个机会把宅子还你,她说,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从嘉的声音愈发低沉:“要怪,就怪我,我的事拖累的你们,她为了……。”
子悠垂眸默不作声,又伸手拿起盘中仅剩的一块糕点,塞入口中,大嚼大咽,随即拿起手边已冷却的茶,仰头一口饮尽,这才将口中的吃食悉数咽下。
“你去吧……我有事要忙……。”子悠轻声道。
那隔间的门被推了开,是宫人进了来,抱进了一大摞公文,又收走了那已了低的碗盏,将子悠面前的桌案收拾的干净。
薛涛又进了来,从嘉只得无声的退了出去,出了含经堂,步入夜色,步履迟缓,不觉间,竟还是朝着尚医局去。
那永晔深夜尚在枢密局内忙碌,舞阳见了她如此,悄悄问:“永晔,容若的事,头儿回来问你了没有?”
“没有……。”永晔淡淡答道。
“那你跟头儿说了?”
永晔摇摇头:“没什么可说的。”
“永晔……。”舞阳劝道:“ 这么要紧的事,你只字不提?”
永晔埋头整理着厚厚一沓卷宗,听舞阳道:“头儿的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你是要闯祸……。”
“听天由命……。”永晔将卷宗的封皮用手抚的平整:“听天由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