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短篇小说)
有些人特别神秘,没人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好像又干着什么。二大爷就是这人类似。事发那天,二大爷憋了个屁,环境不允放,就憋着了。偶尔小撒气,空气里弥漫着怪异的味道。后来二大爷憋厉害了,屁的劲儿太大,像火箭助推,嘭的一声,二大爷脸磕地上了。一个女人牵着三只泰迪,狗给吓坏了,以为二大爷要砸死它们谋杀呢,全骂开了:“汪汪汪!…”到了医院,脸包扎了,大夫说:“别的没什么。…”二大爷不说话,看屋顶,看墙,说:“鬼。…”二大爷转精神科了。看神经病要抢答题。女大夫说:“历史上的老子是男的还是女的?”二大爷嘻嘻笑,说:“女的。”女大夫又问:“100-7=多少啊?”二大爷说:“女的。…”二大爷眼神诡谲,看的地方也不对,女大夫慌了,说:“回答问题大叔,不要乱看啊,说,多少啊?”二大爷说:“7。…”二大娘比二大爷还神经,女大夫领口开得太低了。二大娘一脸不悦,说:“这世道,不要脸的真多。”女大夫没注意,继续自己的,说:“大叔做什么工作?”二大爷说:“女的。”女大夫转头,二大娘懵了,她也不知道。二大爷被诊断了:思维紊乱、妄想,精神分裂。二大娘坚持不住院,二大爷就回家了。二大娘像狐狸王,到处找二大爷的蛛丝马迹。二大娘从来没想过二大爷是干什么的,这成了魔障。二大爷好像有个公司,公司干什么就不知道了。一翻腾,白蚁跑出来了,它们吃门框、窗框和书。屋里没翻着,翻院里的杂物房,一具尸体被发现了:两年前家里丢失的黄狸花猫,爬在铺着草的坑里,变成尸体了。二大娘头皮发麻。叫二大爷来看,二大爷不见了,二大娘到处找,没人看见。儿子在美国,二大娘不找,找了也没有,找了外甥女儿,桃子十六岁半,辍学一年了。桃子吓一跳,说:“啥时候的事儿?”二大娘说:“今天,非常奇怪。”桃子爷爷死了后,二大娘动辄就说碰到姥爷了,一家人都给她吓毛了。二大娘说:“下次见到我要点儿他的东西给你们看看。”二大娘说这话时,天上打雷了,雨就下来。一只黑猫跳上窗台躲雨。二大娘说:“你们看!”舅老爷吃了一小把速效救心丸才活过了。二大爷是干什么的,谁也不知道。舅老爷惊了,冲二大娘说:“你不知道桃子二大爷干什么工作?”
桃子骑摩托满大街找二大爷,装了大照片,问人家见过没有。看的人一脸古怪,摇头后走了。二大爷一张照片没有,这也是很怪异的事儿,怎么会没有照片呢?桃子拿的是二大爷父亲的照片,爷俩一个模样,二大娘样子嗤嗤笑,说:“大模子刻小模子。”照片边上的另一个人谁都认识,是杜月笙。人们看桃子,像看神经病。胡啰啰胡大爷说:“你二大爷他咋啦?”胡啰啰养金刚鹦鹉,一出生就办班,鹦鹉各个都会说话,耳朵好使,胡啰啰的很多事儿都是它们给传出的。桃子顾不得别的,说:“胡爷爷,我二大爷走丢了,你知道他在哪儿不?”胡大爷眼睛叫鹦鹉啄坏了一个,剩一个了,喝喝笑,说:“他会走丢了?我才不信。我还不知道他?”这话带来了希望,桃子一激动,说:“爷爷,咱们喝一个去吧?”烤肉、啤酒,一只眼看世界,胡啰啰高兴,说:“丫头,想知道点儿啥是不?”二大爷的职业桃子想知道。胡啰啰知道的很多,话鬼魅,说:“你可知道‘清道夫’这行业?”桃子懵了,说:“环卫工?”胡啰啰嬉笑,说:“嗯,差不多吧。…”胡啰啰断定二大爷走不远,住在某处房子里。二大爷和二大娘就一处房子,老城区,带小院,祖上留下的。胡啰啰鬼魂样地说:“你不了解你二大爷。…”胡啰啰干了酒,转眼不见了。大热天,桃子脊梁杆子发凉。家里二大娘惊魂了,脸色煞白地坐在院子里:黑狗和黑猫也不见了。桃子说不上爱小动物也说不上爱,说:“没准晚上就回来了。”晚上二大娘不睡觉,拄着手杖,满院子溜达。黑猫和狗一宿没动静,二大娘在草堆里睡着了,从头到脸全是疙瘩,还肿了。街口诊所的柳郎中看了说,是叫蚊子咬的。草堆里有样草会叫人昏睡。
二大娘说了一天胡话,喝了柳郎中的汤药,吃了六个壁虎尸体,傍晚好了。桃子说了句话:“二大爷是干‘清道夫’的吗?”二大娘也不知道。到底是胡啰啰说了什么,还是他的鹦鹉说了什么了,有些神秘的人上门问二大爷的事儿。二大娘紧张,躲在屋里不出来。桃子说:“他出去了,去哪儿了不知道。”来的人表情迥异,不像好人。二大娘幽灵般地说:“那个黄老太说什么了?”桃子吓一跳。来的人中就一个女的,桃子猜是她,说:“没说什么,问二大爷回来没。”二大娘嚎哭起来。黄老太叫黄春花,是二大爷的初恋。桃子不知所措了,这种事儿说什么好啊,她不知道。二大娘不哭了后,咬牙切齿地去厨房了。二大娘不叫报案,桃子狐疑,说:“为啥啊?”二大娘一脸肯定,说二大爷不喜欢。晚上桃子做了个可怕的梦,二大爷和黄春花暧昧,二大娘把二大爷杀了,埋在院子东北角了。桃子还听见了奇怪的声音,悉悉索索,像鬼在移动。桃子一把拉开灯,是黑猫在床上趴着。二大爷回来了?桃子跑出去,雾霭把她裹住了,什么也看不见。桃子伸出手摸墙,摸到了一个人,啊了一声昏倒了。桃子在床上醒的,拿不准昨晚的事儿是做梦还真的发生过。黑猫和黑狗在院子里,呀,是真的啊。二大娘做了早饭,桃子说:“猫猫和狗回来了?”二大娘很肯定地说:“你二大爷外头还有家。”桃子听糊涂了,二大娘端着碗去厨房了。桃子在东北角挖二大爷的尸体,挖出个暗门来。桃子拉开门,下头是个地窖,里头全是杂物,很多古老的书。有几本老旧的笔记,桃子拿了本上去,把地窖口隐藏了。繁体字,桃子不知道是谁写的笔记,像天书。桃子问二大娘,说:“二大爷写繁体字吗?”二大娘像抽了大烟,说:“我困了,去睡会儿。”桃子躺在床上看笔记,像文言文,很隐晦,有很多古怪的符号。桃子看了搁一边,搁一边又看。
二大爷还没回来,一个新消息把桃子震撼成了木头人:胡啰啰不行了。桃子蓬头垢面地去了,街上刮着妖风,卷起的树叶尘土往人身上扑。胡啰啰奄奄一息,末日景象叫桃子害怕,有点儿哆嗦,说:“胡爷爷,你咋了啊?”胡啰啰去爬山,滚下块石头,把他拍地下了。人不行了,回光返照呢。胡啰啰说桃子二大爷不是好人,他靠干缺德的事儿活着。桃子脑袋乱哄哄,胡啰啰爷爷和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啊?胡啰啰说:“丫,你二大爷救过我命,告诉他,我,我不怪他。…”这话吓人,桃子懵懂着想问胡啰啰爷爷啥意思。胡啰啰把一个信封给她,没递过来,掉地下了,胡啰啰爷爷走了。一阵阴风飘过,胡啰啰的魂魄离体了,它可能就在天花板上俯看。桃子跑成了兔子,把胡啰啰爷爷的后事儿办了。胡爷爷有个养女,在嫁给了一个印第安头人,找不着了。房子和二十万块钱留给桃子了。桃子给买了墓地,没剩下什么了。祭奠胡啰啰大爷后,桃子跑回家睡觉,恍然大悟了。二大爷干的事儿很特殊,给人平息麻烦。笔记里记的那些事件都是二大爷给平息的。那些事儿都很大,桃子听说过、没听说的都有。
二大爷找不着,二大娘屋里屋外地走,嘟嘟囔囔。桃子和她说话,她就看桃子,不出声,眼神像要拍死谁。胡啰啰死后桃子是不是带回了鬼魂也说不好,夜晚老有古怪的声音。桃子不敢喊,怕二大娘起来,就小声说:“滚,都滚!…”“清道夫”桃子懂了,所有不好的事儿“清道夫”都能给打扫干净,把一切隐瞒了。二大爷干这些事儿好像特别聪明。桃子又下了地窖,二大爷的书都是《二十四史》这类古籍。一本被老鼠吃了一半的书页上有句话:老子,叟也,无具也…桃子愕然,想是没老子这个人吗?老子就是满大街的老头?看笔记看多了,桃子知道了,二大爷做的事儿暗无天日,他一经手,都柳暗花明了。桃子跑到胡啰啰被砸死的山上去了,请人辨认二大爷,有几个人仿佛见过二大爷。桃子隐藏在树丛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桃子看见了离奇的一幕,老头下山,一个女的上山,女的说老头调戏他,要一千块钱。古怪,哪儿古怪桃子也说不好。老头不给钱,女的要拉他去找地方说理。老头挣脱,推女的,女的脚下闪失,摔下去了,撞在在石头上不懂了。桃子的感觉是浑身冰凉。老头吓着了,说:“你上来吧,我给你钱。”没动静。老头想下去看看,石阶一侧陡,老头不知道怎么办。这时诡异地想起一个声音,说:“快离开吧,没你的事儿。”老头惊骇地不见了。一个背着筐子的黑影出现了。是二大爷吗?桃子看不出来,像是巡山的。老头看了女的,试了脖子,从筐里那出块西瓜皮在女的左鞋底上拉了几下,到台阶处把西瓜搁下踩了一脚,老头就走了。桃子脑子冒出个词儿:“清道夫”?女的成了是踩了西瓜皮自己坠落的了。路灯像萤火虫。桃子跟着老头,他是不是二大爷桃子拿不准。桃子像个猴子,跑两步躲树后头,又一个声音响起来,桃子跟不了啦,它说:“是我,是我。…”是胡啰啰的鹦鹉,胡啰啰走了,桃子把鹦鹉都放飞了。鹦鹉的世界除了鹦鹉谁也不懂,它们念旧,又回去了。鹦鹉落桃子胳膊上了,晃晃荡荡,很高兴,说:“是我,桃子。…”桃子惊喜,那老头没了。
桃子和鹦鹉回去了,鹦鹉都在家里,叽叽嘎嘎。桃子给它们倒了食物、水,回家了。桃子听见了诡异的歌声:“那年月,我们穷,却有自由的风…”风吹过,旋律拐弯抹角。二大娘唱的,说:“你二大爷死了!”桃子吓一跳,说:“二大爷怎么死的?在哪儿啊?”二大娘又唱,说:“在梦里。…”桃子要了两碗面,吃完看笔记去了。夜里风声鹤唳,飞沙走石。乌鸦、猫头鹰给吹的直叫。桃子爬到窗上看,一只猫头鹰在窗上蹦达,桃子怕这东西,给吓被窝里去了。二大娘连续做了几个梦,二大爷真就死了。死的地方相当特别,一个峰顶平台的湖里,地势险峻,去的人很少,到处是蛇的树林把人就吓死了,大大小小的蛇占据了树木和道路,有几种珍稀蛇,谁也不敢动。来峰顶的,有的是开直升机,租直升机公司的飞机也行,他们送你。登山的人走后山攀缘。
二大爷怎么上去的不知道,尸体在上头,叫鳄鱼撕烂了。金鳄是鳄鱼中的贵族,小巧,狡诈,嘻嘻哈哈,张口就咬死你。在撕烂的衣服口袋里有身份证,才确认是二大爷。直升飞机把尸体运下山要十万块。桃子下地窖了,里头有三箱子钱。桃子拿不准这钱能不能花,都是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初的。不流通了,银行经理个人要,存旧币。桃子兑换了三十万,把二大爷运回来了。二大娘一脸惊悚,说骸骨不是二大爷,二大爷臀部有个大红痣,像红色的月亮。大家脸上现出茫然:臀部叫鳄鱼吃了啊。二大爷不烧不行,每天都是钱,桃子说:“烧。”烧完把二大爷埋回老家了。祭奠了,二大爷的坟上盘上来一条大黑蛇,桃子腿肚子哆嗦,风一样地跑了。二大娘不认二大爷的死,该找二大爷还是找。半夜桃子的窗户上出现了一张脸,是二大爷的初恋黄春花黄老太。桃子一出去,黄老太说:“别叫你二大娘到处找二大爷了,有危险。”黄老太说完再不说话,就走了。桃子找诊所郎中开了安眠药,二大娘喝了有安眠药的水,每天睡的呼呼地,她把二大爷忘了,说:“他是谁啊?”桃子把二大娘带回自己家了,她得上学。初冬时二大娘走了,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桃子跑断了腿,不知道怎么办。鹦鹉来了,唧唧地说:“有信桃子。”鹦鹉腿上绑了个纸条,上头说:“二大娘好好地,别找了。”没别的了。桃子想到了二大爷,就算二大爷活着,他干的那些活儿也得隐身和潜伏了。晚上桃子又看笔记。“清道夫”那究竟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工作呢?二大爷的雇主是谁呢?桃子想不出来,天打雷时,桃子睡着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