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长安群像集录(19)第十九章:杨国忠的疑心(二)
第十九章 杨国忠的疑心(二)
温泉氤氲,暖暾的水汽将杨玉环的迷人体香弥散在华清宫的每个角落。
李隆基眯着浑浊的双眼,仿佛置身仙境。只要一抬头,便见粉色的天空中曲曲折折流动着许多翡翠色的浮云,云后藏着一轮光芒四射的太阳。他依稀看见杨玉环轻盈如风,游走于这片粉红的天地间,全身的曲线消融在淡玫瑰似的光海里,唯余身段中央凝成一段纯白。
正当李隆基要伸手触碰那段醉人的纯白时,耳边猛然响起一声青年的嗓音,将他瞬间拽回现实。
他眉头微蹙,以食指轻揉太阳穴。待神色稍缓,目光先投向杨玉环——她仍在温泉中流连,肤若凝脂,面似桃花,看得他心头涟漪轻泛。随后他才移开视线,循声望去,来人竟是李岫。
“何事?”李隆基面无表情地问道。
“家父突发恶疾,久卧病榻。恳请陛下前往探望,若得见天颜,父亲病体定可好转大半……伏望陛下成全。”
话音刚落,李岫伏地顿首。
“林甫…竟病了。”李隆基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
阳光像暴雨一样泼洒进来,晃得李林甫的双目有些酸涩。他躺在病榻上略显吃力地诵道:“挂冠知止足,岂独汉疏贤……”
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这首诗是我在贺监致仕时赠予他的,今日一读却别有一番滋味。贺监致仕时的从容旷达,我终究是不及……”
“父亲!”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岫儿,怎么样?陛下愿不愿见我?”李林甫焦急地询问。
“陛下本思索片刻,欲来探病,可身边内侍有人言及‘天子探病’乃不祥,故而作罢,但是……”
还未等李岫言罢,大口鲜血喷薄而出,染红李林甫握在手中的素帕。
“父亲!父亲!”李岫慌忙伸手扶住瘦骨嶙峋的李林甫。
“少爷,陛下已经登上降圣阁挥舞红手帕!”老仆人急忙禀告。
“父亲您看,陛下并没有忘记您!陛下虽未亲临,但登降圣阁,挥红手帕,见红手帕就等于见陛下本人。”李岫连忙解释道,以慰李林甫失落的内心。
“岫儿,我知道了,你快前去谢恩吧。为父下不了床,以后家中大事小情,便交由你处理吧!”说罢又是轻轻咳嗽了几声。
---
翌日,李隆基下诏传杨国忠回京面圣。接到诏书后的杨国忠大喜过望,快马加鞭至华清宫叩谢圣恩。
“臣杨国忠拜见陛下!”
李隆基见杨国忠意气风发,心情大好,他不由得拍了拍杨国忠的肩膀:“此次镇守剑南,有劳爱卿了!”
“那……”杨国忠刚要说些什么,便被李隆基打断:“林甫如今还病着呢,你替朕前去探望一下……”
杨国忠暗忖:李林甫突然暴病是真是假尚未可知,我刚从剑南归来,陛下便命我探病,立相之事却只字未提,当真好生蹊跷。
---
杨国忠轻轻敲击李林甫的房门,小心翼翼道:“听闻右相突发恶疾,国忠今日特来探望。”
“进来吧!”李林甫冷冷道。
推开房门,杨国忠见李林甫端坐于榻上,虽面有病容,但精神尚可,并非像传言那般卧床不起。此情此景,杨国忠额角不由得浸出一排排密密汗珠。
“杨大人,请坐。”李林甫礼貌地伸出右手,示意他落座。
杨国忠愣了片刻,缓缓落座。李林甫见杨国忠已然落座,便缓缓收回右手,表情似有些吃痛。
“杨大人,林甫自知命不久矣。我死后,公必为相,以后诸事还要仰仗于杨大人!”
话音刚落,杨国忠听后汗流浃背:“不敢!不敢!我见右相精神尚好,只需多加休息,不日定能痊愈。国忠便不打扰右相休息了。”话音刚落,杨国忠便早已躬身一礼,掩门退去。
见杨国忠匆匆离去,李林甫心中百感交集。此刻他再也支撑不住病体,轰然倒下。倒下那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张九龄,当初你病逝于荆州赴任的路上,是不是也如此轻松?”
李林甫默默闭上双眼:“你致力于盛世天下,不惜得罪陛下;而我逢君之恶,也落得同你这般下场!老天,究竟谁是谁非呢?”
蜡烛燃尽,破晓来临。此后李林甫的“月堂”再未亮起。
天宝十一载十一月,杨国忠接替了李林甫的全部职务,正式成为大唐权倾朝野的右相,至此进入杨国忠时代。
李林甫死后,平日里亲附李林甫的百官,大多倒向杨国忠。冬日寒风凛冽,比寒风更寒的是杨齐宣的心。他落寞地立于府邸门口,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自从岳父李林甫去世以后,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如今已是门可罗雀。”说罢,他便止不住地摇头叹息起来,颇有树倒猢狲散之感。
与此同时,虢国夫人府邸,灯火通明,嬉笑声不绝如缕。
“杨哥果然深藏不露,一举扳倒李林甫,成为又一大唐宰相。”虢国夫人指尖缠绕着杨国忠的髭须,眼波流转,似嗔似喜:“我的好阿兄,这一番翻云覆雨的手段,当真叫人…目眩神迷呢。”
杨国忠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冲击得喜不自胜,一把拦腰抱起虢国夫人,向锦榻阔步走去。
虢国夫人娇嗔,在杨国忠耳畔轻唤:“杨哥,大树虽已倒下,但毕竟是大树,盘根错节……”说罢朱唇一勾,在杨国忠耳边缓缓吐出一口热气来。
杨国忠听罢,双眉一挑:“三娘说得极是……”
---
天宝十二载初,渔阳。
风雪如刀,刮擦着肌肤,钻心刺骨。一只迎面低空飞来的信鸽,落在安禄山金黄色的盔甲上。他拆开密信,映入眼帘的是比如刀风雪更加刺目的熟悉字迹:速速入京,共商大事。
多日奔波,安禄山终于再入长安。
此次入京,安禄山并未立即觐见李隆基,而是先去偷偷见一个人,一位故人。
慈恩寺后院,安禄山匆匆赶至会面地点。那人头戴斗笠,身后竟还有一人。
“此法可行!”安禄山一脸狐疑道。
那头戴斗笠者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一个冢中枯骨,也值得你犹疑?”
“回京不即刻面圣,会遭人怀疑,你现在就去拜见陛下和贵妃!”
“拜见陛下和母亲,我自是知晓,不必容你置喙!”
“好了!好了!两位大人不必争吵了!”
安禄山豹眼一瞪,低吼道:“闭嘴!此地何时轮到你插言!” 与此同时,那头戴斗笠者只是微微侧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多嘴。”
---
“陛下,臣亲耳听见阿不思与手下密谋,称叛逃一事是右相一手谋划!”安禄山拱起肥厚的大手,言辞恳切道。
“右相?”李隆基抬眼看了一下丹墀之下的杨国忠。杨国忠闻言狠狠地瞪了一眼安禄山,安禄山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不!不!”安禄山连忙摆手辩解道:“臣说的是前右相——李林甫!”
“你说的是林甫啊。”李隆基话锋一顿,似有些不耐烦:“兹事体大,不可妄言!可有证据?”
“臣特带来阿不思麾下的一位降将,入朝作证。”安禄山指了指跪在身后、低头不语的胡兵,朗声道。
杨国忠见李隆基略带迟疑,便阔步上前,补充道:“陛下,此外李林甫的女婿杨齐宣,也可作为证人,指证李林甫谋反一事。”
立于杨国忠身后的杨齐宣闻言,连连点头称是。
“罢了,罢了。那就命有司审理吧!”李隆基摆了摆手示意道。
审理数日后,内侍毕恭毕敬地将奏事折呈于李隆基面前。李隆基略带倦意地瞟了一眼审理结果,不耐烦道:“既然李林甫私通叛将阿不思罪名成立,即刻削去李林甫的所有官爵,其子孙凡有官者皆除名,流放至岭南、黔中……”
李隆基老眼低垂,思索片刻,旋即挥袖拍案喝道:“李林甫私通叛将,罪大恶极!不劈其棺木,取口中含珠,褪金紫朝服,换作小棺,丢入乱葬岗,难消我心头之恨!”
百官闻言,无不愕然。
---
长安郊外,乱葬岗。
寒风无情,冷冽如刀。一团火把簇拥,映照得昏暗的天际恍若白昼,竟生出一丝诡异的暖意。白色的大地上,一声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硕大棺木置于中央,震落了棺盖上的几处积雪。
一道剑光自上而下划破天际,刺破片片雪花:“开棺!”一位身着甲胄的飞龙禁军一声令下。
话音刚落,远处土坡之上的围观百姓和低级官吏,忍不住引颈观望。他们不敢近前,却也不愿错过这难得一遇的奇景。
棺钉被一根根撬起,“吱——嘎——”的声音刺痛耳膜。一股香料与腐味混杂的特殊气味顺着棺隙飘了出来。
“取含珠。”监刑宦官操着尖细的嗓音。
御赐的夜明珠,幽幽地嵌在李林甫的喉间。仵作的手微微抖动,小心翼翼地掰开李林甫紧闭的嘴,手指轻触冰冷僵硬的牙齿和舌头,一股寒意穿透四肢百骸。他勾住食指,用力抠出。珠子刹那离体,尸身的头颅向后微微一仰,下颌发出轻微的“咔”声。
众人见状,无不惊讶,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难道传言是真?”
“什么传言?”
“李林甫家中有两条老鼠,竟变成了大黑狗……”
“什么大黑狗?”
“还听说他在家中看见了一个毛人,全身都是毛。李林甫看到怪物之后,不到一个月就死了。”
“竟是如此!”
“肃静!”飞龙禁军斜视土坡后的人群喝道。
“褪袍!”命令再次传来。
几个士兵列队上前,七手八脚,极其粗暴地剥下那身象征着圣宠的金紫朝服。白色的中衣被一条条抓破,露在外面。尸体被随意抬起,扔进旁边早已备好的薄皮小棺里。
李林甫死后万万没想到,他服侍半辈子的天子,竟如此狠心。入土为安,已成奢望。
人终其一生都执着于寻求所谓的最优解,但若最优解的标准在最开始时,自己就无法掌握其半分,那执着的意义究竟何在呢?
---
杨国忠得势之后,想借此攀附他的人趋之如鹜,杨府门口竟比西市还要热闹非凡。此时已临近宵禁,人潮仍不见退去。
此时,长安街巷的另一角——达奚珣的府邸,倒显得有些冷清。
昏黄的烛光映在达奚珣的脸上。他捧着一卷麻纸低头苦思,麻纸之上“杨暄”二字映入眼帘:“是福是祸,不可轻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