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周易（7）乾（3）
“九四：或躍在淵，无咎。”
昨天我们讲了乾（下☰上☰）卦的下三爻。《周易》一卦六爻，下面三爻叫做下卦/内卦，上面三爻叫做上卦/外卦。从这个意义上说，下三爻偏重入世前的内在修养，上三爻则揭示了入世后的处世之道。
前面我们说到，一个人经历了最初等待（初九），慢慢展现能力（九二），终于成为小团体的核心人物（九三）。这是一个关键的转折期，所以他/她需要始终保持警惕，带着自己的小团体稳步前进。九三和九四是上下两卦相交的地方，互相之间已经开始有了接触。这就像一个企业部门主管，经常有机会和公司高层打交道；或者一位创业公司老板，逐渐融入本地精英圈层。自己的能力有了用武之地，这是很鼓舞人心的好事。哪天机会降临，自己就能够鲤鱼“跃”龙门，踏上更高的舞台。不过这一爻有两个关键词：“或”与“在渊”。“或”是“有可能”的意思，也就是说即使你是一条能力被人认可的“见龙”，“终日乾乾”地勤奋工作，“夕惕若厉”地稳扎稳打，你的努力能确保你做一个财务自由，衣食无忧的中产阶级，但是想要再向前一步很多时候就得看天缘了。“在渊”又告诉我们，下卦和上卦看似触手可及，却隔着一道不可见的深渊，“跃”到九四需要缘分，在深渊前站稳脚需要更大的缘分。此时的我们，要好好问自己，究竟想要知足常乐还是精益求精呢（就像电视里的闯关节目）？如果选择了后者，就必须加倍“乾乾”，加倍“夕惕若厉”，方能“无咎”。
“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
很眼熟是不是？“九五”和“九二”的爻辞很像的，道理也是相通的。“九二”和“九五”分别是下三爻和上三爻的中位。中国人之所以自称“中国”，正是因为我们崇尚“执两用中”的“中庸之道”。因为西方文化的影响，现代人特别反感“中庸”两个字，而且爱把它解读为“中不溜”“差不多”和“庸庸碌碌”。这是错误和不负责的。“执两用中”是什么意思呢？好比一个车轮，车轴插在中心才能转得又快又稳。又或者一盘棋，中间的点（天元）是气最足，变数最多的地方。“中庸”教导我们，做人不可偏激，要作“中正”之人（道德层面）；做事不贪小成，始终把握住核心（应用层面）。而且“中庸”之外，中国人还有一种精神叫“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告诉我们学习最大的目标应该是懂得世间万物的大道。“中庸”强调身要中正，“大学”强调心量要高远。
“九二”的“见龙”中而不高，所以“在田”；“九五”之“飞龙”中而高，所以“在天”。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见龙”就像度化自己的小乘佛教，“飞龙”乃是度化众生的大乘佛教。曾经有人和我聊到：“为什么比尔盖茨（或者任何一个同等级的大企业家）可以赚那么多钱？”我的回答是：“如果比尔盖茨年轻时也只关注这个问题，我相信他可以赚到一百万甚至一千万美元，但是一定不会成为现在的自己。”站在得比常人高远，心中所想也必然比常人高远。即使是欲望，也一定是吞食天地般壮阔的欲望。古人把帝王尊称作“九五至尊”，即是源自这一爻。
“上九：亢龍有悔。”
读到这里，大家是否如同读探险小说一样感到情节突然转折呢？经历了前五爻那么多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上九”，看到的竟然不是更加瑰丽璀璨的美景。“飞龙”继续向上奋力，换来的确实无比的悔恨。古人认为，物极必反，阴阳交替。“上九”是阳气的极致，正因此已经暗蕴了衰亡。大家回忆一下太极图，阳鱼的中心位置却有一块阴气聚集。夏至是一年之中阳气最旺，白天最长的一天，却也预示着阴气的卷土重来和秋冬的即将来临。之前我们聊过汉武帝的六个儿子除了早死的齐王和当皇帝的汉昭帝以外，其余四个全部不得善终；十三个宰相里也有七个自杀或被诛。翻遍二十五史，开国功臣和辅政元老能活到安享晚年的实在太少了。因此，“亢龙”才会“有悔”。
可是“有悔”不等于必定后悔。我很佩服范蠡和张良的故事。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后，带着美女西施坐船海钓，后来又去齐国经商成为天下首富。张良辅佐刘邦建立大汉皇朝后，闭门在家读书，最后跟着老师黄石公一起飞升做了神仙。诚然，范蠡和西施的爱情无法考证，张良也不可能真的成仙，不过他们懂得“位极人臣”和“兔死狗烹”的关联，舍得在人生巅峰退隐归田，为自己和家人留下了下半生的安稳（和富贵）。由此可见，“上九”之龙如果急流勇退，也可以做一条自由自在的“游龙”。
“用九：見群龍无首，吉。”
“用九”涉及到大衍筮法，我写《周易》的宗旨是探讨它的符号学和哲学意涵，不涉及占卜算命，在此不做讨论。感兴趣的朋友也可以私下交流。简单来讲，“九”是老阳之数，《周易》所有阳爻都称作“九”。
“群龙无首”在我们常识里一直是不太好的一个词，为什么要说它“吉”呢？昨天我们讲过，“龙”就是阳气。乾卦六爻都是阳爻，所以叫做“六龙”。既然六爻都是龙，自然无所谓谁是“龙首”。事实上，乾卦的每一条龙，都蕴含了深奥的人生哲学，只要我们虚心体会，在人生不同阶段里都能受益匪浅。这便是“吉”的真谛。
换个角度从社会层面来看，有人暂时处在“潜龙”的地步，有人已经“飞龙在天”...可是上三龙有他们的社会贡献，下三龙也有各自的存在价值，每个人都应该“乾乾”，积极向上去生活。“乾”还有一个读法“干”，也就是大树的树干。只有顶端才会发芽的那是豆芽菜；树想长得高，靠的是整个树干上许许多多茂盛的枝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