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林晓晓?这个名字很好记。”
记忆猛地倒退到三年前,那个让我手足无措的会议室。
那时我刚入行,是组里资历最浅的跟班编剧,说好听点是学习,说难听点就是打杂、订盒饭、写会议纪要的透明人。
运气好的时候可以上会议桌坐着,运气不好的时候,得搬个小凳子坐在一边。
那天的剧本讨论会上,大佬云集。
总编剧那会正在侃侃而谈,直到她拍着桌子说着“这个女性角色的动机不成立!不符合当下的价值观!”时,我的嘴巴比脑子快了一大步,直接跟了一句:
“那你也得考虑时代,站在角色本身思考啊!哪能什么都爽呢?”
原本声音是不大的,但是在那个间隙,会议室里没来由的突然安静,以至于声音不大,杀伤力巨大。
我感觉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我。
真是从来没有如此备受关注。
歇菜了!
林晓晓,你个破嘴,事业还没开始,这下倒要结束了。
但就在总编剧眉头紧锁要开口时,坐在主位左侧的于禾言突然坐直了身子。
我记得,那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袖口微挽,手里当时正在把玩着一支银色的原子笔,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在此之前他一直很沉默,只是偶尔会说上一两句话,但此刻目光已经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我这个角落。
“刚才那话,你说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还是让我有些害怕。
我结结巴巴着:“于、于老师……是我,对不起……”
总编剧想要跳出来圆场,可刚说了个“新人”,就被于禾言给打断了。
他下巴朝我扬一扬:
“说说看,为什么觉得能成立?”
我鼓起勇气,看向他的眼睛,竟是暗暗鼓励的意味。
行吧,豁出去了。
反正横竖都是歇。
早歇晚歇都一样。
我咽了口唾沫,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我的理解是这样的,其实对女主来说,等待本身就是她活下去的理由。他是死了,为了国家,为了大义,但女主其实也有大义,不然她怎么能够去成全他呢,所以他死后的日子,这个大义也会成为她的精神支柱,等,是守护自己和男主的大义。所以怎么不能等呢?”
我说得痛快了,但会议室安静得只有暖空调风管的呼呼声在应和我。
于禾言看着我。
许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等待的动能是信仰?”
我用力点头。“对,也是相信。”
他转回头,对总编剧说:“我觉得这逻辑能立住。在我们父辈那代,等一辈子的人,不少。紧跟市场,但也不能光顾着市场喜好来。”
好难得,有人能这样鼓励我。
认可我的认可。
散会后,我磨磨蹭蹭收拾东西,其实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多看他一会儿。
他穿大衣时,也注意到了在收拾东西的我,可能只是随口问了一下我的名字。
“林、林晓晓。双木林,拂晓的晓。”即便再怎么故作镇定,但我还是听到了我颤抖的声音,有点荒唐。
“林晓晓……”
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抬头看向我,没来由地笑了,“怎么,是我很吓人?你脸都白了。”
“不不不!”我慌得语无伦次,“我是……太激动了。我特别尊敬您!您的戏我都看过……你误会了,我真的不是脑残粉!”
越说越乱。
他似乎被我逗乐了,“我没误会啊,我也没说你脑残粉啊?”
哎呀!不是的不是的!
“我,我误会了。是我误会了”我手舞足蹈着解释着。
“别紧张,”他似乎被我逗乐了,拿出手机,亮出二维码:“剧本上还有什么想法,会上不敢说的,可以直接发我看的。”
我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扫码时差点把手机摔了。
加上微信的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
那是我第一次,拥有了于禾言的微信,兴奋的溢于言表。
虽然之后两年,我只敢在春节中秋等国定节日,字斟句酌地给他发一句祝福。
而他的回复,永远是“同乐”、“谢谢”,或者一个系统自带的[抱拳]。
但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我都截图保存,反复看,反复的乐呵。
看,林晓晓,你真的好容易满足。
直到这次,因为朋友推荐,我进了《暗涌》剧组,再次遇见他。
在重庆湿冷的酒店大堂,我看到他独自看剧本的身影,鼓足勇气上前,用尽全身力气表演“专业的镇定”:“于老师,好久不见。我是这次的跟组编剧,林晓晓。”
他抬起头,眼神是全然陌生的客气:“哦,你好。辛苦了,房间在楼上,找生活制片。”
然后,低头,看剧本。
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啊,他忘了。他果然忘了。
我拖着行李箱,脚步沉重地走向电梯,觉得整个世界都垮了。
“等一下。”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
我回头。
他已经放下剧本,悠闲地靠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那支眼熟的银色原子笔,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加上微信三年,一共发了六条节日祝福,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现在见着真人了,怎么连句叙旧的话都没说,就要跑?”
……
记忆的潮水在此处暂停。
杀青宴的喧嚣重新涌入耳朵。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看着远处已经和导演们谈笑风生的于禾言。
你看,他记得。
他记得我加了他微信,只发了六条祝福。
可那又怎么样呢?
记得,不代表什么。
或者说这是他的教养,和他工作的需要,让他尊重每一个人,记住每一个人。
只是我,把它当成了独一无二的信号,并为此赌上了全部的心跳。
我端起第三杯酒。
远远的举杯。
于禾言……老师。
祝你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