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打秋风之我见
在《红楼梦》这出戏里,刘姥姥和焦大一样,本身戏份不多,再加上《红楼梦》里青年才俊大牌云集,混个一线做做是基本上没希望了,但拿个最佳配角还是绰绰有余的,焦大是因为深刻,一句话就把宁府里的遮羞布给揭了个底朝天,对红学的考证工作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刘姥姥是因为生动,来自山东刘家湾的老戏骨,一举一动都秒杀奥斯卡。
第六回《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中,作者把刘姥姥写活了,她的举手投足都是笑果,一言一行都是幽默,但是,在《红楼梦》这个大背景里,读者的笑中要含着泪,因为作者的笔下满是悲。
刘姥姥这个“积年的老寡妇”要去城里见识见识侯门公府是因为他女婿穷的揭不开锅了,但他女婿的祖上与王夫人的祖上因为同姓又同事,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因此攀下亲连了个宗,但不幸的是,此王家一直是跌停板,彼王家一直是涨停板,等落魄到连“狗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名字都出现在户口薄上的时候,他们家已是连过冬的一条秋裤都置办不起了,但狗儿“拉硬屎”,不肯去涨停板的王家走动走动,于是只好劳刘姥姥大驾,带着外孙板儿来贾府找王家的二小姐王夫人打秋风。
刘姥姥进了城,首先来到荣府大门外的石狮子前,“掸了掸衣服”、“蹭到角门边”。石狮子在《红楼梦》里非常有象征意义,从第一次来贾府的人的眼里看贾府,首先印入眼帘的必然是石狮子,林黛玉如是,刘姥姥也如是,而在柳湘莲的眼里,贾珍治下的宁府只有门外的那两尊石狮子是干净的。刘姥姥来到石狮子边就开始见识了贾府威仪的一部分,因此要“蹭”着走,串亲戚串到这份儿上,在追求人人平等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我们可能很难理解,其实也很好理解,因为虽然一直在追求着,但我们从来就没有平等过,因此在共产主义实现之前,大概仍需要再“蹭”个百八十年的。
贾府经过百年的积累,已是天下望族,门前有很多“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他们和石狮子一样,也是贾府威仪的一部分,宰相的奴才二品官,他们擅长于看菜下碟,知道什么时候该打恭请安,什么时候该趾高气昂,因此刘姥姥要搭话,依然得“蹭上来”,道一声“太爷们纳福”,纳了福的太爷们自然是“听了,都不瞅睬”的。寒门小户与豪门望族之间的交手,连起跑线的毛还摸到一根呢,就输的稀里哗啦、屁滚尿流了。
刘姥姥找到了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在周瑞家的带领下,往贾府来,此处作者写道“随着周瑞家的,逶迤往贾琏的住处来”,逶迤这俩字,既说荣国府侯门深似海,又说了刘姥姥进入贾府后复杂、忐忑的心理状态,进到凤姐房间后“惟点头咂嘴念佛而已”,第一次听见挂钟响则“唬的一展眼”,凤姐来了则“屏声侧耳静默”,见到贾蓉后“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吃完饭“噡舌咂嘴的道谢”,听见凤姐哭穷“心里便突突的”,说给她二十两“喜的又浑身发痒起来”,这些动作将刘姥姥形容的活灵活现的同时,更多的是一种悲凉,就像看了一部周星驰的电影,小人物的生活百态中透出一种扭曲的喜感,卑微而又沧桑。
刘姥姥出身贫贱,不时地挣扎在生存线上,有见识,有担当,肯做为,她为了生存下去,在贾府卑躬屈膝,内心像有七八只水桶吊着般跌宕起伏,招呼在外孙板儿身上的那一个个巴掌,化解了她的紧张和尴尬,却给读者的眼里涌进了无尽的辛酸和无奈。整个刘姥姥打秋风这一出,不是大悲剧夹缝中的一丝温情,而是与《红楼梦》的大环境相契合的,是时代的悲凉,是生活重担下的负隅顽抗,刘姥姥、狗儿、板儿就是作者眼里的芸芸众生。他们的辛酸,是芸芸众生的辛酸,是作者笔下的悲悯,是读者眼中扭曲的喜感和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