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思录：·11·不需要成为任何人

师父曾言：

      痛苦多数来源于

      想成为另外一个人

      而不是当下的自己

然而，现实中想成为另外一个人的荒谬愿望，就像一种顽固的病症，潜伏在大多数人的灵魂里。丹麦哲人克尔凯郭尔——他一生郁郁寡欢，却把人心看得通透——他说人们常常感到自己只是为了他人的需要而生存，不得不按照别人认为应该的那样去思维、感受和行动。我们选择做一个并非自己本人的人，像穿着不合身的戏服，在别人的舞台上念着不属于自己的台词。

我年轻时也这样。总觉得远处的山比脚下的路更值得走，总觉得别人的行囊里装着我缺失的宝藏。想成为那个口若悬河的人，想成为那个被众星捧月的人，想成为书本里那些完美的主角。

哲学家萨特——那个爱在咖啡馆里思考人生的存在主义大师——说得残酷：“他人即地狱。”这不是说别人都是坏人，而是说，当你不能成为自己，不得不活在他人的评价里、他人的意志里时，你就承受着地狱般的煎熬。

可是啊，我们在这种“成为别人”的追逐中，把自己活丢了。

作家海德格尔——他的书像密林一样难懂，却有一句话格外清晰——他说我们每个人都是被“扔”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在一定的时间、一定的历史时代、一定的社会，带着一定的遗传基因——这些都是“被给予”的，由不得你挑选。可我们偏要反抗这份“被给予”，偏要成为那个“不被给予”的人。就像一棵松树，拼命想开出玫瑰的花。

心理学家罗杰斯——他毕生都在研究人如何成为自己——他说得好：人应该是一个流动的过程，而非一成不变的试题；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江河，而非坚硬的顽石。可我们非要让自己凝固成什么，非要成为什么“样子”。痛苦就这样诞生了——在“我是谁”和“我想成为谁”的裂隙里，在现实与幻想的夹缝中。

太多的人，终其一生都在讨好这个世界。日本作家太宰治，在一本叫《人间失格》的书里写得凄凉：“我讨好了所有人，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这话多么凄凉。我们以为只要变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就会被爱、被接纳、被赞美。却不知道，这种讨好本身就是一种自我放逐——把自己流放到一个永远到达不了的彼岸。

德国作家黑塞——他晚年隐居在瑞士的山间，写些澄澈如溪水的小说——他笔下的悉达多，花了一生的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他做过苦行的沙门，听过智者的宣教，沉溺过尘世的享乐，最后在一条河边停了下来。河水教会他：万物归于统一，一切无需强求。当他不再想成为佛陀，不再想成为富商，不再想成为任何别人的时候，他才是真正的悉达多。

作家史铁生在最狂妄的年龄失去了双腿，他终日在地坛的荒草丛中怒吼追问。后来他终于明白：“接受残缺，才是完整的开始。”身体的残缺不意味着生命的无意义。他不再想成为那个健全的人，不再逃避坐在轮椅上的现实，反而从这份接纳中，孕育出了无比丰富的精神世界。

事实是当我们停止成为别人的努力，真正的自己才开始生长。

哲学家弗洛姆——他是弗洛伊德的学生，却比老师更关心人的灵魂如何获得自由——他说：“人只有充分展示他的力量才能够解决他的存在问题。”一个社会愈是使人变得畸形残缺，人自身就愈加病弱不堪。我们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们被削足适履地塞进不属于自己的模具里；我们之所以焦虑，是因为我们离自己的本心太远了。

作家周国平说他在独处时感到轻松，因为不觉得自己乏味。这话里有一种难得的通透。即使乏味，那也是自己的乏味，自己承受，不累及他人，无需感到不安。敢于与自己的乏味坦然相处，这才是真正的自在。

一个不知名的现代作家说得更直白：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其实连自己的肉体都是“租”来的，只有几十年的使用权。你的钱、你的名声、你的父母、你的孩子，全都是限时供应的体验品。上帝发给你的剧本里，所有的道具都标注着：“仅供使用，禁止带走。”

既是“租”来的，何苦执着于成为“那个拥有更多租品的人”？既是体验，何不专注地体验这个当下的自己？

《简爱》中的主人公对着那个富有的男人说：“你以为我贫穷、低微、不美、渺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和你有一样多的灵魂，一样充实的心。”这话打动我的，不是她的倔强，而是她对自己的确信。她从不试图成为那个时代期待她成为的温顺女子，她只是简爱，只能是简爱。

《月亮与六便士》里的查尔斯，放弃了事业有成的证券经纪人生活，去追求画画的梦想。他说：“我必须画画，就像溺水的人必须挣扎。”外人看他是疯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成为自己，比成为别人眼中的成功者更重要。

说了这么多，其实所有的道理，都抵不过一首不知名的小诗来得明白。那是我很多年前在一本旧书的扉页上看到的，纸已经发黄，字迹也模糊了，但那几句话，像刻在心上一样：

你不是海洋里的一滴水

你是一滴水里的整个海洋

你不是森林中的一棵树

你是一棵树上的整个森林

当你不必成为任何人

你才是真正的自己

我第一次读到它时，只觉得美。后来才慢慢懂得，这不是比喻，是真相。我们总以为自己只是汪洋里微不足道的一滴，拼命想成为那片海。却不知道，一滴水里，本就倒映着整个天空，蕴藏着海的全部咸涩与深邃。

你不是为了成为别人才来到这个世上的。你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自己。

所谓远离痛苦寻求解脱，不过是回到自己——回到这个不完美、不成功、不被很多人喜欢，但真实无比的自己。

我们不需要成为别人。我们只需要成为——那个在清晨醒来时，能够对自己微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