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自习

村子的街巷里，有几个热闹的时段。晨风轻拂，有鸟喳喳，学生去上早学；农民收工回来，学生放学回来吃午餐；上白班的时间到了，学生再次回到学校……最后一次是，满天星斗的时候，学校里的夜自习下了。讲话的声音传来，走路的声音传来，追逐的声音传来。孩子们的上学下学，就像一架报时的钟表，提醒着妈妈或是奶奶，该做饭了，学生放学了，要回家就餐了。

夕阳落到山后去，村子的噪闹逐渐沉静下来。劳动了一天，吃过晚餐，许多人走出家门，提了烟筒，来到街心里，找个地点坐下，让夜风沐浴着，吸锅烟，享受一刻生活的安适。于吞云吐雾中发现，建在山麓高地上的教学楼，透出明晃晃的灯光，传出老师讲课，或是学生读书的声音。忽然间发觉，孩子们在大家休息的时候，还在老师指导下学习着，工作着。张哥哥不禁发出感叹：“小娃娃读书还是苦的，还是累的。”刘弟弟接过话茬说：“当然苦啦，特别是上这点晚自习，天晴还不觉得，要是遇上天下雨天，泥滑路烂，脚脚踩的是水，步步踏的是泥。寒冬腊月，我们躲在家里还要找火烤，小学生坐在教室里，手冻得红彤彤的还要写作业……”

一走上教师岗位，我就开始上夜自习。最先是在土坯房教室里，在白炽灯下辅导学生。后来在钢混结构楼里，在日光灯下辅导学生。下了夜自习，把外村学生结合起来，排成队，送回家去。风雨无阻，春夏秋冬都是这样。夏天常有雷雨，老天爷下雨可是没准的。放学了，雷声响起来，雨点砸下来，教室外伸手不见五指。这样坏的天气，只能把学生留下，安排他们在教室里继续学习。等雨过了，才送回去。农村学校不比城市，父母打着手电筒来送雨伞接孩子。学生家长一旦把孩子交给学校，一切就是学校的事情，老师的事情。

冬夜是颇冷的，但不能因为冷就不上夜自习。坐在教室里，同学之间相互的体温散发，像只炉子，大家可以取暖。走出教室门，无遮无拦，风吹在脸上像刀子那样，刺凌凌的，寒入肌肤。走一段长长的山路，真是考验人的意志力。不想过这种生活，不想上夜自习，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做学生。在我的教育生涯中，确实遇到过这样的学生，但很少。

1999年，减轻学生过重课业负担政策下达，夜自习被取消。这对学生是好事，对老师也是好事。外村教师，放学回家，夜晚就不用再来学校上课了。学生，夜晚就不用跑一段路到教室里来。课外作业还得做，以前是集中起来，老师指导着学生做。遇到疑难，老师或单独讲解，或集体讲解，帮助学生懂得。不上夜自习了，只能让学生自己去思考解决，查阅工具书解决。实在解决不了，第二天来学校问老师。毕竟那时候网络教学还在酝酿准备阶段，不像现在这样兴旺发达。

上世纪70年代，九年义务教育在中国大地上预演——乡村学校大办小学附设初中班。小学和初中连在一起，一所学校五六百学生，规模不小。穷国办大教育，两条腿走路。乡村学校的教学主力是民办教师，公办教师有不多几个。我曾是民办教师中的一员，深深地知道，工作一点也不轻松。早晨六点四十分到校，看守学着生上早操，早操后进到教室去陪学生晨读；晚上七点，又要赶到学校，辅导学生夜自习。九点钟夜课下了，把外村学生送回家。那工作啊，真的是眼睛一睁，忙到熄灯。

夜自习长长的两个小时，中间并不休息。学生学习时间长了，要跑卫生间。你想跑，我也想跑，大家都想跑。小孩子一旦聚在一处，就要贪玩一会。老师想出办法，一个学生跑完卫生间回来，再批准另一个去跑。黑夜里，单独一个学生蹲在卫生间里玩，是有些恐惧的，他会及时赶到教室里来……好在当时人年轻，哪怕这样繁重的教学任务压在肩上，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忙就忙，为工作，为学生操心，乐在其中。

夜自习跟早自习不同。早自习主要是用来朗读记忆，哇啦哇啦动动嘴巴就行了。夜自习要对一日所学，一个单元所学进行复习巩固，表现形式是做作业。老师指定做几页到第几页的作业，提出要求后，学生打开书，按照要求，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学生做着作业，老师在桌椅间巡查，半是为了维护课堂纪律，半是为了辅导学生作业。作业是学生学习活动中的实操，就像培训驾照一样，理论课考试过关了，最终还得落实到行动中，变成自己的能力。一班学生几十人，有的反应快，先进；有的反应不快也不慢，中进；有的反应差，后进。夜自习辅导的时候，发现差的学生做不来题，做错题，老师便要弯下腰，或是跟学生坐一起，给他/她讲解。有时是接过学生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演示给他/她看，直到他/她听明白为止。有些作业问题是全班共同性的，老师要统一进行讲解，统一进行指导。夜自习课的特点是，重在所学知识的消化和运用，重在学生分析问题解决问题能力的培养。

读书要舍得吃苦，才学得好，才会考试好成绩。在小学里就要养成这个习惯，将来才会有个好的发展，夜自习比较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一天里，除了睡觉时间，都由老师管理着，把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去。有计划，有安排，有目的，有重点，有老师在前面带领着。相对来说，在这样的氛围里，怠惰的学生就会少些了。在不同的起点上，不同地向前进，学到知识就会多些，养成习惯就会容易些。历史已经过去了，晚自习已经过去了，是功是过，不是我这些文字可以判定做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