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马的执念
8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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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家门走入深夜,小区门口那摊夜市未撤的灯火像一口浑浊的眼,在薄薄雾气里艰难亮着;几个醉者瘫坐在灯下小桌边,影子似浓淡不匀的墨迹,随着他们的摇晃而流淌模糊着。前路十字路口处交通信号灯在寂静里闪烁不停,一辆漆黑车影停在斑马线旁,车门却虚张着未关,驾驶座上男人正专注盯着手机,屏幕刺眼的光芒将他一张脸映照得青白疏离,竟像个不合时宜的活道具突兀地立在这一幕里。
我右腿稍稍提起又落回地面,小心试着力,疼痛还在,却终究比昨日减轻了分毫。我一步一顿地往前挪,像跋涉着一条陌生的长路,脚踩在已冷硬的柏油路上如踏着浮冰。
脚踝上缠着白色运动胶带和皮肤贴合,是昨日午后奔跑时的遗迹。其时风和日丽,长跑者们在操场上拉出蜿蜒不歇的身影,我心头忽有一股意气浮上来,抬腿就向速度冲撞而去……直到一股锐痛猛地从右边小腿内部爆发,如同细弦铮然断裂。我倏然钉住了脚步,只能默默注视远处模糊的人影掠动着远去——那个瞬间,分明感受到心里有个地方也仿佛同样撕裂一般,一阵清晰难抑的酸麻沮丧感直涌上来:眼前这条跑道忽然长成了难以跋涉的险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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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耗尽了力气才挨到路口。红绿灯还在固执地切换着,灯光映在一张湿漉漉的宣传画上,“哈尔滨马拉松”几个大字下的人潮充满令人歆羡的动态活力。目光转向不远处的政府广场入口处,便独自立在灯影阑珊的边界,等待那个如约而至的人——杜会长。
哈马将至的气息在城市各个角落潜行。那曾经只漂浮着广场舞旋律的场地如今在夜色中也闪动着奔跑者的光点;街上行人的表情像是被什么悄然提了起来,添了几许神采——这是一座城被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大奔跑唤醒的景象。
杜会长终于来了,脚步声由远至近,如稳健有力的拍子落入寂静中。“我这儿刚带过一组新人间歇训练,”他语气平静,目光却锐利如探针扫过我的腿,“按你现在这情况,休战哈马是必要的明智之举。明天一早我给你重新做个全面评估,咱们好好制定一个恢复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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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昏黄光晕里,他那鬓角分明已有微霜之色,然而身形挺立如初,更有着属于赛道的那种硬朗风骨。“谁说你非要上哈马不可呢?先养好,养彻底些最重要。”这句话在我耳畔回旋着,他那份笃然的态度仿佛裹挟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力量。
回去的路边霓虹灯牌已经熄了大半。回望那仍在路边守候的夜市小摊灯光,恍若飘摇在迷雾深处的一盏孤灯——倒莫名映照着我的心思:那腿上的拉伤是此刻最真实具体的障碍,可在这座城市心跳般搏动的跑步气息里,在杜会长的决断与关护之间,竟让这种障碍竟也仿佛变成了一种淬火,使我看见自己内在的某种形状,坚硬程度远超肌肉束缚。
腿伤当然横亘在当下路途之上,痛感犹在,步履维艰。但生命里那些真正重要的征途何尝不是一场更久远的马拉松?不必计较眼前一步的得失抑或某个赛道的起落。康复之路固然曲折,我却开始明了:痛苦和损伤竟也可以是奔跑路上另一种形式的积蓄。
行于黑夜之中,光在尽头暗处依然存在;无论走得多慢,步履不息本身就已经是对未来最深刻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