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晒太阳,谁也别来打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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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前夕,小女儿突然说要去秦皇岛住几天,约我同往。家里还有很多事,先生必须留守,我只能独自与小女儿汇合。习惯了开车的我,实在懒得去坐高铁,决定驾车前往。
别看我天天开车,实际上只是会开单位到家的两点一线,没有出过远门。原想与先生一起,可他脱不开身,我只能硬着头皮上。临行前,先生特意给我的车做了一次保养,还更换了轮胎,做好了一切准备。他这一点非常暖心,让我倍感幸福。
我早早就出发了,第一次独自开车旅行,有点兴奋,也有点忐忑。本来打算直接去酒店等女儿,后来想想,自己开了车,干嘛还让闺女去打车呢?索性就大胆点,直接去车站接上女儿。导航终点改为秦皇岛高铁站,出发!
一路上比想象的要幸福,路况不错,没有堵车,虽然自己技术不行,但总能遇到好心的司机让我,那些没有谋面的陌生人温暖了我。行程过半时,小女儿打来电话,说她改主意了,想在北戴河下车,让我改道北戴河车站接她。我的天!我一下慌了神,高速上我连手机都不敢看,怎么改目的地啊!跟闺女说明情况,她笑我,“这你都不敢?!”可高速上那么多车,我是绝对不能走神的,安全第一呀。但我是妈妈,“为母则刚”体现在任何事情上,为了让女儿满意,豁出去了。我果断选择下高速,重新规划路线。好吧,我还是不敢在高速路上调整目的地,不怕嘲笑,确保安全。
下高速后,我把车停在路边,重新设置导航。隐约觉得车子动了,猛然抬眼看,原来溜车了,赶紧拉了手刹。我注意力全在手机上,忘记拉手刹了。下车查看,好险!如果再往前溜车,就碰到护栏了。阿弥陀佛,又与危险擦肩而过。
顺利抵达北戴河车站,早女儿一步,正好接站。和女儿描述这一路的状况,她说,“你看,多好,借这个几乎,你敢一个人开车旅行了,又解锁了一个新功能。以后你再独自出去,就不会这么紧张了。”确实,还真该感谢她,我又一次突破了自己。
女儿定的酒店靠近海岸线,酒店环境也很美,真有一种“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感觉,棒极了。我们手拉手在海边散步,悠闲的逛路边小店,吃当地的海鲜,开启了度假模式。暮色降临,海边有人拍照,有人沿环海公路骑行,也有人跑步,各种享受着这浪漫的海边生活。一位与我年龄相仿的大姐,一边跑步,一边放开随身音响,“澎湖湾、澎湖湾,外婆的澎湖湾,海浪、沙滩、仙人掌,还有一位老船长······”歌声响起,她也随着音乐哼唱着,我的心毫无防备的被击中了。也许是因为年龄渐长的缘故,听到这些老歌,就会莫名的伤感,伤感什么呢?逝去的青春吗?谁知道呢?反正,这熟悉的旋律触动了我的心弦,像是温柔一刀,酸酸的,有点痛,有点暖。我也忍不住哼唱起来,也想和她一起奔跑,或许能找到点青春的感觉,那一定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但女儿并不知道我的感受,她正在经历她的青春,绚烂、丰富。我的任务是陪伴她,为她服务,给她买单。她开心时,我也开心,她不满意时,我就不安,这感觉或许就是我的母亲在我面前的感觉吧,那一刻,又一次理解了母亲。传承,或许就是这样。
待到夜幕深沉,我们才拖着满身的疲惫往回赶。路上,我们谈今天的所见所闻,我仍然陶醉于海上的落日,说明天一定要去看日出,上午什么也不做,要去海边晒太阳。然后,信誓旦旦的说:“明天,我要去晒太阳,谁也别想打扰我!”女儿笑,“谁会来打扰你啊?除了我,谁也不认识你。”
“哈哈,傻丫头,我说的就是你啊。”
女儿恍然大悟,“切!原来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呀,放心,我明天上午肯定窝在酒店,可没空打扰你。”
女儿是习惯晚睡的,上床后,她跟我聊了很多,聊她的学校生活,聊她的那些朋友,还有她认为的敌人,一直聊到深夜。我身心疲惫,这个节奏有点跟不上。竭尽全力的想去开导她,但我们的思想又有很多不同,思维的碰撞也让我很累。最后,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我们的沟通有几分顺畅,几分淤堵,不重要,代沟,隔不断我们的情感,我们都睡的很香。
可能是睡得太晚的缘故,我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七点了。而酒店标出日出的时间是五点十分,哎!遗憾错过了。那就去晨跑吧,假装自己是当地人。
自己的体力和耐力都不行,晨跑分分钟就露了原型。大口喘着气,看身边的人轻松超越我,没脾气。那就走走吧,看看风景,什么都不想,挺惬意的。可肚子不争气,一会儿就咕咕叫了。没有回房间,女儿铁定醒不了。一个人去酒店餐厅吃早餐。餐厅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没什么顾客,他就和我攀谈起来。没想到他也在医疗行业工作过,谈起疫情防控时的艰难,我们的距离瞬间拉近了。现在是淡季,酒店的生意不景气,大环境也不好,干啥都挣不到钱,他的神情没落,咳声叹气的。我看着这个小我几岁的大男人,在岁月的洗礼中露出几分男孩的怯懦,不免有点心疼。人到中年,都是在负重前行,面对生活的各种琐碎,再坚强的内心也有脆弱的时刻啊。这大抵也是我家先生的样子吧。
吃过早饭,我终于可以去海边晒太阳了。我兴奋的在海滩上蹦蹦跳跳,边走边捡拾贝壳、小石子,还意外捡到了几个小螃蟹,心里美滋滋的。遇到一队白种人,他们倒是不怕寒冷,换上泳装,一个个奔向大海,海里的波纹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他们的金发显得黯然失色,皮肤倒是在海水的衬托下更显白皙,让人觉得额外冷些。他们发现搁浅在岸边的一个海蜇,围上来好奇的看,显然,他们并不认识这个生物。我看见那个海蜇,但我的英语很烂,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们,他们焦急的看着我,等我告诉他们答案。我只能大声的用中文重复:海蜇!海蜇!他们还是一脸茫然,我无能为力。不知道那个小海蜇是否还活着,我决定送它回大海。于是,我们一起把它送到海水里,结束这场尴尬的国际交流。
海鸥一群一群,发出低沉的“咕咕”的叫声。岸边有人抛来食物,引来一通争抢,然后又散去。一个中年男人在摆拍,背景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和翩翩飞起的海鸥,而男人的姿势有点笨拙,倒让人觉得配不上这些海鸥呢。我笑笑,挺佩服这男人的,人到中年,还有这份雅兴独自看海,拍照留念,确是性情中人,有点可爱。
我选了一块高耸的岩石坐下,面朝大海,任海风吹乱我的头发,听海浪拍打着岩石,一层层,无尽头。头顶传来一阵叫声,原来是南飞的雁群,它们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在空旷的天空中留下倩影。它们的叫声清脆、悠远,和海鸥的叫声相比,更显苍劲、厚重,却也带着些许凄凉。秋,当是这样了。
“老妹儿,拍个照吧,这海边多美呀!”一位背着相机的大姐大声叫我,打断了我的沉思,我顿觉不悦,嘲她摆摆手,转头继续看我的大海。
“老妹儿啊,你看你多精神啊,衣服也好看,不拍照太可惜了,留个纪念吧。很便宜的。”她又走近一些,继续说。
我已经被她打扰,也便不在气恼,耐心告诉她,我不喜欢拍照,感谢她的好意。没想到,她非常执着,又对我的外表夸赞一番,尝试着和我套近乎,得知我的年龄后,又是夸我年轻、有气质。这样甜蜜的纠缠最终奏效,我同意她拍两张。
于是,和刚才的中年男人一样,我被安排摆拍,我的摄影师大姐不停地夸我会拍照,我的独处时光就这样结束了。等付完费用,她把照片发给我,我真心表示了对她的感谢。要不是她苦口婆心的劝说,我是不会动拍照心思的,也就不会留下这些照片。她也啧啧称叹,说我心善,被她磨着拍了这些照片,成全了她。一场交易完美结束,各有收获。只是,我的海边晒太阳的计划呢?
我也累了,估计女儿也该睡醒了,干脆先回酒店吧。女儿确实已经起床,等她洗漱完毕,带她一起去晒太阳。从车里拿了遮阳布铺在海滩上,女儿躺在我怀里,我们一起沐浴阳光,真幸福!我内心的满足达到了极致,享受着温暖的阳光,还有带着淡淡咸腥味的海风,是海边特有的感受。
然而,还是有一位不速之客出现了。一个看上去年长我几岁的男人走近我们,他问女儿:“小姑娘,要不要去坐船呢?坐船去海里。”女儿以为是坐快艇,顿时来了兴致,但详细问过又觉失望,他们的船不是快艇,在另一个地方,离这里有半个小时的路程。女儿断然决定不去。那男人转而又去劝说另一家的小男孩儿,男孩儿正在聚精会神的玩儿沙子,果断拒绝。男人耐心的和男孩一起玩儿沙子,好话说尽,哄孩子开心。那孩子还是大声说:“我不去!”我和女儿在这边听着,忍不住发笑。
见说不动男孩儿,男人又转战我们这边,来规劝我的女儿。还抛出了利益诱惑,说是只要她肯去,只收半价船费,还可以带她去网鱼虾。女儿拗儿劲上来,说啥也不去。我在一旁,看热闹,也为这男人的执着慨叹。最终,男人败下阵来。再次转战小男孩儿一家。
男孩儿的父亲首先被劝动,开始加入诱劝队伍,最后,男孩儿同意去坐船。男人赶紧帮孩子收拾玩沙子的工具,准备带他们一家去乘船。男孩儿父亲让孩子自己收拾,男孩儿却极正经的说:“不是他要我去坐船吗?他就得帮我收拾,让他收拾!”说着,他还指挥那男人拿上他的拖鞋,一副小老板对下属的样子。男人没有任何脾气,点头哈腰伺候着。
终于,他们走了。男人的卑微形象还在我的脑海里,也许,他的家里也有一个女儿,像我女儿一样等他陪伴,又或者,是儿子,如那个男孩儿一样固执、乖张,一个父亲,在某些时候,只能选择卑微吧。
他们走后,女儿觉得这样晒太阳有点无聊,提议开车去转转。于是,我的晒太阳行动草草收场。
晚上,疲惫的我躺在床上,却不能安眠。那些同我一样,走过半生的人,用尽浑身解数想要去支撑一个家,一份安稳,可谁又去安慰他们、温暖他们呢?看看熟睡的女儿,不禁慨叹: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在为你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