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
贴满各种小广告的楼道,阳光只能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堆满杂货的角落,随着下楼的脚步而扬起的细小灰尘,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着光束,仿佛伴着圆舞曲一样,一切安静而美好。
我记得,我似乎从来没有那样仔细地看过楼道里的蛛网,灰尘,堆砌的杂物,那些东西就像很多生命中无意义的事物,从没有顾及,也许是我已经对所有东西感到无趣。莫名的无趣。大学的每个假期,那种缥缈的空虚都萦绕在我心头。
无聊乏味的聚会,三言两语说尽一整年虚伪的谎言。只有酒,算是聚会的乐趣。我扶在五楼的楼梯上,还有一级台阶,我与家门的距离。然而我清醒地意识到,我醉得厉害。胃在剧烈的收缩,呕吐物从喉咙涌上来,我半倒在台阶上,那些酒,胃液,食物,从嘴里,鼻子,甚至眼睛里流淌出来。我不知道我喝了多少酒。我每次都是这样,劝自己不要喝,而见到某些触及心头隐痛的人和事,又把自己倾倒进酒里。
也许是早上七点半,我在台阶上坐了好久,当我点燃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根烟的时候,听到一个女孩的惊呼,我好像没有抬头,我看见门隐约地开了,一双帆布鞋,两只白袜子踩进鞋里,踉跄了几步,似乎碰到了我,她弯腰提上鞋跟,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匆匆地跑下楼去。
之后是楼上夫妻大声的谩骂,杯子碎在地上的声音,那让我想起四岁的时候父母离婚的场景,掀翻的桌子,摔门的声音,等了很久,并没有人从楼上下来,我扶着楼梯,把烟扔在台阶上,我在寻找钥匙的时候,一直盯着对面的那扇门,还没有关上,可以看到干净的地板,鞋子整齐的摆在鞋柜上,大多是帆布鞋,有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在最下边的一格里,有一双沾了些许泥土的尖头皮鞋。
我闭着已经无力睁开的眼睛,被呕吐物模糊的眼镜好像要从鼻梁上滑下,我踢开脚边的空啤酒罐,摸索回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我看见烟还在燃烧,在第六级台阶上,烟雾缓缓地蔓延进那扇门,随之四散。手机的闹钟突然响起,轻快柔和的音乐,音乐声溢满整个房间,渐渐游出窗口,从窗子可以看到杨柳的垂阴。树下,坐在轮椅里的的老人,这个时间,他一个人晒太阳,或许那就是我。
也许我睡昏沉后,忽然阴雨。老人呢?他的表情该是同样自若。
我关掉手机,扔在地上,似乎那样就是隔绝了世界。烟灰缸里满覆的烟灰被风吹起,洒落在地板的缝隙里。她的屋子,该有一架钢琴,落地窗,干净的书桌,纯色缀花的方形桌布。几本小说,一本诗集,散落在桌子上的作业。床脚整齐的拖鞋,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
大多数时候我是躲在社交媒体后面的,旁观者的身份,置身事外。整个假期,我在酒吧,家,和幻想里活着。
一部电影反复地看,从夜半到凌晨。夏夜竟如此漫长。我在后半夜下楼到24小时商店买烟,回来的时候,坐在第六级台阶上,看着她家的那扇门,我可以想象她沉入梦乡的样子,梦中蹙眉的样子,梦里翻身的窸窣声。那是一种可悲的变态行为,我暗骂自己。
然而我无事可做,无事想做。
我在家附近的汉堡店里得到一份零工,我本想用这笔钱买一台单反。只是想买。后来这笔钱花得不了了之。
炸薯条,炸鸡腿,炸鸡翅,日复一日,掌握炸的时间,完全重复的工作。闲暇的间隙,我会在门口抽烟,这里没有后厨通道,不然我会在那里,像带着高帽子的厨师一样,靠在墙上,那应该是一组黑白照片。我或许也是一名厨师,料理食物的方法简单了些而已。
偶尔她会来,但她从没在店里吃过,每次都是一份蛋挞,一杯冷咖啡,一小份炸薯条,然后急匆匆的离开,她背着帆布袋的背影,被我脑海中的快门拍下无数次。
她七点半出门,四点左右会回家,进门和出门都是急匆匆地,踩上鞋子,踩下鞋子,应该是高中生吧,仍然保留着年轻的热情。生活充满生机,充满愿景。
某个周末午后,她破例地在店里待了很久,她一直在看着窗子上的贴花,左手边放着一台单反相机,如果我去和她聊天,她不会拒绝,可是我没有。我在门外吸烟,用余光不时地瞥眼看她,她的眼睛很漂亮,那双眼睛看到的世界,会比镜头拍下的更真实。
连续几周,她每个周末都会在这里待很久,和那台尼康单反相机,我很想知道她拍了些什么,她干净得让我不敢说话,纯粹而纯净的感觉,我怕破坏,也怕幻灭。
她总是盯着窗外,那里有飘摇的树枝,流动的车和人群,燥热的空气,往上一点是天空,叫嚷的麻雀,电线杆在马路两边。
我总觉得她不同于我,不同于我认识的所有人,尽管我从没有真正认识谁。
我承认我的怯弱,自卑,就像某几个厌恶我的人所说的那样,我在别人口中或者平凡,或者混蛋,或者窝囊颓废,我自认为清楚别人的种种看法,所以我只做个旁观者,也许我错了,也许是做个旁观者的想法错了,也许是我对于别人想法的揣测错了,谁在意呢?无所谓。
她出现的时候,世界像被我的镜头隔开,她那边是世界,我这边,是一种虚无。
“一杯冷咖啡,一份蛋挞,谢谢”
“今天不要薯条吗?”我低着头,看着收银机,又看看柜台上的餐单,把注意力集中到离我最近的一桌人身上,他们好像有三个人,在讨论一些厌恶的科目,厌恶的人。他们说话的方式让我想起我自己,和几个朋友小聚的时候的自己,又想到别人小聚是谈论到的自己,然后脑中忽然就闪现出了很多悲伤的事,失恋,但我的情绪突然低落了,我清楚那不是因为我想起了失恋,也不是因为那三个人的谈话,无关于站在我面前点餐的她,我想应该把这怪罪到什么身上,仅仅是因为收银机上的一点油渍,那可以算作一个原因。
“嗯。”她有些诧异的看了我一下,转瞬即逝的诧异,被我正沉浸在某种失落中的情绪所捕捉。
我稍微抬了抬头,目光恰好顺着帽檐看到她,她已经转身往座位上走了,挎着帆布袋,蓝色的连衣裙,我不善于欣赏女孩子的穿衣打扮,但是我觉得她有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气质,或许是服装的缘故,年龄的缘故。
“你居然喜欢上一个高中生,嚯,禽兽。”
我接到他的电话是在我喝醉的第二天下午。他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现在也应该是,然而我不觉得和他在一起很自然,轻松,我们的聊天,同样限定在某个范围,即使喝醉,仍然小心把握着言语的分寸。维持最好的朋友的关系,而最好的方法就是我始终关紧灵魂的门窗。
大多时候那门窗是对自己敞开的,偶尔对一个异性敞开,她也未必愿意深窥。
我们的关系逐渐变淡,很大的原因是因为那个曾经打开过我的门窗的女孩。我们三个人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她和他没有发生过什么。有吗?也不得而知。
我和她,好聚好散,像每天都会发生的那些分手一样,平凡,没什么值得称颂,没什么值得悔过。
当然,我们的朋友关系还没有淡到只是表面寒暄。所以,我接到他的电话,明明不想喝酒,还是赴了他的邀请。
当我告诉他我喝醉的时候看到的白袜子和帆布鞋时,他戏谑地那样说,那令我很反感,说不出原因的反感。
“滚吧,和你说点事还不如当个屁放了。”我熟知和他说话的分寸和风格。
他举起杯子,示意我干杯,杯子送到嘴边,他才说:“我赌你会喜欢她,如果她不丑,不胖,最好是长头发,长腿,你应该看够了吧,腿和,嗯哼?”他一脸玩味的表情,我猜也许已习惯了和他之间一向是这样的格式。我没有回应他,自顾自喝了杯酒。
我想买单反的念头很早就萌生了,当我觉得我更适合当个旁观者的时候,我喜欢用镜头把世界和我分开,假装分开。这件事我没有和他说,我猜他会说“可以呀,给模特拍,杂志封面那种”,我也许要解释那也是种艺术,他会打趣地说“得了吧。”我会笑一笑,不再说话。嗯,所以我谁也没告诉。
每一天,只是在某些缝隙处我会想起这件事,然后置之不理,然后又想起来的时候就发现我并没有足够的钱,如果我真的谁也不告诉。然后再次忘了它,又想起的时候,我决定找份零工。
我看到她挂着单反进到店里的时候,又想起了这事,准确地说,是我喝醉时,看到她急匆匆地穿鞋出门的时候,我想起来了这件事。我想拍下来那个瞬间,像个摄影师一样,用有意义,不同于拍其他东西(像是自拍,拍聚会的照片,和某几个人的合照什么的,虽然这些我甚至都懒得用手机拍)的方式去记录下来。
再往前追溯,也可能是当我看到阳光穿过灰尘照在台阶上的时候想起来的,不如说是喝醉的时候想起来的,那极有可能是我喝醉时候才萌生的想法。
那样的想法怕是多到来不及记忆,忘记的数不清有多少。
她依旧在那个座位,喝着冷咖啡,其实那并不是冷咖啡,只是店里的一个招牌饮品,把咖啡粉用温水冲开,放几个冰块。好几次我在纠结要不要告诉她冷咖啡的做法,我猜所有人都能想到的,也就没必要强调,没必要破坏那些微妙的和谐。
她偶尔环视整个店面,从楼梯拐角,到天花板,到她脚下的地板。她在无聊地发呆,打发时间,我这样想。
随着时间淡漠地流动,有一种可以被察觉的细微的东西在逐渐改变,或许是一种氛围,或者是一种情绪,就好像屋子外的空气蔓延进屋内,气温缓慢的升高。
我兼顾着后厨与前台的工作,本来柜台的工作是另一个女孩在做,她没到中午就走了,大概是去约会吧。我感觉自己仿佛终于有了一点知识分子的样子,游刃有余地在后厨与前台间周转,当然后厨还有其他人。
帮她代班,在那之后成了一种常态,她付钱,我想着买单反那件事,就没有拒绝她的请求。面子上也好像帮了她一个大忙,如果她结婚,应该是要邀请我的。
柜台的工作视角很好,可以经常看见她,只是因此,我反而很少能直视她。
我很想把她的咖啡杯收集起来,我知道即便收集起来,没过多久,也会当做垃圾丢在楼道的角落。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我想拍下清晨,黄昏,甚至夜晚时候,光线缓缓地投射在她侧脸的画面。然而那些光线就好像一堵墙,隔绝了镜头和我,和她。
店里最忙碌的时候是正午和晚上6点,直到旁边的7-11超市的灯光亮起,为生活画下短暂的句点,一幕一幕,明天也一样。
在酒吧从冷清坐到喧嚣再到冷清,只点一瓶啤酒,重复是生命的常态。寡淡如水的日子,我在临睡前会想到她,甚至有的时候是亵渎她,我越来越抑制不住情绪的泛滥。我意识到她也许只是一个我生活的美丽泡影,是镜子里的世界。
凌晨两点左右,我走进商店,漫无目的的选购货架上的商品,从冷冻柜到熟食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利店24小时营业,当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推门而入,到柜台拿了一盒杜蕾斯的时候,我突然这样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生活变得混沌不堪。
也许有那么一个转折点,被某个陌生的镜头记录下来,不自知罢了。
超市前的灯闪烁着,满城霓虹。有一对年轻的情侣相拥着嬉闹,莫名地想到从前,那个在我怀里如泡影般消散的躯体。
一切东西都是个影像,所见,所感,好像置身于长镜头的虚像之中。超市的收银员看着我,像盯着一个惯偷一样,我什么也没买,走出超市。
她都拍下了什么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照片不需要洗出来放进相框,摆在桌子,或床头柜的一角,而是存进某个小小的芯片,放到手机里面,作为屏保或者聊天背景。
她可能什么也没拍,我想象不到还有什么比她自己的美丽更值得记录。
我想拍一张她的侧影,把照片放进相框,摆在书桌的一角,就像我书桌上,那幅奥黛丽.赫本的海报。
一个人久了,她大概只是我的一种幻想,听上去极度可怜。然而那种幻想纯粹到让人不愿意接近。
我从梦里惊醒的时候,阳光浓烈地让我睁不开眼睛,我回想梦中的景象,很模糊,有种隐痛,心脏仿佛在轻微的收缩,忽而剧烈的颤抖。梦,都是模糊的,像失色的图片,我只记得,我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女孩。
我从逼仄的楼道走向清晨的光亮,她在楼下,比阳光更耀眼,比我手中的玫瑰花更浓郁的笑靥。
那是梦里的一个景象,我试图在脑中把它定格,我仔细回忆她的样子,反倒更加模糊了,楼前的树荫,羊肠小道,走到尽头是下坡,冬天会覆盖一层冰,混合着被汽车尾气融化的雪,她怕滑倒,我牵着她的手,我已经不知道那是梦还是回忆了。
我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早已经停了,忘记它何时停下来,也从未想起去换电池。我坐在床上,听得见厕所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漏水声,风吹在阳台栏杆上,掀起花盆下的塑料薄膜而断断续续的窸窣声。
手机的闹钟响个不停,我想问问她的近况,然而拿起手机后,怔怔地望着窗外那盆枯萎的水仙花,关掉闹钟,又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我终于决定去和她打个招呼,然后聊一点关于那台单反,或者别的什么。在店里,我把鸡腿和薯条丢进冒泡的油里,我想我应该和她说点什么,但是早上的那个梦,让我对一天中的任何事都失落乏味。
她今天也没有来,薯条和冷咖啡或许不只我这里有。
我代班的那个女孩和男朋友分手了,她不用再几次三番的提心吊胆跑去和谁幽会。对此,我没有安慰,什么也没说,只是勉强地笑笑,我该说点什么的,她一整天都很沮丧,消沉地让人害怕,我甚至发觉连便利商店的收银员,今天的情绪都有些低落。我在买烟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抬头看我。
每个人的情绪瞬息万变,她呢?似乎有些忧郁,那个年纪刚好的忧郁,又有些喜悦,恰到好处的喜悦。
甚至今天的风都有些倦怠落寞,烟蒂在它的吮吸下,燃烧地异常迅速,火焰微弱的光,在街灯和黑夜的映衬下,有一丝可悲。
她每个按下快门的瞬间,都在想些什么呢?我丢掉烟,踩灭它的火焰。
无聊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直到另一个假期来临,我再没见过她。我父亲和继母回到了我继母的故乡,我的故乡在哪呢?我也不太清楚。总之我再没回到过这座城市。
那个女孩偶尔也会出现在某个被惊醒的梦里,我的,或者别人的,不过是一种短暂而不受控制的回忆。
她拍下过什么呢?不知道为什么,我曾经很想知道答案的事情,后来几乎都很少被我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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