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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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上一个工作已经干了有四年了，在今年下半年公司业务开始下滑。业务减少，公司接下来开始上三四天班就让员工休息个两三天。就在上个月有几次休息，领导就说，回家休息等通知，一等就是一个礼拜。这上有老下有小，每天的开销太大，小刘没办法，只能再出去找工作了。
前几天，他在招聘软件上发现了一家公司，上面显示招聘普工，小刘就联系了他们，并约好第二天去公司面试。说是面试，其实就是简单的到公司看看主要是做什么，再听听人事讲一下上下班时间以及工资情况。
第二天小刘如期赴约，公司的人事先带小刘去了车间，一路走着人事一边和小刘聊天，说：“这个活在公司的3号车间，就是最后面那个。”
说着他便抬手指了指最后面的那个钢结构车间。路过第一个车间是1号车间，里边是回收的各种大型报废汽车，透过车间门口看到有工人在里面做拆解作业，车间的外面还停放着许多回收来的报废汽车。第二个车间是做暖气片的，里边有冲床，打磨和喷漆，里面也有少量工人在干活。
“是力气活吗？累不累？”小刘看到那么多报废的铁疙瘩，就问人事。
“不累，只负责组装，一天才八个小时，早上八点上班，下午五点半就下班了，中午吃饭一个半小时，公司有食堂，一顿饭只需要三五块钱，偶尔会加班。”人事回答的很干脆。
“加班最晚加到几点？”
“最多加两个小时，平时也很少加班。”
“那工资情况呢？”
“工资一天一百，加班另算，前三天走了没工资。”
一天才一百块钱，工资可不是一般的的低，但是总比闲着强，毕竟小刘什么都不会，只能干普工，这眼看着快过年了，小刘就想着，先干年前这几天再说。
说着他们便来到了3号车间，车间很大，里面却只有十来个员工，分散在各个地方干活。人事领小刘来到离他们最近的两个员工旁边，只见他们一男一女正在装设备上的开关。
“就是干这个，上上螺丝，活简单不累，有人带。”人事说。
“对，就是上上螺丝，很简单，有老师傅带，人家让咋干就咋干。”那女工说。
“看来这活就像在电子厂一样。”小刘说。
“是的，就给电子厂一样，没啥技术含量，要是决定干的话，明天八点到我办公室报道，我领你去车间。”人事说。
“那行吧，明天我过来。”小刘爽快的答应了。
第一天
上班第一天，小刘八点准时到人事部报道，当时去的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伙，那小伙是真正的只带着自己来的，连随身水杯都没有携带，看这情况，也有随时要走的意思。人事领他们来到了车间，把他们俩转交给了一个郭姓的车间主任。
“给你带来俩个新员工。”人事对那郭主任说。
“好的，你俩先在这等我一下，我去那边把事安排一下。”郭主任说。
“你俩以后就跟着他就行了，我先走了。”人事对他们俩说。
“好的。”他俩说。
那个郭姓主任，看年龄有四十多岁 ，头顶前半部分有点稀顶，带个黑框眼镜，上身一件黑色棉袄，下身一条黑色牛仔裤，搭配一双黑色软底休闲皮鞋。
三分钟后，他朝小刘两人招手示意过去。就在他旁边有一个员工刚拉来一个拖车，拖车上放着三种尺寸的铝型材，宽度都在五公分左右。
“你两个先把这个销钉敲进去，我来教你们。”郭主任说。
那种铝型材两头有孔，是专门预留装销钉的，销钉长约两公分。
“要一头留长点，一头留短点。先敲那个留长的那头，再敲那个留短的那头，不然一下忘了，都敲成短的，到时候销钉拔不出来，就报废了。”他说。
这是小刘第一天上班，郭主任给他安排的第一个活。
他俩照他说的干，刚开始不习惯，感觉挺不好敲的，后来慢慢的就习惯了。小刘边干边与同时来的那小伙聊天，问他多大了，对方说，刚三十出头。他说年前这一段时间出不去了，家里媳妇还带着两岁的孩子，只能他一个人出来打拼。他还说，其实物流园也在招装卸工呢，都是一些小件物品，活也不累，工资给这差不多…这话明显含有不稳定的成分。
果不其然，一个半小时后，那小伙说，他去厕所，另外一个师傅告诉他，这车间旁边有一个，比较近，不用跑到外面去了。那小伙说，他还要去车上拿点纸，去上大号。就是这一去，再没回来。十来分钟后，郭主任过来问那小伙哪去了，小刘告诉他去卫生间了。他又问去多久了，旁人回答有一会了。看情况是溜之大吉了，郭主任就随即打电话报告给人事说走了一个小伙。走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当前这个活干不顺手吧。
没过多会，小刘失手敲坏了一个，本来要求一头留长，一头留短呢，结果两头都留短了。敲坏了，怕受郭主任批评，短时间还摸不准领导的脾气，就拿着这个敲坏了的零件问旁边的那个正在组装的大姐：“师傅，要是两头都敲成短的还能装的上吗？”
那大姐对小刘说：“短了肯定装不上，你敲坏了？”大姐态度很好。
“我把两头都敲成短的了。”
听小刘弄坏一个零件，那大姐也很同情，她停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
“看能不能拔出来。”她帮小刘出主意。
“试过了，敲进去的时候就很吃力，太紧了，拔不出来。”
“坏了先放一边，把后面的干完再想办法。”那大姐说。
小刘就把下面最后几个做完，又拿起那个坏的开始端详起来。
“都干完了？”大姐问小刘。
“都干完了。”小刘回答说。
“那个坏的，你看看能不能再用一个销钉顺着敲进去，能不能敲，你做决定。”大姐很谨慎的帮小刘出主意。那种感觉就像担心自己受到牵连，挨领导批评一样。
“我试试看。”小刘也想这样试试看。想凭侥幸心理，能自己修正过来的话，就不会被领导发现，到时候就不好说了，毕竟是第一天来。
说着小刘左手又拿起一根销钉，右手拿起锤子，开始修正。前几下还好，后面越来越吃力，连着累弯了两根销钉。最后几下，由于手抖，敲偏一点碰到了大拇指和食指，当时就出了血泡。得了，这是明显的行不通了，只能报告领导了。
小刘拿着这个零件去找郭主任。郭主任说小刘：“我看你是有力气没地方使了，坏就坏了吧，先放一边，这个零件肯定有多出来，到时候再找一个装上就行了，干活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小刘就拿着零件回到组装工位，这时那个大姐走过来问：“主任咋说？”
“他说有多的，坏的放一边。”小刘说。
说话间，又走过来一下大哥：“干活哪有不出问题的，坏一个也正常。”
这个尺寸的做完，又接着做另外两个尺寸的，由于另外一个小伙走了，剩下的只能由小刘一个人干了。到了五点半下班的时候，小刘还没做完，郭主任说你加个班，把剩下的这些做完，小刘就加了半小时的班，这才结束第一天的工作。
第二天
第二天，小刘准点到车间，听几个同事说早上在车间门口集合，主任点名，再安排当天的工作。那天刚开始给小刘安排的是和另外一个同事打扫车间卫生。就在刚开始打扫时，郭主任又走过来，对小刘说：“你去配合王工试压。”
这是真真正正的牛马工作，低工资，被人使唤来使唤去。
王工五十多岁，身材高大魁梧，唯一不足的一点是，和郭主任一样稀顶。
试压是给尺寸大约一米高一米长三十公分宽的正方形散热片试试是否漏气。在一端有两个进气管，连接气泵充气，然后两人抬着放到水池里，看一下焊接的铜管是否有漏气的现象。那情况，就像以前补自行车胎一样，先给车胎充气，然后端来半盆水，把充满气的车胎放到水盆里，一点点的试，看看哪里漏气，如果有漏气的地方，就会出现冒泡泡的现象，到时候就找到漏气的地方了。试压主要看气焊和电焊是否有漏气现象，王工只会电焊，在气焊这一方面差点意思，气焊一般都是车间几个女工负责的。这一天试压，气焊漏气的不多，有漏气的，刚好几个负责气焊的女工就在旁边，漏了就叫她们过来修，所以第一天试压进展非常顺利。
王工是个普通焊工，听他说，他在公司干了有二十多年了，主要负责的是售后，经常出差，这次刚从哈尔滨回来，其实那边的活还没干完呢，公司领导非叫他回来。他说现在天冷了，在东北气温比我们这还要低，领导再让去他都不想再去了，他可不想来回折腾，光坐高铁来回得一千多块钱呢，上次去西藏，公司还差他两千块钱没报销呢。说起钱的事，他又抱怨起了老板，
“老板这个人也不好，在这里半年才发一次工资，他在北京买了有好几套房呢，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不知道涨了多少倍了。上海也有几套，郑州也有，其他不算，就房产这一样，怎么也上亿了吧，可就是不发员工的工资，缺德不？现在公司业务下滑，也是不死不活的，以前四个车间，现在只剩三个了。”
“怎么是这种情况？他们人事说工资可以预支啊。”小刘说。
“能预支，就是不结清。”王工说。
试压有时连接气泵这端，会漏气，试不准， 王工说：“这不行，试不准，我去库房拿点生胶带缠上试试。”
说着，王工便去了库房，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分钟。中间找个螺丝，找防水手套，去个卫生间也是用同样长的时间。
没多会郭主任拿来一个试压记录单，让王工填单。试压人员，日期，以及产品批次。说是到时候再出问题就能找到个人。王工私下里小声对小刘说：“就让他搁那放着吧，我才懒得填呢。”
“咱们郭主任来公司多久了？”小刘问王工。
“他才来了三四年，从我来公司，车间主任换的得有两桌了。”王工说。
“那你这老员工应该不受他节制吧？”
王工笑了，没说话。
这第二天，王工下班，小刘自然也没活干了，也跟着下班。
第三天
时间来到第三天，早上郭主任安排，小刘还去和王工试压。这第二天试压，负责气焊的几个女工都被郭主任叫走干别的活了。还偏偏就那天漏气的多，前一天测几个才有一个漏的，这可好测七个只有一个不漏气的，有的上面竟然有三处漏气的地方。没有气焊师傅过来维修，王工只能自己亲自上阵。怎么说自己也有几十年的焊工经验了，就是不会气焊，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说来就来，刚开始打火环节就弄了将近一个小时，一直点不着火，最后还是女工过来说有一个阀门关了，开了之后，打火机一点，马上就着了。接下来调火势，又一下调了二十多分钟。这两个小时的时间算是什么都没有干成。调好就开始焊接。要说王工也五十多岁的人了，视力多少也有点下降了，看不清焊接点，火大了，把焊接点烧出一个大洞来。
“那黑的地方是不是个洞？我有点看不清。”王工问小刘。
还没等小刘回答，他把火挪到一边，再去看，
“是个洞，完蛋了，本来是一个小孔，现在给它烧大了，要是堵不住，到时候可就麻烦了。”王工说。
最后这一个洞他焊了将近一个小时，在水池里反复试了几次，终于成功的把它堵上了。
就这样，本来半天就能完工的活，硬生生的给他拖到了下午五点。干完活，他以尿遁溜之大吉。临走时，小刘问他，如果这边没有其他活，他就回归大部队了。王工说，不用着急，坐那歇歇再走。听王工这样说，小刘心想，反正离下班还有半小时，在这里坐一会，也差不多了。十分钟后，怕被郭主任发现，小刘就开始给自己找活干，他开始打扫测压区域的卫生，刚好到点下班。这两天测压，算是顺利度过了。
就在中午吃饭时，一个同事对小刘说，你测压舒服啊，不用被郭主任使唤来使唤去的。其实测压也没有多舒服，虽说带着防水手套，也只好一会，没到一个小时时间，手套就被磨破了照样进水，一天下来，小刘与王工俩人的手都泡的发白。但是，总比被主任来回使唤舒服。
第四天
时间来到第四天，小刘被安排到组装的大部队中干活了。当时郭主任给小刘说，你用螺丝刀上这个螺丝。说完转身就走了，小刘拿起螺丝刀上第一个螺丝，可无论怎么拧都拧不上，拿下来才发现，孔都不对。他没办法又去找郭主任，郭主任看到后，端详半天说：“是不对孔，实在不行就斜着上，这样问题是不是就解决了，会不会，简单的给个一了。”
“那上好之后螺丝斜着咋办？”小刘问。
“你不用管那个，斜一点不要紧，上好就行。”郭主任说。
有了他这句话，小刘就像得了圣旨一样，干着就大胆放心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小刘一个不经意的抬头，发现主任也来了食堂。这是小刘上班四天以来第一次在食堂见到他，
“看主任在车间挺神气的，以为他不食人间烟火呢，他出了车间不还是和咱们一样要吃饭。”小刘对旁边的几个同事说。
“就他那个样，他和谁一样…”有个同事这样说。
到下午，小刘又被安排和另一个同事装产品的底座，那产品尺寸大，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能完成。为防止划伤产品漆面，那个区域，还特意打扫的干干净净，另外还铺了红毯。眼看着到下班就能轻松干完的活，另外一个员工对小刘说：“主任这会不在，咱歇着干，不着急。等咱干完这个，他也不会让咱们闲着的，干不完，等会咱们再加一个小时的班，那也才六点半，回去也不晚，咱们又多收入一点。”说着他便一屁股坐在了红毯上。
“你说的对，咱歇着干。”小刘说。
如他们所愿，临下班时，主任过来看到还有几个没装完，就对小刘他俩说：“你俩加个班，把剩下这些装完。”
他俩磨磨蹭蹭的又加了一个小时的班才干完。
第五天
第五天早上出现了戏剧性一幕，有一个刚来两天的大哥，他对几个同事说：“昨晚主任对一个女工说，明天不让人家来了。”
“不来就不来，这也不是什么好工作，一天就那么点工资，他想说谁就说谁，刚开始来的时候说只是打打螺丝，现在什么都干。想赶谁走就赶谁走，整天好像咱们欠他多少钱似的？”
“就是。”几个同事异口同声的说。
下面郭主任开始点名，看到那位大哥就问他：“你昨天晚上让你加班你咋走了？”
“你没有让我加班啊。”那位大哥有点疑惑。
“他都没有让大哥加班。”旁边的同事小声的说。
“你今天干完，明天不用来了。”主任说。
等早上工作安排完，郭主任又对那位大哥说：“你现在就走吧，不用干了，去人事那领个单子，我给你结算一下。”
事发突然，那位大哥错愕不已，在原地愣了三秒钟，问他：“走可以，工资结清吗？”
毕竟没有上够三天，就被他赶走，责任在他们，要问清楚工资的事。
“让你领单子，我给你结算，想拿现金是不可能的，等财务给你转账，这样更快些，明白吗？”郭主任说。
听主任说的是自己想要的结果，那位大哥没再说话，转身去拿随时携带的水杯，去人事那领单子。
几个女工上产品的顶端盖板，产品四条边有预留出的孔位，刚好对准产品的四条边，她们对齐后开始打孔。刚开始打上面三条边的时候，一切都还顺利，她们边打边用铆钉固定，等固定好上面三边，准备打底部那条边时，发现有一个孔钻了很长时间都没有钻透，无奈停了下来。仔细检查才发现，里边有一个辅助螺丝没有拆下来。得了，刚固定好的三条边还得拆下来，才能把里边的辅助螺丝卸下来。就在她们返工拆卸的时候，刚好郭主任过来。
“怎么又拆下来了？”郭主任问。
“里面有个辅助螺丝没有卸下来，没法打孔。”其中一个女工说。
郭主任听到后又开始训斥起来：“你说你们干的净是返工活，那辅助螺丝不卸掉外面的盖板怎么能装上去，干活一点都不仔细，给你们说了多少回，辅助螺丝最后要全部拆下来，你们听了没有，俩耳朵眼留着出气呢？小刘你拿手电钻把螺丝卸下来。”
车间这会都在忙活，仅有的几把电动工具早就被员工拿完了，小刘转一圈没找到，又来到组装区域问其中一个女工师傅：“师傅，还有手电钻吗？”
“没有了。”那女工师傅回答说。
这刚好被郭主任听到，他又开始发飙：“你去给他找一个手电钻。”
“我这没有了。”那女工说。
“怎么没有了，我给你三把手电钻了，怎么就没有了？”郭主任厉声问她。
“都被拿走了。”那女工低声回答说。
“被谁拿走了？”郭主任依旧大声的问。
“其他员工。”女工说。
“被谁拿走了，现在给我拿回来。”
“人家正在用呢。”
“去给我拿回来！”郭主任一声比一声高。
女工没办法，转身去安装外壳的两个同事旁边，把手电钻拿了回来，递给了小刘。小刘接过电钻，对那女工师傅小声的：“别给他一般见识。”
“我都不想干了。”女工哭了。
小刘按顺序一个接一个的把辅助螺丝都卸了下来，就在准备卸最后一个的时候，刚好那有个师傅在接线，小刘说：“师傅，你先停一下，我把里面的辅助螺丝卸下来，你再接。”
听小刘这样说，那师傅没好气的大声对小刘说：“卸哪个螺丝？”
“卸里边的辅助螺丝。”小刘说。
“哪个辅助螺丝？”那人依旧大声的吼。
“就那个螺丝。”小刘不怕他。
“卸那个干啥？”那人的声音就像刚刚郭主任一样，小刘不知道怎么惹着他了，像发了疯的野狗一样，使劲的疯咬，真是郭主任带出来的员工。
“卸掉外面好固定盖板。”小刘内心丝毫不慌。
那人起身没在说话，今天见到主任，以及公司同事的那种态度，小刘心里凉了半截，再也没有心情干下去了，第二天果断给郭主任发信息说，郭主任，我不干了。前前后后，小刘一共上了五天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