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4)
三月底,路上开始落一些毛茸茸的东西。看上去,不像是花,也不是叶。是一些灰绿色的小枝子,然后扑洒出来一些青绿色的粉,把路面染了色。小枝子落得很匀,像人有意铺展的,这里一朵,那里一朵。其实,铺展它们的,是路边的树。
路边生长的,是苦枥白蜡,因为夏天它的枝叶茂盛时,就可以认出来。现在它的枝端,全是一小撮一小撮的东西,热热闹闹,让树下也多了荫凉。那不是它的叶,而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小枝子。
春天来时,杨树的枝头,最先热闹起来的,也不是叶,而是一些毛毛虫样的东西。想起来多么不可思议啊,在春寒料峭,阳光和水分都还很吝惜的时节,最先从枯枝上钻出来的,不是看起来坚硬而朴实的叶,却是一些温柔的东西。那就是它们的花。
这是与杨、柳、苦枥的花完全不同的另外的花。它们娇艳、硕大、不容忽视。它们同样也是从干瘪的枝头,先于叶而钻出、绽放。生命的巨大差异,正是生命永恒的奥秘,人只可赞叹却难以参透。
苦枥的枝子和杨树的毛毛虫,都确凿无疑是它们的花,尽管这花看起来非常不是那么回事。它们是没有花冠的花。是简陋的花。微小的萼,裸露的蕊,最显眼的就只是花粉。杨树的花,印象中就是灰褐色的。但有一天看见新落的毛毛,竟然带着很鲜艳的红,那就是它的花粉的颜色。苦枥的青绿色花粉,洒在路上就像豆粉一样,整条路都是它的颜色,让人惋惜它的奢靡。
因为没有花片,所以,它们的花开后,整枝落下来,很壮观。在杨树下走过,听见时不时响起的啪嗒声,像夏夜的雨。在飘落的过程中,期待着偶然的机缘,能有个别的花粉飘上雌树的枝头,结下几粒种子。不过,坠茵落溷,绝大多数花粉都无缘枝头,最终成了尘土。所以,此花虽不惊艳,却也惊心。
柳树的花,也与杨树相似,只不过它开在叶出以后。初春最早绽露绿色的,差不多就是柳。但到了三月末,很多柳树渐渐变黄,像是生了病。那就是雄株柳树结出了花穗。鹅黄色的花穗遮掩了柳叶的颜色。等到四月,天空飘起白色的飞絮,那就是雌性杨、柳结出的种子了。
不管是赏一朵花,还是看一本书,若不能全身心投入,忘记心中、身外的一切,都是无法沉浸进去,体会到妙处的。不舍得把一段时光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所以也就得不到一件事情所给予的幸福感。人们常常以为,三心二意、不能专心,是属于孩子的坏习惯。但很少有人躬身反省,成年人才是最不能专注、最心猿意马的。而他们又往往把这不专注归咎于身体机能的退化,诸如年纪大了,身体不适、健忘等等。其实涣散的只是心。
心的贪婪让人不愿意专注一时一事,仿佛一寸光阴一寸金,所以用来做什么都觉得浪费。翻这本书时,想着另一本更有价值,没有哪一本值得深情投入。干这件事时,又觉得别的事更为重要,一切琐碎事都可以拖延。因为时时在算计,所以“有价值的事”总未到来。
除此之外,心的世界也总被瓜分得七零八落。没有一颗完整的心,所以难以完成一件郑重的事。忧虑、烦恼、懊悔、悲伤,如果不能妥善将它们安置在属于它们的角落,任凭它们随时逸出来干扰心境,那么人也就势必永远没有准备好,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如果你要看花,那就将全身心投到一朵花上,忘记其余,把你的时间、精力与爱怜,都给予这朵花,那样才会从一朵花里,见出一个世界。
2023.3.30,晴,1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