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短篇丨一眼万年
一眼万年
文丨蔷薇下的阳光
“姑娘，真羡慕你。”孟婆翘首，望着迎面走来的女子，缓缓道来。
“孟婆，此话何意？我被弃尸荒野，甚至连件……”说到这里，女子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如果不是他，也许……尸体早已被饿狼吃了吧……”
“所以我说羡慕你，孟婆我这一生见过无数从奈何桥上来来回回的人，有人不甘，宁愿跳入忘川河，不记得多久前，也许很久了吧，有一个女子来到这里跟我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然后便跳入了这滚滚的忘川河内，她执着了千年，只为了一个救过她的陌生人……”
“那她最后的结局呢？真的等上了千年吗？”
“是的，她等了千年，最后那一世，她化为连理枝，她是如愿了，可是，最终形神俱灭才见了他最后一面，所以，相对于她的执着，我想你是幸福的，来，喝下这碗孟婆汤，从此前尘往事，不再记起。”
“可惜，我没有她的勇气，埋的我那个人，我应该感谢他给了我一次投胎的机会……”
孟婆没有告诉她的是，这一世她会和他见面，佛说，今生的妻子，前世你埋的人，来还未报的恩。
若无相欠，怎会遇见。 若无遇见，何来相欠。 今生相遇，便是有缘。 若是无缘，擦肩释然。 相知相属，荆棘铺满。 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有你真好，无悔无怨。 但求当下，与伊共眠。
他一个无意，却成就了这一世的爱。
女子慢慢地喝下了孟婆汤，转入轮回，前尘往事，一干二净。
这一世，她为兰家二小姐兰星渃，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为叶家三少叶南枫，文武双全。
叶南枫出生在落叶飘零的冬天，兰星渃出生在万物复苏的春天，叶南枫大兰星渃三岁。而叶家和兰家自他们俩出生后便定下婚事，待兰星渃满十五岁时便成婚。
这是不成文的规定，但凡女子未到十五岁前是不允许出门的，也就是待字闺中。
在祖辈的眼里，这两个娃娃出生的时候，在他们的左右手臂上各自有一个胎记，星渃是在右手臂上，而叶南枫则是在左手臂上，看相的大师说这是命里注定的缘分。
有时候，缘分就是这样，早已注定，正如孟婆说的，这一世，他们会相爱。但孟婆只是说会相爱，并没有说这相爱的过程中会遇到什么险阻。
兰星渃五岁的时候，便跟在姐姐身边，姐姐兰星颜那年八岁，却已精通四书五经，五岁的星渃总是被爹爹请来的私塾先生罚站，五岁的她哪里坐得住？一会儿窗口有蝴蝶飞过，她便从后门溜出去追蝴蝶了。
免不了挨一顿骂，星颜总是将妹妹保护在身后，“爹爹，星渃才五岁，要罚就罚我吧！”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星渃决定要向姐姐学习，做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
几年后，“老爷，你看星渃这丫头，生得越发精致，脾性也越来越温和了。”
“是啊，小时候的她调皮捣蛋，可也奇怪，后来的她渐渐地收敛起来，这是好事啊，叶家家大业大，星渃总归要嫁过去的，要识得大体方才配得上叶家三公子。”兰老爷说道。
“我前阵子听说那兰家三少爷可谓是这大京城里有名的才子呢！”兰夫人说起叶家三少爷，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要知道，在兰家，他们夫妻俩其实最宠爱的还是星渃。
然而这些话却被星颜听到了，她躲在墙角暗自哭泣，她从小就很努力，为的就是能够得到爹爹的一些夸赞，然而并没有，爹爹夸自己的时候总是会拿妹妹做比较，爹爹嘴上说妹妹顽劣，可是骨子里却欢喜得很。
相对于妹妹，星颜的心思要缜密些，这些年，她努力做一个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子，因为她也想嫁一个好夫婿。
早前爹爹和叶伯伯在商量她的婚事，便是将她许配给叶家二少爷，可她从未听爹爹和娘亲说起过叶家二少爷的事情，她也只是从旁人那儿听来那二少爷生性顽劣，整天不务正业。
所以她从心底里就讨厌这个二少爷，她也想嫁一个才子，像妹妹一样的夫婿。
逢年初五，大京城里都会热闹一番，这一年兰星颜十五岁，兰星渃十二岁，星颜有机会和爹爹娘亲一起出去看烟花，而星渃却只能待在空无一人的家里，虽然她知道未到十五不能出门，可她还是忍不住悄悄溜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对于她而言，太过新奇，所谓的知书达理对于她而言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她的内心还是喜欢这纷纷扰扰的世界。
她一个人在大街上转来转去，早已被这凡尘世界给吸引了去，一会这边转转，一会那边转转，玩得不亦乐乎，就在她高兴地拿着糖葫芦逛的时候，也不知道被谁给推了一把，整个人往旁边摔去。
忽然一个身影跑过来及时接住了她，他们相视的那一刻，星渃红了脸，连忙从他怀里挣脱开来，“对不起对不起。”她连连说对不起。
对方也不好意思了，“姑娘，你没事吧？”
星渃连忙摆摆手，“我没事，我没事，我得回去了。”正要转身的时候被另一个人给拉住了手臂。
“我瞧见姑娘你还未满十五岁吧？”
星渃吓得正要跑，“你跑啥啊，我们又不是大灰狼。”男子笑着，那笑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我，我，嘘，你说轻点嘛，我，我是溜出来的。”星渃这才支支吾吾地说了出来。
“二哥，你就别拿人家开玩笑了，姑娘，我二哥天生就喜欢开玩笑，你别放心上。”救她的男子说道。
星渃不敢看他，怕再次脸红，她点点头。
男子从旁边卖糖葫芦的老爷爷那买了一根，递给他，“给你，赶紧回家吧！”
星渃接过糖葫芦，连忙转身跑了，接过糖葫芦的瞬间，她的手触碰到他的手，仿佛是一股电流似的在他们俩之间传递开。
“三弟，你怎么脸红了啊？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人家了吧？别忘了，你可是有婚约的人。”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我只是热而已，二哥，你不也有婚约嘛，你还调戏人家……”
“好你个叶南枫！赶紧回家，爹爹娘亲等着我们回去看烟花呢！”两兄弟追来追去，一直追到了家里。
那是叶南枫和兰星渃的第一次见面，一直未曾涉世的兰星渃第一次接触到了除了爹爹之外的男人，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脸红，她只是觉得看到他，会觉得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叶家大院内，俩小子追追大大地回了来，瞧见兰家也来了，别安静了下来，叶家大公子如今在朝为官，所以今日没法抽空陪家人。
叶南枫耸了耸二哥的肩膀，“看见了没，那个好像就是你要娶的兰大小姐呢！”
“美，原来我只是听说兰家的女儿都很美，没想到今日一见，简直就是仙女下凡呀！”叶南屿笑着说道，还不时朝兰星颜那边看去。
“来来来，南屿，南枫，这是兰伯伯和兰伯母。”
“兰伯伯好，兰伯母好。”叶南枫和叶南屿鞠躬道。
“南屿啊，这位便是你的未婚妻，不如你带她去逛逛吧。”叶老爷说道。
叶南屿求之不得，然而兰星颜的脸色却略有一丝失望，是的，她见到爹爹口中的才子叶南枫后，才知道叶南枫和她的未婚夫的差距了，只是碍于爹爹和娘亲在，只得点头答应。
那一夜的烟花耀眼四射，那一夜的叶南枫思绪万千，他一直在回忆白日里瞧见的那位女子，他对她好像是那种一眼万年的感觉，仿佛他们曾经相识过一样；那一夜的叶南屿开心得像个孩子，一直给兰星颜买这买那，虽然星颜一直强颜欢笑，但是她不喜欢他，根本就不喜欢，他在她的眼里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她觉得自己嫁给一个思想尚未成熟的男子，她不甘心！
“喜欢吗？”叶南屿问道。
星颜点头，她除了点头微笑，别无他话，她的心里已住下了另一个人。
就这样，时间不紧不慢地过去了三年，这三年期间，叶南屿总是会找机会去和兰星颜见面，每次兰星颜不是这里不舒服，就是那里不舒服，推脱不出去。
这一切兰星渃都看在眼里，三年间，她看到了姐姐的未婚夫就是那年笑话自己的那个人，那么另一个也许……星渃不敢想下去，她怕自己再一次脸红心跳。
三年来，每次看到叶南屿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姐姐院子外等的时候，星渃都会偷偷地走过去安慰他，“兴许姐姐真的不舒服，又或许姐姐即将要出嫁，准备什么吧。”
“是吗？星渃，很快你就要嫁给三弟了，我想三弟你也见过了，你，你会和星颜一样吗？”叶南屿认真地问道。
“不会。”星渃笑着，“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爹爹和娘亲给了我生命，我生在这个年代，无论我要嫁的人是怎么样一个，我都要去面对，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命中注定？或许吧。”叶南屿的神情有些暗淡，也许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别垂头丧气了，我希望你和姐姐幸福一辈子，我也希望能和姐姐一起出嫁。”星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了，我该走了，要是被爹爹看到又要挨骂了，哥哥，记住，很多事情由不得我们自己，给姐姐留一点时间吧。”
星渃的那一番话让叶南屿陷入了沉思，她说的对，给星颜留一点时间吧，兴许出嫁的那天会好……
那一年初二，兰家大喜，大小姐二小姐同时出嫁，出嫁前的那一晚，星颜把妹妹叫到房间里，握住她的手，“星渃，我真羡慕你。”
“姐姐，其实嫁的人不管是谁，都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也许你以为的才子很好，实际上真正爱你的那个人才是对你最好的，我看的出来，南屿哥哥很喜欢你，不像我，连未婚夫都没见过……”星渃没有告诉姐姐她已经在多年前见过未婚夫一面了。
“可是，可是我不喜欢他。”
“姐姐，不许这样说，爹爹和娘亲听到了会不开心的，遇到一个爱自己的人很不容易，姐姐，我们一起嫁到叶家，从今往后，你还有我。”
星颜握着妹妹的手，给她倒了一杯茶水，自己也倒了一杯，“嗯，我还有你。”
喝了茶，各自安睡，直到天亮。
轿子已到门口，两个人在喜娘的搀扶下上了花轿，那一天兰星颜特别开心，嘴角一直是上扬的，倒是星渃，虽然化了妆容，可是脸色却不是很好。
轿子停在了叶家门口，新娘在喜娘的搀扶下走下了轿子，忽然兰星颜一个趔趄往前摔了去，连带了星渃，一时间，喜娘乱了套，这个节骨眼，怎能在叶家门口摔跤呢，所以甚至星颜和星渃调换的时候她们都不知道。
星颜以为这样便可以瞒天过海，和自己喜欢的人相守洞房。原来她昨晚在茶水里下了药，这才导致星渃的脸色不是很好。
拜完天地，进了洞房，新郎们在外接待着宾客，而星颜却偷偷地在蜡烛上面做了手脚，只要生米煮成熟饭，便是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夜色降临时分，两位新郎各自进了洞房，叶南枫进房间的时候，便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气，而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走过去揭开了新娘的红盖头，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见到的是星渃，正要吻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发现眼前的这个人竟然是星颜，连忙推开她，“怎么是你？”
另一个房间内，叶南屿揭开新娘的红盖头时，星渃便倒了下来，手上全是血，“星渃，星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自言自语着。
星颜抱住叶南枫，“南枫，我不喜欢南屿，我喜欢的人是你。”
叶南枫挣脱开星颜的手，“星渃呢？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发现自己爱上了你，我不想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说话的时候星颜的眼眶里都是泪。
叶南枫正要出门的时候，门被叶南屿给踢了开，他抱着昏迷的星渃，“兰星颜，你对星渃做了什么？”那一刻，他看透了，纵然他爱兰星颜，在那一刻看到星渃手上都是血的时候他也不淡定了，他也喜欢星渃，但是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
“我，我，我只是昨晚在她的茶水里下了药罢了。”兰星颜看到妹妹手上全是血，吓得连连往后退去。
“她是你亲妹妹啊，你就算不想嫁给我，也不要拿你妹妹开玩笑好吗？如果这事传出去，对叶家也好，兰家也罢，都要坏了名声，如果你不想嫁给我，我明日就告诉爹爹，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三弟和星渃早在三年前就见过面了，他们之间，虽然只是见了一次面，却是一眼万年的感觉。”叶南屿将星渃放到床上，对着南枫说道，“给她包扎下，应该是她怕自己没精神，在来的路上拿什么刮着自己的手。”然后拉着星颜离开了房间。
南枫怎么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他坐在床边给星渃包扎着伤口，那一夜，大家都没了睡意，也许只有星渃不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因为害怕了，星颜没有再多说什么，静静地做着叶家二少夫人。
她看到星渃的时候，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愧疚的，但是看到星渃活蹦乱跳的的样子，她便知道昨晚的事情妹妹一概不知。“星渃，你的手没事吧？”
“没事，南枫刚给我换过药，昨天可能太累了，所以路上我一直戳自己，让自己保持清醒。”星渃笑着说道。
她的笑，让星颜的心更加羡慕嫉妒，可已无济于事。
往后的许多年，叶南枫时常带着星渃出门，他们在京城郊外买下了一块地，一起种上了四季不凋零的花，花季的时候星渃总会拉着姐姐一起出来，而两个男人却站在远处，“看样子，你们应该好了吧？”南枫问道。
“也许吧，生活不过如此罢了，三弟，我有时候真羡慕你，能每天这样开心地星渃一起生活，如果不是生在这个年代，如果没有父母之命，兴许我和星颜的结局不会是这样。”南屿咳嗽了几声。
“你没事吧？看你咳嗽了那么多年……”
南屿笑道，“没事，可能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吧。”可是他的眼眶里分明有泪水，他一直看着远处的那个她，他是有多爱她，可她……也许是上辈子欠她的吧，这一世她来讨债了。
叶南屿在六十岁的时候离开了，离开前，他拉着星颜的手，“这一世亏欠你太多了，如果还有下一世，我希望我还能爱着你，我知道你恨了我一生，我不怪你，至少你让我解脱了。”
星颜忽然怔住，“你，你知道我给你下毒？”
南屿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毒药又如何，我爱你就足够了，如果可以，来世希望你能嫁给一个你爱的人，这一世，放过他们吧。”说完叶南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眼角流下了一滴泪水。
几十年过去了，叶南屿一直都知道星颜给他下了慢性毒药，所以他会时常咳嗽，而这毒药一般大夫根本看不出来，可他却知道，他愿意，这是他欠她的，这一辈子，算是还清了吧。
星颜跪在叶南屿的坟前，哭了几天几夜。“对不起，下一世希望你不要再遇见我。”
叶南屿离开后的几年，星颜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她想忘记凡尘俗世，可是这个年纪了，妹妹和南枫依然相爱如初，仿佛岁月未曾在他们的脸色逝去般。
那片花海，那份誓言，“连就连，南枫，我们相约定百年吧，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如何？”
“好，一言为定！”说完，他们手臂上的胎记忽然化作了一朵彼岸花，连接了他们两个，前尘往事，都记起来了，“原来，我们曾相遇。”南枫紧紧抱住她。
“原来，你就是前世埋我的那个人……没想到……南枫，谢谢你前世埋了我。”
“我很庆幸在今生娶了你，直到这把年纪了，我觉得我们之间仿佛初相识般，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的你多么可爱……”
“我现在不可爱了吗？”两个年近八十的人在那笑着。
然而星渃终究还是没能等到九十七岁便先于南枫离开了，南枫九十五岁，星渃九十二岁，那一年星渃患了重病，在他们的花海里，躺在南枫的怀中离开的。
星渃走后，南枫日日沉浸在他们一起种下的花海中，星颜从远处走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她也好想有这样的誓言，她拄着拐杖走过去，“南枫，我们都老了，而他们都离开了，最后的时光你愿意让我陪你走下去吗？”她依然不甘心。
“星颜，活了大半辈子了，你知道吗？其实星渃她是自尽的，你看看这个吧！”南枫将一本手抄本递给星颜。
姐姐，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想我已经离开了，这些年我知道你一直活得很辛苦，我一直都知道你喜欢南枫，可是姐姐，你知道吗？南枫是我前世的恩人，我必须要把恩还了，我和南枫的百年约定，剩下的时光就由你来陪伴他度过吧！若无相欠，怎会遇见。 若无遇见，何来相欠。 今生相遇，便是有缘。 若是无缘，擦肩释然。 相知相属，荆棘铺满。 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有你真好，无悔无怨。 但求当下，与伊共眠。姐姐，希望最后的几年你能替我好好照顾南枫。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星颜终于释然了，原来妹妹什么都知道，只是她什么都不说罢了，她拄着拐杖，慢慢地往前走去，从此，再无她的消息。
两年后，南枫在花海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徘徊在奈何桥上，即使知道星渃在五年前便已离开，但是他还是想在这里等她，一年又一年，奈何桥上下雪了，不，那不是雪，而是漫天的彼岸花花瓣，片片落入掌心，唯有那一片最红，他笑了，将那片彼岸花握在掌心，带着它跳入轮回。
什么是一眼万年，也许南枫对星渃的感情便是如此吧，只看了一眼便确定了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