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
随着二孩的实行,保姆市场变得供不应求。
8O后不愿做怕丢人。7O后首当其冲。6O后手脚不利索。行业里真正能做好,懂点护理婴儿知识的寥寥无几,工资虽然不低,但身份卑微。
省妇幼保健医院为了应付越来越多年轻夫妇的求助,开办一所保姆中介所,培训纸上谈兵。大批农村妇女从骨子里从未想过要靠做保姆发家致富,投入钱财去学习“带小孩还要培训,真是笑话”这是众多妇女的观点。站的角度不同,想法就不同。
城市年轻夫妻多数是第一次生小孩。父母只是在平时生活中唠唠叨叨地讲过生他们的老套经验,不能为现代所用。性格比较細心的男人也只不过在女人怀孕时临时抱佛脚,买上几本育儿知识书仅供参考。同时又不敢违背医生谆谆告诫要多活动,多睡眠,当然对书本知识也一知半解。一旦生下孩子以后,听着婴儿的哭声,望着婴儿幼小的躯体拚命抖动肉乎乎的小脚小手,心惊胆颤。怕自己毛手毛脚,怨父母手脚不轻不重,不敢去动他、抱他。不分昼夜轮番守护,心悬着孩子,弄得全家个个睡眠不足,工作力不从心,最终决定还要顾保姆。
月嫂工资太高,普通家庭顾不起。保姆又太粗糙。本着从细微入手,繁琐而又唠叨。今天规定保姆这样,明天要求保姆那样。处处谨慎、小心、担心保姆出门把孩子抱远,疑心保姆一人在家不安分守己,怀疑保姆可能给孩子喂了不洁净的食物。隔一层肚皮隔一座山,埋怨不是保姆生的孩子不心疼。工资高的保姆可以忍气吞声,工资低又找不到保姆。一时期,埋怨声,吵闹声不绝于耳。
中介所就是在这样充满繁琐和烦恼中进行。
上午九点刚过,中介所的门被轻轻地推开,探头进来一位中年妇女,疲倦的脸上似乎昨晚一夜未睡,穿着一件掉落一枚钮扣用另一枚不般配钮扣作为替补的黑格子短大衣。她从喉咙管里发出一个声音“我想做保姆,能行吗?"工作人员对待她像对待众多落伍者一样问:
“以前做过吗?有没有受过培训。
她尴尬地说:“以前没做过,也没有受过培训。”她为了今天面试昨晚不只在镜子里演练过多少次,坚强地说:“不会做可以边干边学,普通的只要用心可以短暂学会,深层的就需要摸索一段时间。”
工作人员意外地多看她一眼问:“你识字吗?”
“我是高中”她有一种女人天生相夫教子,不拋头露面时而有怀才不遇的表情。
工作人员有了一丝微笑,随手拿了一张简历表并亲切地说:“请坐,先登个字。”
她颤巍巍地坐了下来,伸手拿起笔,刚要签字,工作人员突然叫她停了下来,眼睛盯着她的手指问:“你的灰指甲有多长时间”她伸开自己的双手看了一下,右手攥拳左手用掌包裹着拳头不好意思的说:“有一二年。”
工作人员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要知道,我们的雇主都非常挑剔,他们是有身份、地位、孩子又非常金贵,要求很高。你的灰指甲携带大量真菌,可婴儿的皮肤像豆腐脑一样非常娇嫩,而你的灰指甲又硬又厚,一不小心会划伤了孩子受到感染,我们没法交待。”她夜夜继日苦思冥想下狠心所做的决定却换来了一盆冰水。工作人员望着她不愿从椅子上站起的失落愁容说:“你到医院去治一治,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要不了多少钱。”
一年来工作人员与各色各样的妇女打交道,能够遇到由于生活所迫,敢于降低身价又不失教养的中年妇女实在难得。工作人员附有同情心的安慰她一句:“治好以后,欢迎你回来,我们认可你。”
治疗灰指甲先用灰黄霉素药水加温水泡,半个小时后指甲会软化,把软化灰指甲的表面一层一层慢慢用刀削掉,反复五、六次,最后剩下指甲根部,用刀一次性挖掉,涂上灰黄霉素药膏,才能彻底清除真菌。
没有指甲的十指怎么看怎么不习惯,好似人没了眉毛,乍看总把她当异类。她每天起得很早,戴上手套去买菜,她害怕碰见熟人盘根刨底地追问。
日子一寸一寸的挪,时光一日一日的磨。
自从丈夫下岗以后到千里之外南方打工,聚少离多,孩子很小就离开了。有时通电话,她怕浪费话费,早早地挂断。她生在书香世家,从小大小姐的风范使她受到众多亲戚的羡慕。母亲留给她勤俭持家的优良传统,使她受用无穷。上得了天堂,下得了厨房在出嫁时她早己做好思想准备。岁月怱怱,苦尽甘来,孩子终于考上大学,她高兴得几天几夜没合眼,奔走相告,不停地给亲朋好友打电话,遇到邻居男人和他握手,女人和她攀谈。甚至走在路上,偶碰平时见过几次面的人,她都亲切的同她们微笑,打招呼,她全身绽放着喜悦。
随着孩子上学的伙食费、学费、钱的需求量增大,她想出门打工,她不愿孩子走入社会抱怨母亲是个无用女人。多年来围着锅台转,她不懂得谋业的技巧,有的只是长年累月油盐柴米的算计。现如今闲在家里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愿迈出房门半步,过着离群寡居的生活,
她沉静在回忆往事的点滴之中。父亲在世时一再告诫她要走出去。母亲临终前担心她日子以后怎么过。她不时地拿起儿子小时候照片凝视着很久,时儿微笑,时儿流泪。丈夫电活里的语言她自言自语反复的唠叨,日有所思,她常在梦中惊醒,枕头上有了泪痕。
十个月后,她终于有了第一份职业。
这一天她起得很早,在东家门外转悠。她酝酿着怎样与东家交流、讨好、买乖不切实际,奉承又不擅长,唯有努力和细致的工作才能弥补自身的不足。为她开门的是位约四十岁的女人,正在收拾衣服,对她不屑一顾,吊儿郎垱趿着拖鞋的姿态显示出嫉恨的目光。她心里一凉,不知那里有错,她的眼光又全身上下望了一遍,除了外套上一枚不般配的钮扣以外,没有其它缺陷,是迟到了吗?她望了望钟点,离开工时间还早二十分钟。她的目光又向四周一扫,从紧闭的房门可以看出东家还没起床。这时她才想起临来时工作人员对她的奉告。面前这个女人为了要个男孩,共生下三个女孩,第三个女孩刚满三个月女人和婆婆呕气离开了家,丈夫找到中介所,发狠话说女人如果不回家,他就上东家闹事。事实上女人己换了好几家,没有一家对女人有好评,尽管女人再三要求中介所给她一口饭吃,工作人员只是看女人可怜,告诫她仅此一次。但是,女人到这家仍然夜晚经常流泪,白天精神恍惚,还毛手毛脚打烂了东家一只几千元花瓶。同为女人,她对女人产生同情心,挤走了女人也不是自己所愿。
生活是残酷的,又有多少富裕家庭心存良好的思想境界产生怜悯之心,伸出友爱之手。不能考虑太多,自身还没稳固,干好最重要。她把本来很干净的厨房重新擦洗一遍,地板拖一下,时钟指向八点,东家起床了。女东家穿着睡衣匆忙奔向厨房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在寻找什么东西,反复在冰箱四周看了几遍都没找到,回到房间问她丈夫,他也不知道。从夫妻俩高声谈话中才知道原来是昨晚是女东家父母在小孩一百天包了肆仟元被女东家随手放在冰箱上,后来怱忙送父母走,把这件亊忘了,早晨醒来才突然想起。这时她才后悔自己好心好意在厨房忙了半天,是重点怀疑对象。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反复回忆起自己在厨房内所做的每一个细节,以便东家追问起自己有个辩白。她爬在地上,脸贴着地板,在冰箱底部望了一会儿,最后不甘心的站起身。她失魂落魄,眼神一刻不停留在厨房和家具上搜寻,当她和那女人四目相对时,从一丝丝难以察觉的阴笑中她领悟到钱在那儿了。
此刻,她不能有敌对情绪,更不需要复仇的心理和嗜杀同类的欲望。在没有确凿证据时,一句话使人笑,一句话使人跳,只会把事情弄得越来越糟。“你好,需要帮忙吗?”女人转过身来,明显讨厌的目光在揣测她问话的动机。她祈祷着,不管怎样她不该这么倒霉,平白无故受到牵连,她若表现得急躁,即使判断正确,终将多日的希望化为泡影。
“不需要”女人生气时啐了一口唾沫。她讨好的拿起拖把,把唾沫拖干净。她确信她的命运掌握在女人手里,
她感觉到女人并不存心想偷钱,只想找个茬自己从中讨好缓和一下和东家关系,以便自己留下来继续做的希望。可能也有愤恨东家太无情,对她来的挤压产生嫉恨的心情。她更深知女人一个决定曾经流下多少串眼泪。她还能想像得出这个可怜人是怎样的心情看社会,一些人酒足饭饱,养尊处优,享受天伦之乐,而女人一家老小夫离女别。“不需要”女人再次愤恨地说。
母亲说过,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大多数心存善良。她下意识认为,眼前这位有三个女儿的母亲会伤害她,她望着女人心存歉意地微笑说:“四十多岁的女人出来打工,实在没有办法。”
由于同病相怜,她感受颇深,眼眶噙了泪水,“我需要这份工作,孩子上大学,需要钱用,不能让孩子像我一样活着,你说对吗?”女人长久地审视着她,身体在慢慢地回味中不知不觉出现了颤抖,眼眶里有了泪花。
“可怜天下父母心”女人强挤出柔和的微笑,事实上比哭更难看。
猛的,女人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包深层底下把一卷用手帕包裹着东西拿出来硬塞在她手里,发疯似地拎着包走了,又似乎在逃跑,但没留下一点遣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