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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离之跃

2025-02-18  本文已影响0人  曹梓墨Caozm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楔子

纪念我的爷爷

二〇二五年一月十日早上三点半,曹金生起床,见谢五姑还在睡觉,就轻轻帮她掖了掖被子,他走下楼的时候没有开灯,老房子背包上的铝合金窗把月光送了进来,楼梯被照得刚好能看到,一格一格,清清爽爽。

今天他准备外出,平常这个时间肯定是在睡觉的,年纪大了,起早已经不太行了,尤其是天光冷的时候,关节炎发作,要敷上热水袋才能喘口气,可是今天他心血来潮,一整夜都睡不着,即便是做梦都梦到自己年轻时候的一些事情,醒来眼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淌,叫了一声,“五姑。”老太婆睡得很香,一点反应也没有,看看时间已经三点半了,索性便爬起来,想到梦里出现的红山农场,他决心去看看。

老的红山农场早就拆除,现在已经看不到了,原来属于萧山的几个镇现在变成了钱塘区,很多东西早已物是人非,想到这一点他还是打了退堂鼓,可内心总有一个声音在推动他,“再不去看看,以后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曹金生定了定神,下定决心。他背上一只金黄色的佛袋,上面印着“阿弥陀佛”四个红色大字,这是外甥给他带过来的,跟着他很久很久了,久到袋子的边缘都已经磨损,他还舍不得扔。

袋子里有本笔记本,那是他平常记录一些事情用的,尽管里面也没有写多少内容,毕竟年纪大了,笔都不是很握得住,眼睛也老花了,字看起来头痛,但有几个孙儿留下来的文字地图,上面是自己多年前出门的时候孩子们写的,告诉他如何乘车,里面还有儿子的电话号码,万一走丢了,不认识回家的路了,可以找个好心人打打电话。

早上四点多,天空青灰色一片,亮光还没有起来,残星的光芒一眨一眨,透着一丝寒气,曹金生带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用一条毛线围巾把脖子圈起来,一件褪色的军大衣披在身上去坐地铁。

自从镇上通了地铁生活改善了许多,很多以前需要走一天的路程,现在几分钟就到了,地铁真是个好东西,曹金生想,比公交车还要快,重要的是候车的地方开着空调冬暖夏凉,不用像等公交车一样每一分每一秒对他这把老骨头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衙前站是离家最近的地铁站,曹金生是蹬着三轮车过去的,车子停在附近村里的停车场,他想到自己的姐夫就住在这里,心里萌生出一股安全感,姐姐、姐夫已经走了,他想,自己又能多活几天,一转眼物是人非,每一个地方看上去都是既熟悉又陌生,他经过姐夫家的时候抬头看了看,便急匆匆奔向地铁而去。

曹金生属虎,今年虚岁88岁了,实足86周岁,他对这个年纪还是满意的,活了这么久真的是没有想到,他想,其实也没有那么多遗憾了,这就够了。他的腿脚自然没有像年轻人一样矫健,自从去年摔了一跤之后,走路已经是双脚并拢走了,移动速度很慢,哪怕步子跨得最大,也就三十公分左右,我真的已经老了,他这样想,女儿总说自己是装“硬好汉”,他不以为意,觉得自己就是可以做到的,不就是走几步路,慢一点就慢一点,孙子想给他买轮椅,他也拒绝,“你不要当我是残废,我自己可以走!”

早辰光的地铁站人流还不多,工作人员都还在打哈欠,曹金生笑了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农场割蓖麻,两点多就被大队长叫起来了,一伙人穿着背心和草鞋,到地里先把蓖麻割倒,然后拖到广场上去交给妇女们,她们负责剥皮,麻杆一摞摞叠起来,等到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望过去,整个广场上都堆得像山一样,老壮观了。

“我一定要去看看,”曹金生想,“可是......那个广场应该看不到了吧,这么多年了,恐怕早就被夷为平地了......”他想到这里叹了一口气,慢慢朝闸口走去。

曹金生在候车的时候仔细端详着地图,地铁的地图在灯箱里面闪闪亮,地图大到即便是老花眼都看得清清爽爽。曹金生把目光盯在围垦地,看到河庄路的时候想起亲家公住在那里,伊90出头了,曹金生想,本来可以去看看他,“义蓬、南阳......” 他喃喃道,“那里我都有些印象,红山农场在原来的二场,好像以前叫头蓬,可能就在那一带,义蓬......会不会是我老糊涂记错了,就是义蓬吧,这个地方2012年的时候我去过,那时候孙子考到了萧山九中,就在那一块......”

他正看着,第一班通向杭州的地铁就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面前,随着“嘟嘟嘟”的电子警报声,门打开了,曹金生走进去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从衙前到姑娘桥要转五号线,他紧张地盯着电子屏幕,耳朵竖得老高,其实他压根不太看得清上面微小的文字了,出门全靠听觉,靠一站又一站的智能播放声,只不过年纪大了总有些耳背,总怕自己听岔了,坐过站。

从衙前到姑娘桥只有一站路,地铁嗖地一下就到了,五号线到人民广场要转车,换乘2号线到建设三路,这一路开始人渐渐就多起来了,一路只见上车的人,不太见下车的人,大多数都是年轻人,曹金生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看都看不过来,他没有手机,只能呆呆坐着东张西望,年轻的读书郎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书,嘴巴里念念有词,30岁出头的女孩子一只手拿着镜子,一只手捏着粉扑在脸上敲来敲去,穿西服的年轻人神情呆滞,似乎没有睡醒......

到了人民广场,还没等他站起来,“轰” 地像钱塘江潮水一般涌进来很多人,一下子挤得他动弹不得,“让一让,让一让!”他说,“我要下车了!”

周围的人流似乎压根就没有注意到他,还是硬生生往里面挤,曹金生终于在关门的时候都没有走出车厢,他被人群逼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上动弹不得。他有些紧张,随即看起地图来,“滨康路可以换乘,长河也可以换乘......哦,还好还好,就是兜远路了,兜就兜吧。”曹金生想。

今天是周五,人特别多,毕竟都要去上班的,曹金生没有想到的是人居然有那么多,一直到长河都是只上不下,人挨来挨去,挤来挤去,压根一点空隙都没有!整个车厢一下子闹哄哄,就好像从一锅清汤慢慢煮成了一锅粥,后来粥变成了一锅黏乎乎的饭,饭粒搭在一起,给人一种难以下咽的感觉。

到了长河站,人群依旧把车厢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往里面挤,想要挪一挪都不太可能,车厢里实在是挤不下了,“等下一列,等......”人们对外面的人呼喊着,“真的挤不下了......”曹金生想起来以前坐公交车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现场,只不过那时候他还很年轻,手脚快,现在是真的老了,光是站起身来动作慢一点地铁的车门就关了,压根来不及。

地铁就这样继续往前呼啸而过,一眨眼就到了南星桥,穿过钱塘江的时候,曹金生是有些感慨的,这么长的隧道就建造在钱塘江底下,实在是难以想象,他在本子上记下:穿过钱塘江。他看了看这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语,木讷了一会儿,随即在后面加了一个时间2025年1月10日,他顿了顿,又在前面补充“地铁”两个字。

南星桥到了,大量的人都像洪水一样涌出去,曹金生顺着人流也被涌了出去,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地铁里面太热了,刚出来就感觉到一丝凉爽,但总体还是很暖和的,他感觉到棉鞋套在脚上,脚上的冻疮就痒起来,走起路来都像要跳舞一样了。

他走到地铁线路图面前看了又看,“哎呀,都要兜远路了,”他喃喃说,“兜就兜吧,反正都出来了。”“可是......回去晚了五姑要担心了......”“诶,现在还早吧,总来得及的。”

曹金生在南星桥换乘4号线坐到了市民中心,这里可以换乘7号线,7号线回去的方向几乎没有什么人,他就这样一个人包了一整个车厢,偶然有几个零零散散的人上来很快就落去了,他花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到了义蓬。

走出车站,他看到了“杭州市钱塘高级中学”几个大字,“呀,我怎么到这里来了!这个不是孙子以前读书的地方,这个地方以前叫‘杭州市萧山区第九高级中学’,现在名字都改掉了,这里倒是来过,2009年7月份,曹金生跟着曹梓墨来过萧山九中报道,那已经是16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孙子早就成家了,孩子都4岁了,想想时间过得真快,真是应了老底子那句话“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

他想起来,原先这所学校崭新崭新的,刚从梅山那边搬过来,是一所新学校,现在一看学校仿佛也老去了,颜色看上去暗淡了许多,孙子在这里读书,后面考到外面去念了大学,孙媳妇也是这里读出来的,两个人以前是同班同学......

他静静地站在学校门口,看了许久,这里肯定不是红山农场,“我肯定是老糊涂了,”他想,“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这里的变化实在是太大,几十年了,连方向都不清爽。”他想找个人问问,可是学校的传达室门关着,他敲了敲门,始终没有人响应,里面穿着制服的保安自顾自说笑着,压根就没有理会他。

他情绪有些低落,感觉今天所有人都把他忽略了,似乎周围的人压根就看不见自己的存在,他在门口呆立了许久,见实在是没有人理会,只好自顾自走路,“阿弥陀佛。”他说,“要看运气了,算了,就在这里走走吧,实在没有办法就回到这里坐地铁回家。”他这样说着,迈出步子朝北走去。

他走了一段路,中途碰到几个人,想要问一问,他们都是匆匆而过,一个姑娘边走边喝奶茶,他叫了一声,“想问个路。”姑娘似乎一愣,朝着他这个方向呆愣了两秒钟就皱起眉头来继续向前走去。

“哎呀呀,我真是老了,都没人搭理我了。”曹金生忍不住伤心起来,以前的时候出门在外都是互相帮助的,现在或许是环境变得复杂了,人也跟着谨慎起来,路上遇到陌生人生怕是骗子,“可是我已经这么老了,那个可能是骗子呢?”“诶......”

“这里可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曹金生吃了一惊,回过头,一位老哥扛着锄头走过来。

“侬是......”

“迷路啦?唉声叹气的。”老哥笑着问。

“对,找不到方向了。”曹金生尴尬地笑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侬想哪里去?”老哥问。

“我在找红山农场。”曹金生说。

“哦,那个地方!我有点数张,个么侬是兜远路了,这里不对的!”

曹金生听到这句话,紧皱的眉头随即舒展开来,“我就知道自己是走错了,诶呀,碰到你我真是运道好!”他说着打量了这位老哥一番,穿着一双军绿色的球鞋,一套蓝色单布衫,背着锄头。

“那个你不冷吗?”他忍不住问。

“等你像我一样就不冷了,你现在还有点感觉,不过也快了,看样子今天是你最后一次出门了。”

“诶,你还说得真准,今天确实是我最后一次出来,凌晨开始就睡不着,一点都不安稳,眼睛闭上就做梦,一做梦就觉得伤心,都是梦到以前的事情,醒来就哭,实在是难受,想到这样还不如出来,去看看,梦里梦到红山农场,这几天反复都是如此,所以......”

“侬这种感觉我清爽的,以前也经历过,红山农场对你的印象很深刻,所以才会这样。”老哥笑了笑,“你会找到的,说实话你今天碰到我真是运道好,我年轻时候也在那里工作过,我老家是长山的,后来就没有回去了,留在这里了,这样说来几十年就过去了。”

“你也在那里工作过?”曹金生感觉有些惊讶。

“对啊,1958年的时候我就在那里工作了,我在三队。”老哥说。

“1965年,我到那里工作,在一队,后来就碰到五姑了,我家那个老太婆,她当时才十九岁,还是个小娃娃......”曹金生说。

“那你怪不得了,这个地方是你人生的转折点,没有这段经历就没有你现在的家庭!那你要去看看,一定要去,那里已经改了模样了,地名保留下来了,但是功能改了,你要继续往北走会看到建一村的公交车站,你在那里等761路公交车,那一班可以直接到红山农场,那里现在应该是产业园了。”

“哦,哦!”曹金生赶忙记下来,“谢谢侬,抽烟吗?”

曹金生抬头,老哥早就看不见了,“伊怎么走得这么快!”曹金生感觉很震惊,“我还来不及问一问姓名,也没有感激他。”

他挠了挠头,也不再纠结,朝老哥指的方向继续往前走,果然看到了公交车站,他脸上逐渐展开笑脸,“哎呀,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坐在公交车站牌下面的铝合金凳子上,静静等待公交车的到来,等车的间隙也来了两个人等车,761路缓缓开过来,曹金生走上车拿出敬老卡刷了一下,机器没有响,“咦?怎么不会来?”

其余两个人也上来了,投了硬币。

“往里走,往里走。”公交车司机说。

曹金生有些狐疑,应该是成功了,我是敬老卡,免费的。他就这样也走到后面坐着,“今天怎么这么奇怪?”他有些困惑,“似乎跟平常有些不一样......”他嘴里喃喃念叨。

761路开了整整5站路,中间每一站间距都很长,“红山农场到了!”广播里叫出站名,刚好有几个人也是这一战落车,他跟着走了下去。

“这就是以前的红山农场?”他有些疑惑,“确实变了模样,已经认不出来了,除了‘红山农场’那几个字,其他跟以前全然不同。”

他慢慢走,现在这里确实像个产业园,就是人不多,他回想起曾经这里住了好几万人,大多都是年轻同志,在这里生产、经营,这里便是围垦的一部分,萧山围垦就是把钱塘江附近的滩涂填成陆地,那可是一个大工程!

曹金生找了个地方坐落来,掏出香烟抽起来,以前的事情点点滴滴,有些印象但是都太过于模糊了,在吐露了一圈又一圈的烟圈之后,他渐渐想起来了。

那是1965年,曹金生27岁,从螺山公社调到红山农场工作......

“报告!”

“请进!”

“丁主任,你找我有事情?”曹金生戴着一顶藏青色的八角帽,整个人高大挺拔,像一棵松树。

“哦,金生,队里来了新人,女娃娃,让你带一带,熟悉熟悉环境。”丁主任不紧不慢地说。

“女娃娃?”曹金生皱了皱眉头,“我们一队很辛苦的,女同志未必吃得消......”

“人家坚持要求吃苦,”丁主任说,“你可不要带偏见,现在解放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报告!”

“请进!”

随着一个清脆坚定的声音,一个面貌清秀的女孩子就走到了丁主任面前,“主任,我是谢五姑。”

“很好,谢五姑同志,你的申请报告我们都看过了,非常不错,你刚来我让曹金生同志带带你,让你尽快熟悉这里的生活节奏。”丁主任说完看了看曹金生一眼,“金生,你不要欺负女同志!”

“收到!”曹金生说着朝丁主任敬了一个礼。

“我们一队比较辛苦,”走出主任办公室曹金生对谢五姑说,“你要是吃不消就要提出来,可以调剂到其他生产队。”

“同志,我不怕辛苦,再艰苦的工作我都做过,你不要小看人!”谢五姑说着嘟起嘴吧。

“不会!”曹金生红了脸,“我一定会一视同仁的。”

他带着谢五姑转了一圈,把她介绍给生产队的每一位成员,大家都在打趣这个姑娘,“哎呀,细皮嫩肉的,怎么经得起!”“怎么是个女娃娃,能在这里生存下去,不会是很凶的吧......”

“哎,你们——”曹金生提高了嗓门,“不准开女同志的玩笑,现在解放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哎呀,金生,你怎么就护上了......啧啧啧。”大家嬉皮笑脸。

曹金生感觉脸有些发烫,“不要乱说,大家一起奋斗,为围垦事业。”

“哎!”人群在嬉闹声中一哄而散。

谢五姑比他心里想得要坚强,也要有毅力得多,一队当时主要负责填土,把一筐又一筐的泥土、石头扔下去,让沙地变成陆地。

“你吃不消就要说。”曹金生对谢五姑说。

“你不要小看我。”谢五姑低下头,“我不需要特殊照顾,再说了,你照顾我,不太好......”她声音很轻,脸微微发红,头一直低着不敢抬头看。

“什么不太好?”曹金生问。

“诶呀,都说你是一块木头......”谢五姑说着跑开了。

想到这里,曹金生笑起来,“那时候五姑真的很可爱。”这一晃几十年了,两个人已经从相遇相识到步入婚姻殿堂,几十年的岁月转瞬而过,“哎,真想回到那时候,年轻的感觉真好!”曹金生喃喃自语,“不知道五姑现在在家里干嘛......”他想到自己没有留下纸条就走了,五姑会不会担心,“哎呀,早知道就跟她说一声了。”不过也不要紧,她或许认为我去马季林家里串门了,他想,哎呀,我其实得早点回去的。

红山农场现在就矗立在他面前,曹金生呆呆看了一会,仿佛回到1965年,他遇到谢五姑的那天下午,那时候谁知道这个女娃娃最后成了他的老婆,实在是想不到,可是人生就是这样由一个又一个机缘组合而成,正是这种不确定性才更加让人珍惜。

曹金生在原先农场的旧址上一站就是一个多钟头,期间他回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来很多人,他不光在这里遇到了结发妻子还有很多老战友:曾四清、王德发、李跃进......还有一个曾经骗他吃老鼠肉的水根叔......他的眼眶湿润了,“哎呀,我怎么这么多愁善感,真是人越老,心越软,动不动就想哭了。”

这里离钱塘江很近了,他想起来跟谢五姑第一次约会就在江边,那时候围垦工作已经接近收尾,他们专门请了半天假去江边荡荡,看看风景,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看的,那时都是农田,很多农田都是围垦出来的,看到的时候很震撼,这就是他们工作的意义,这些新开垦的土地可以养活多少人!看看就激动。

他们走在江边,他想起在这里第一次牵五姑的手,那时候还很别扭,觉得这样“有伤风化”,他不敢明目张胆,偷偷拉着手指头,一听到什么声音就迅速分开,两个人都把头别开,“装”作不认识。

谢五姑问他,“你这个曹姓是从哪里来的呀?”

“我们的曹就是钱塘江的潮,我们就是顺着江水而来浩浩荡荡。”

“骗人,两个字都不一样!”谢五姑说,“羞!”

“看来你还是学了几个字。”他笑笑。

“还是你这个‘师傅’带得好。”谢五姑说着朝他做了一个鬼脸,他现在都还记得那个笑容,五姑笑起来嘴角有酒窝,这么多年了,即便是老了都有酒窝,五姑笑起来真好看。

谢五姑问他以后会不会娶她,曹金生点点头,“我肯定会娶你的,只不过现在革命事业最重要,等一等!”

“好,我等你,我们一起前进。”

曹金生慢慢走到了江边,看着江面开阔,远处高楼林立,一排一排崭崭齐齐排着队,“以前这里到处都是滩涂,现在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是围垦出来的,好几万人花了好几年功夫,一点一点,像愚公移山一样把土地填下去......”他想起以前来,眼角有了笑意,“可惜五姑没有来,她应该来看看。”

白鹭在头顶飞过,还有其他一些水鸟,几艘渔船在江水里晃荡,他想起第一次看钱塘江大潮的时候,海风卷尽江头叶,沙岸千人万人立。

围垦地这一带也叫“沙地”,沙地文化便出自于此,到现在都在讲沙地文化,但什么是沙地,已经没有多少人清楚了,代表沙地的围垦地、牮舍,已经成为了过去式,只有我这样的老顽固还在想着这片地方,这片曾经挥洒了汗水和青春的地方。

江浪涌来,曹金生仿佛看到了钱塘大潮,他想起鲁智深说的那句话,“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太阳从云顶透出来,把天照得金光闪闪,白色的祥云雾霭在曹金生头顶盘旋着,曹金生看到满心欢喜,“哎呀,不知当年黄景仁是不是也是以此有感,才作出来《观潮行》,真的是妙哉!妙哉!”

他回过头看着崭新的红山农场,“那里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这里都是农田,每一块田都是填出来的,以前也没有路灯,两边的坡上都种满了蔬菜、树木,当然重得最多的还是番薯。”

他想起来了,原先的沙地上种番薯最好了,挖出来的淤泥堆起来,在江岸边慢慢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泥坡,泥坡下面慢慢就形成了一些零散的村庄,村里的人和农场里的人都一样喜欢在泥坡上种东西,种得最多的还是番薯,他们总是不计代价、不顾后果地种着,但是番薯长出来,大家都高兴,番薯藤可以炒来吃,番薯可以替代米饭,干活的人吃两个番薯就饱了,饱了就有气力就去建设家园,现在那下面一排一排的居民楼就是这样慢慢建造出来的,曹金生看过去,现在番薯种得少了,倒是种了很多花,这些花一朵一朵、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像土地上的绒秀,细腻而又柔软。

起风了,浪头越来越大,钱塘江的入海口就在前面,海天一色,蔚为壮观,“鸥飞艇乱行云停,江亦作势如相迎。鹅毛一白尚天际,倾耳已是风霆声......”曹金生当时就当着谢五姑的面站在钱塘江边上背诵《观潮行》,谢五姑调侃他说他是个文化人,他那天很高兴,人生的大事仿佛已经落地了一样,就像这大潮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已经变成了既定的事实。

曹金生走了一圈,感觉有些累了,抬头看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这下真的应该回去了,要不然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出门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五姑得着急了。”他这样想着,慢慢往回走,“回到家,要跟五姑好好说一说,围垦变化很大,她应该来看一看......”

曹金生回家了,他坐了25站公交车,地铁换乘了三次才回到衙前,走出地铁口已经是傍晚了,说来也奇怪这个点应该都是人群,可是他看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空空荡荡,走进村口的时候感觉到有些异样,隐约就可以听到谢五姑的声音,“伊怎么有些伤心?”曹金生想着,眉头皱了皱,心里也变得难过起来,“哎呀,我就说五姑找不到我要伤心的,我不应该在外面呆这么长时间!”他想到这里,加快了步伐,此时的天空已经变得灰色一片了,太阳老早就收起来了,躲到了地平面下面,夜正在慢慢逼近。

曹金生走进家门听到了哭声,上楼看到谢五姑抱着他的躯体哭得泣不成声,“哎呀,我的老太公诶,侬怎么说也不说就管自己走了......”

“五姑,不要哭了,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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