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往事·记工员
老街像个百岁老人在月河北岸奶子山下静静地无声地消磨着岁月,徽式泥墙青瓦镶木的铺面房早已溜溜地向同一个方向倾斜,山墙顶上的雕龙绣凤不见了却长满了狗尾巴草,街上铺面的油松木门板换成了泥巴糊砌,门板早已被主人当做柴火烧水做饭化为灰烬了。上世纪七十年代老街已紧跟时代更名为东方红生产队了。生产队长兼民兵营长王大海苍髯如戟虎背熊腰,干农活是把好手,种稻薅麦犁田打耙样样精通,每到农闲时节组织社员批走资派斗地主心狠手辣,大队赤脚医生富农成分的老中医袁世望偷偷地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马头狼,据说马头狼吃人不吐骨头。
东方红生产队最远的坡地在鳖盖子梁上,梁上种了几十亩苞谷,苞谷苗半人身了这正是薅苞谷草的时节,农人最怕的活路就是薅苞谷草,太阳大又豁人子恼火的很。老中医袁世望的孙子袁有嘉刚直起身子杵着锄头喘口粗气,就被马头狼看到。“你个狗x的嫌恼火啊,薅苞谷草莫得给女人号脉舒服吧?”马头狼怒骂道。原来老中医袁世望的儿子在武斗的时候被乱棍打死了,媳妇就改嫁了,袁有嘉是他爷爷一手带大的。因为家里成分的问题,高中毕业后上不成大学招不了工只有回公社务农了。老中医袁世望治好过公社主任赵疤子老婆的妇科病于是细皮嫩肉的孙子便到大队当赤脚医生做爷爷的徒弟了,也算作是归了宗。可是袁有嘉却讨厌枯燥乏味的汤头歌,什么四君子汤中和义什么参术茯苓甘草比,一点都记不住也懒得记,却热衷于学号脉,更喜欢给妇女患者号脉。有次,爷爷有事出门,一小媳妇来卫生室看病,有嘉就煞有介事地闭着双眼摸着小媳妇的手腕装模作样地望闻问切了,摸着摸着竟然摸到了女子的胸部,小媳妇大叫流氓。从此细皮嫩肉身材单薄的袁有嘉便到了大队当起了小社员。听到马头狼的呵斥袁有嘉一点都不甘心不服气,凭什么啊,我天文地理数理化样样精通怎么就做了一个薅苞谷草的小农民呢?望着天上毒辣辣的太阳看着手上脖子上被苞谷叶子划的一道道血痕袁有嘉的心在滴血在呐喊。就在这时生产队的记分员胡眯子拿着一个本本从坡下上来站在树影下认认真真地给大家记着工分,看到胡眯子袁有嘉直接是羡慕嫉妒恨,心里想记分员这是多么卯巧的活路啊,不但可以少出力少晒太阳而且想给谁记多少就记多少,袁有嘉心里扭曲着盘算着。鸡刚叫第一遍,老街还在夜色中沉寂着,这家的鼾声那家的磨牙声东家的烧火声西家的爬灰声声声入耳。这时候老街上一阵阵木棍敲击破脸盆声“咣咣”响起。
“起床啦,上工啦。”
“起床啦,上工啦,我喜欢上工。”
老街的人全被惊醒了。仔细一听原来是因为调戏小媳妇从卫生室撵回来才干几天活的老中医的孙子袁有嘉的叫喊声。又一天还是鸡刚叫头一遍,袁有嘉一边击打着破脸盆一边大声叫喊:“起床啦,上工啦。起床啦,上工啦,我喜欢上工。”马头狼又被袁有嘉的叫喊声惊醒,“袁有嘉,你个狗x的怕是有病喽?”马头狼提着裤子站在邻街的窗前对着街大声吼道。又一天傍晚,袁有嘉提着一罐蜂王浆几两绵烟走进马头狼的家。这天鸡叫头遍二遍三遍也没有袁有嘉的叫喊声了,老街的午夜老街的凌晨老街的清晨又平静如初。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东方红生产队队长马头狼宣布因为胡眯子眼睛视力不好,记分员由老中医的孙子袁有嘉担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