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嘴的故事
这名字不是我起的,打我从娘胎生下来,模模糊糊有了认知能力,那家伙就在我身边转来转去。黄色的毛发,英武雄健,时常一副自由自在的模样,比老虎还嚣张。我对他有第一个印象时,他还是五个月左右大小,按狗龄来说可以离开父母给他的异类——人类饲养了,不过我肯定不行,人和狗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他小的时候很胖,喜欢调戏鸡鸭,当然是比他弱小的仔。那些鸡仔被追得歇斯底里,在马路边缘反复横跳,叽叽喳喳叫唤。乌嘴却活蹦乱跳,故意跑得很快,在鸡仔的弟兄间穿来穿去,把他们逃跑的队伍割的四分五裂。他总是享受这种乐趣,直到暴躁的鸡母追上来把他狠狠地教训一顿,才满肚子委屈地嗷叫着跑到屋里去,躲在我们凳子下睡觉。
后来我问家里人,为什么要叫他乌嘴。如果是按外部特征起的,那是不是也可以叫“黄毛”?他们说从邻居家抱来的时候就叫这名字,是他原来的主人起的,于是我当即心血来潮,跑到邻居家去问,到了那里上气不接下气——说是邻居,他们家住山腰,我家住山麓。据说这名字和他们家一个老兵有关,那位老人参加过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战争,当时也还健在。在战场上伤了腿,他回家后过得有些憋屈,大概是有某些地痞流氓愚蠢地嘲笑吧。60岁时养了一条狗,名字就叫乌嘴——我家那条就是她生的。乌嘴母亲极其通人性,从见到老人那一刻起,她似乎就明白了自己将来的使命。看家护人,始终忠于职守。那时候,在某个播种的春光里或者丰收的霞光下,你总能看见一个老人杵着拐杖,慢吞吞地走在田埂上,一条温驯的中华田园犬寸步不离地跟在背后。那场景叫不少人看了动容,包括他的家里人。后来老人儿子在几十千米外的一座山上养了蜜蜂,没时间照看,就将闲来无事的老人接去,乌嘴正好生下三条小狗,等脱奶以后跟着老人一起去了。
家里人也不舍得,索性将三条狗中最大的叫乌嘴。至于为什么寄托了如此深厚感情的乌嘴会被我家拿去,邻居说,乌嘴太“疯癫”了,还是弟弟更有母亲相。听完如此,我不禁感慨良多,其中记忆犹新的是,原来我家的乌嘴是被人嫌弃的。
不过乌嘴渐渐长大以后,他并不像前任主人详细讲述的那般无理,对此我懂事以后也深有体会。我母亲说,小时候我无理取闹,叫他们气得发紫,想要痛快地揍我一顿,乌嘴就会在旁边嗷叫着转来转去,看到有棍棒向我使来,他还会站到我前面去挡住。这举动常叫我妈也感动了;那时候我刚学走路,都是长辈用腿夹住我或者双手护住走的,乌嘴一直在旁边看,带着好奇又开心的表情。
关于我记事以前乌嘴的事情,都是听身边的人说的。
我上小学要翻过山岗,沿着小路弯弯曲曲地绕过田地,再穿过一片片竹林。四月的时候那片地里都是油菜花,都黄灿灿地盛开,把路人裹在风景里。乌嘴一直要送我到山岗上,途经原来的主人家也没有停留过,等我回家他又来接我。至今我仍历历在目的场景是,我背着书包跑在所有同路的人前面,走出竹林,转过岔路,刚刚豁然开朗,乌嘴就屁颠屁颠地从对面桐子树下跑过来。在学校闷了几个小时,出来见到“狗友”,那感觉比抄到同学的作业还高兴。
我当然知道乌嘴对原来的主人家是有感情的,我甚至一直相信他送我之后接我之前的时间里,总是在和俩弟弟妹妹嬉戏中度过。只是他怕我伤心,不想在我眼皮底下回到原来的地方,跟他们表现出亲热的一面。
一个星期六的早上,天气阴凉,难得的一个舒适夏晨。我跟门口躺着的乌嘴说:“走,我们去凫澡!”
我向来不敢下河,一是没学过,不懂游泳的技巧;二是对游泳有了阴影,六岁那年被我一位幺叔硬拽到山沟的深水区,手一松我就沉了下去,狠呛了几口浑水,自此跟他们去从来不游,只在沟边脱光了玩玩水,随便洗洗。带乌嘴去时只有我一个,也不怕谁恶作剧了。那天到了地方,水很清澈,果然是被那些小子专门挖来洗澡的。乌嘴见我要下水去,突然狂吠起来,朝着沟边的土坎咧开了凶狠的面孔。我打赌,要是没有一池水隔着,他能把那土坎撞出一截隧道!
我没有在意,既然他对那方向有意见,我就只在这边洗洗了。脱个精光,这周围是没有人家的,所以也不怕被哪个小女生撞见。练练憋气,又试着狗刨,我说:“乌嘴儿,来教我狗刨!”他听了坐立不安——莫不是感觉受到了侮辱,我挖苦似的笑他。抓住漂在水上藤条,仰躺在水面上,真是难以忘却的体验。蓦地,瞥见两壁草叶间的部分竟然神似蜈蚣,我浑身毛孔禁不住舒张,细下一想,乌嘴是在提醒我什么吧。等我站起来,衣服都来不及穿,捡起路边几块石头就往对面土坎上扔。几次击中土壁上的草丛,突然一坨什么东西哗地掉进水里。我冷静一看,好家伙,一条颈槽蛇正向我游来!我吓得差点顺着沟摔下去,夹着凉鞋就跑;乌嘴站在那里咆哮,硬是把蛇吼了回去。我跟乡里的伙伴讲述此事,叫他们啧啧称奇,间或大笑几番。
我认为乌嘴是我最好的朋友,凡是写作文提及友谊、亲情的,我基本上都会写到他。五年级以他为主人公的一篇作文还被老师选到县里去发表。但是我长得快,乌嘴也老的快。上初中以后,我寄宿学校,一周回去一趟,每一次见面他都是活跃至极的。跟着我父母上山,在家就追逐鸡鸭讨打——这几乎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当然我家不是一年四季都有小鸡鸭让他欺负,所以他还会遭受别家人的打。
高中我就一学期回去一趟了,由于学习吃力,路途更为遥远,我要节省时间。在学校我没有什么朋友,一个人在人群中往来,生活只剩下学习。有时学得倦了,我就跑到操场上,放下一切走上几圈。红红的晚霞挂在天边,四下没有什么人,我就想乌嘴在家里挨打的样子。那逃跑的神态,比猫还急,比鸭子还摇摆,叫我毫无征兆地忍俊不禁。暗暗想,幸好不是在课堂上走神,要不还得让人老师误解我在质疑他的权威!
高二那年学期结束,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感觉神清气爽,被作业堵住的鼻孔终于通畅了。回到家,走遍房前屋后,也没有看见乌嘴,我大声嚷着:“乌嘴儿哩?”
我妈说,乌嘴太老了,不想死在家里。有天自己跑出去就没回来,邻居们帮忙找了也没见着尸体。
我忍住难过跑出去,在田野上,泪眼婆娑地望着天。晚风在吹,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清香。也许乌嘴的尸体就在这里哪个草丛里吧,他也会舍不得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