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左向右 下卷13：又一个蒋大姐

早晨起来，西北风不烈，却扎扎实实刺骨。于蓝穿着最厚实的羽绒服去车站赶早班车。三九天晨雾蒙蒙，天地昏睡，跑到车站来坐车的人寥寥无几。站内长廊下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都穿得厚，脖子缩在竖起的外衣领子里，手揣进口袋，露出俩眼睛等自己的那辆车。

赶早车已有几个年头。以前于蓝心里有牢骚和委屈，嘴上憋着不说。她明白，这种发牢骚不能跟乔力随便发。婚前一直两头跑，从没吭过声，婚后熬不住这份苦，怕他会笑话。她要面子。谁让自己找呢。自己愿意，就不要抱怨。即使这个“人”是乔力，也不行。夫妻之间也有该说的，不该说的。这点夫妻之道，她懂。这点分寸都拿捏不好，两个怎么会风里来雨里去同居四年。

乔力也托人找过关系，想把她调进城，最后都不了了之。慢慢地，办调动这事儿就搁起来了。城乡工资差别很大，城里多一个人，财政拨款就多一份支出，哪个学校愿意多要人。何况于蓝教音乐，本来空缺就少。

于蓝渐渐失了指望，不能没点儿幽怨。

今天不同。今天她心情轻松，像没有一丝儿云彩的大晴天，鸟儿冲出了笼子。她要停薪留职。

跟乔力商量好了。办公室一个比她还年轻的女音乐教师，嫁了个青岛人，去年上半年停薪留职了。那时她还没结婚，名不正言不顺。现在她不但结婚了，还怀孕了，申请停薪留职，对内对外都理直气壮。先停一年看看风向。行，下一年再接着停。不行，就先享受享受这个政策一年的福利。一切走着看。

她心里哼着歌儿。办妥停薪留职就彻底轻松了。自由自在养胎，轻轻松松搞餐巾印刷。现在这块是肥差，货源充足，再有充足的时间，一月下来，赚钱比她月工资不知要高多少。停薪留职也并非所有薪水全停，教委收取三分之一，其余仍归自己。各个学校闲散人员一向多，现在想趁下海大潮走出去，弄潮儿向涛头立，教育部门自然不会落在潮流后面。何况，个人拿大头，教委拿小头，双方都落好处，何乐不为。

最近中考和高考新近增加艺考，老百姓让子女学艺的热情陡涨。钢琴学费一涨再涨，稍微会点钢琴弹奏的就不愁收不到学生。徐朝歌和乔力在墨城钢琴圈子里是山大王，生源趋之若鹜。一再淘汰劣质生源，提高收费门槛，仍门庭若市。教钢琴课庞大的收入让他们自己都吃惊，没人再抱怨工资高低，艺术团里几乎没谁还靠可怜的工资生活。

当初倾尽所有买钢琴，真是赌对了。乔力这个宝，她也押对了，不能不为自己的识人之明骄傲。

谁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一定是没遇到对的人，没遇到真的爱。

三九四九浑家死囚(方言音)。双手插进口袋里还是凉。于蓝伸出两手搓着，呵气，轻轻跺冻透的脚。冷不丁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看去，却觉得眼前的面孔不熟悉。这女人面皮做过保养，纹过的细眉毛弯如柳叶，大耳环左摇右晃，口红抢眼。脖子上围一条红色羊毛围巾，下巴都埋在围巾里面。脚上很扎眼的黑色过膝长筒靴。够靓，够范。冷不丁一看是新潮前卫的年轻美女，近距离才能看出眼睛四周细纹分布，属于不甘心服老的四十多岁女人。

“于蓝！”女人叫了她之后，歪着头笑眯眯看她的反应。

于蓝好半天想起来，“——蒋大姐！”于京任最早给于蓝揽过童装衣片印刷的那家老板娘。半年了，于蓝最后一批货还给人家干砸了，当时留了二千块钱做抵押，后来再去，店铺的伙计返还了一千元钱做了了结。

蒋大姐要坐大巴去机场赶飞机，赴广州进货。

“您还是做童装？”于蓝不明白她有自己的童装加工厂，为什么还要去广州进货。再说，像她这种身价百万的，私家车不坐，做公交车，有些说不过去。

“不做童装了！我离婚了，工厂和店铺归了对方，几处房产现金汽车和儿子归我。”蒋大姐对于蓝也不隐瞒，“前夫的意思是我离了他寸步难行，让我拿着钱吃吃喝喝。我偏就想自己干试试，我开了一家牛仔服饰店，在三街十八号。”

这消息惊人。不过于蓝去她童装店最后送货那回，多少猜到了一点。倒是蒋大姐如此坦率豁达，出乎她的意料。离婚不过小半年，这种状态，算是逃出离婚的生天了。

两人干站着，没话找话，于蓝说送最后一批货，听伙计说老板娘不知哪里旅游去了。蒋大姐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影。

于蓝没想到一张口就触了暗礁，尴尬。

蒋大姐叹气，看向远处的垂柳树，“那时候，我还傻着呢。以为出去躲着，老公就离不了婚。人家在外面，肚子都大了。唉，一言难尽。做女人的，总是倒霉。”

于蓝不知该怎么劝。说离了好，不妥。说离了不好，更不妥。她人生经验还浅，这方面劝人的话不会说。

蒋大姐问她现在有没有活做，她有牛仔服饰印刷，就是刚起步，货源不多，还不稳定。

为刚才自己的鲁莽，于蓝带着一点儿歉意，蒋大姐曾经帮过她，不免还有点儿感激，现在看她一个人天南海北跑，同情又敬服。向包里摸索纸笔，要主动留蒋大姐的联系电话，“有没有货不重要，哪天去市场，找你聊天！”

蒋大姐哈哈笑，从自己包里掏出名片塞给于蓝。于蓝忘了人家跑业务自然会有名片，又尴尬。蒋大姐却很爽气，又掏出一张名片，让于蓝把电话留上面。

大巴车来了，于蓝上了去兴华的车，蒋大姐上了去流亭机场的车。

于蓝去教委提交了申请，回宿舍收拾自己一些现用的衣物。冷宁推门进来，一愣。

“我打算回家，给乔力生炉子，我们家可冷了，怕冻着了他。”于蓝边收拾东西边跟冷宁解释。在兴华中学，只冷宁和她走得近，两人合伙做饭，逛街。冷宁去过于蓝和乔力的家几次。

冷宁性格冷僻，在学校没什么朋友，和于蓝倒合得来。于蓝骨子里对人的挑剔，埋藏在她温和随性的外表下面，只有别人趋就她，她轻易不肯趋就别人。只对乔力是个例外。

冷宁是不太引人注意的一类女孩。弟弟妹妹都上大学，家里大概很困难。冷宁工资都交给了家里，二十三四岁的人，穿的还是上大学的衣服。别的宿舍女孩子都忙着谈恋爱，找对象，只有她整天埋头搞自学，学英语。

于蓝从不细问，凭她冷眼旁观，隐约看出冷宁跟一般女孩儿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又具体说不出。于蓝最初跟她走得近，是觉得她可远可近，比较自由，其次是这个书呆子姑娘心无旁骛，不会东打听西打听别人的隐私，这是于蓝最喜欢的一点。交往下来，于蓝发现这个外表不起眼的姑娘有不一般的内在，竟不像外表那么一般般。一来二去，成了闺蜜。

冷宁没想到于蓝回家是为男人生炉子。既不信她这个借口，也不看好于蓝围着丈夫转。自己的工作说丢开就丢开，她从内心不认同。可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关系再要好也干涉不了。

“你觉得这样行吗？”冷宁看着于蓝收拾。

“先过了这个冬天试试。”于蓝没全说实话。她不想让冷宁对自己有别的看法，“进城就来找我，我们一起逛街。”

冷宁厚眼镜后面的眼睛，眨巴两下，点头。

九九年春节，乔力跟于蓝商量，回老家过新年。老爹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老娘也查出糖尿病。于蓝对乔家那一大家子有顾虑，可也得考虑乔力为人子的心情。两人把家里学琴家长们送的烟酒茶，成箱的水果，糖果，点心，给家里每人逐一搭配好，人人有份，力求平均。租了一辆面包车，大包小包回乔家堡过年。于家庄上自然也得送，人家送的两盒冷冻海对虾，两盒冷冻巴鱼，都是过年的稀罕物，乔力坚持都给于家庄。于蓝嘴上没说，心里高兴，她爸妈没白疼女婿。面包车走到于家庄于蓝家门口停下，把东西卸下来。于蓝妈和于蓝爸帮着搬东西。

东邻麻叔和麻婶正贴对联，一个端着浆糊盆，一个往门上刷浆糊。看见于蓝和乔力拿回来这么多东西，跟于蓝爸妈打趣，养了好闺女，得了有闺女的好。麻婶只有两儿子，都不成器，在家里种地。

乔力被人夸奖，自然脸上有光。于蓝妈看了看于蓝，没说什么。于蓝明白，她妈是记着麻婶跟乔力三嫂邢梅的表亲关系，怕再生是非。于蓝一笑，宽慰她妈。上次的事，是婚前。现在两人已经过上日子，还怕什么。

可不怕什么，也不代表就没什么糟心事。

本以为这次做了万全的准备，不会再出什么乱子。谁知乔力给孩子们带回一盘座山炮，小侄女看见，偷摘了几个，拿到院墙外面去放，鞭炮不响，小侄女跑过去察看，鞭炮偏又响了。腿上棉裤破了，崩了个血窟窿，到诊所里消毒，缝了五针。一家人都觉得晦气，除夕晚上出这事，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