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蛋与牛卵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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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每到中秋前后,在村子的山洼与近水沟沿,总能遇上“八月蛋”与“牛卵坨”(野香蕉,又名木通果,有三叶木通和五叶木通,我们这俗称八月灿),前者农历八月熟,后者农历九月熟,皆为天然野果。
过去,农村人嬉笑他人笑得灿烂与开怀,称其笑如“八月灿”一样,因为“八月灿”一旦成熟,果皮便会炸开,撕裂出一道长长的大口子,极像小孩咧嘴开怀的样子!
“八月蛋”与“牛卵坨”同属一科,味道接近,果形近似,果肉如放大版的毛毛虫,肥胖嘟嘟。果皮与果肉的颜色,却差别极大。“八月蛋”的果壳呈暗紫色,果肉通身白胖;“牛卵坨”的外壳呈金黄色,果肉黄彤彤。
没熟的“八月蛋”与“牛卵坨”,果肉苦涩,难下咽。熟透了的果子,味道极鲜,甘甜舒爽,多汁且丝丝滑顺,口感极佳。
两种野果子虽甘美,可吃起来却稍嫌麻烦,让人痛快不起来。恼人的是,如大虫子一般的胖果肉,甜美诱人,叫人恨不能一口吞下。可那状如香蕉的果肉,包裹了如小西瓜子一般的种子,黑漆滚圆,密密麻麻。果肉粘附于种子表面,吃起来不利索,需频频吐出小小的黑果粒。
小孩儿们却不嫌麻烦,常被这些野果所吸引,每到八月灿成熟季,一个个全都窜上山,倾巢而出采摘 “八月蛋”与“牛卵坨”开荤,过嘴瘾。
过去,我们这儿野果子多,八月灿尤其的多,大人们也不稀罕这些平常之物。有时,即使摘来送人,亦会觉得过于寒碜,不好意思出手,更别说拿着它们上街去卖了。
如今倒好,生态环境变化大,即使少有人去的深山老林里,这两种野果也不多见了,可喜欢的人却越来越多了。有人喜欢其童年的乡愁味儿;有人真觉得这野果子特好吃;还有人认为其有极高的营养价值与保健功效。如此一来,“八月蛋”与“牛卵坨”,便成了时代的宠儿。
千金易得,野山珍难求。
几年前,国庆与中秋完美重叠,我们几兄弟同回老家,得闲去采摘“八月蛋”,踏遍大小山头,仅得几个瘦小的“八月蛋”。还是儿时那味,只是个太小,肉少,舌尖一沾到肉,还没黏上牙,便一骨碌给吞了,让我后悔了大半天,怪自己太心急,鲁莽得连“八月蛋”的味都没品全。
今年秋天,我一人进大山教书,心里暗想:“学校山前山后树林子多,“八月蛋”与“牛卵坨”估计在这儿易生长,要找几个来解馋,该是轻而易举之事!”
早早我就向学生打听,“八月蛋”与“牛卵坨”,多否,易得不?生猛的山娃子,个个拍胸:“老师,您放心,野果子这儿多得是,去年我们还摘了不少,保证有你吃!”
国庆放假前两日,恰逢周末,学校一同事得闲,邀我同去摘“八月蛋”,真是想啥来啥……我们全副武装,倾情出动,循着同事熟悉的方位,匆匆奔赴。
到了目的地,确也奇怪,按说,都这时节,正是“八月蛋”成熟当旺时,我们哥俩搜遍了山沟溪沿附近的角落,除了见着大树上盘旋横亘“八月蛋”枯黄的枝叶,硬是没找出半个“八月蛋”的影踪,真是失望!
还好,在回家路上,碰巧遇上一树其它野果,采了不少“毛冬瓜”(野生猕猴桃的一种),多少补偿了进山一趟辛苦脚钱。
同事略带遗憾地对我说:“今年春夏两季,雨水特别多,导致“八月蛋”无法授粉与挂果,所以才看不见“八月蛋”的踪影。
“咳,又是一个小年!我心心念念的“八月蛋”啊,恐怕又吃不上了!”除了郁闷,我也再无它法。
中秋节后,听人说学校后山的那片林子,在那山巅高处,或许会有那些野果。
一日午间,沿着丛林包裹的羊肠小径,我信步往山顶踱去。曲曲的盘旋山路,少有人走。路沿两侧,旁凸的枝丫,时不时把前路遮挡,掩埋了起来。特别是那丛生的杂草,很不易下脚。
我移动速度极缓,好不容易挪至山顶。从那参天蔽日的丛林之下往上看,真的,在那高高的大树枝上,缠绕覆盖了“牛卵坨”的老藤与枝叶,碧绿幽幽,遮蔽了天空,都快见不着天日了。
那若有若无的光影缝隙间,确结了一些颜色尚青的“牛卵坨”,有形单影只的,有成双结对的,有多达四五个拢成一束的,与冬季晾晒于屋檐下的成串咸鱼似的,可惜果子都不大,没变黄,未成熟。
一看便知,树上的那些“牛卵坨”,距离成熟,尚有时日。我悻悻而返,下山时,默念:“牛卵坨啊,牛卵坨,你快点成熟,一定要候着我,等我来摘,这次,可千万别被人撸了去!”
世间事,往往神奇,总在不经意时,惊喜便不期而至,撞人大怀,让人开心,欢畅不已,大叹自己,得到了老天垂青,受了众神眷顾。
你还别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一直心心念念惦记的“八月蛋”,真就被我机缘巧合神遇了,让我惊奇又激动!
上周三,适逢学校初中部月考。那一日,我照例起得早,从坡下老街吃完早点回了学校,那时还不到七点半。当我信步踱至初一教室,想看看他们都在为考试作些啥准备。刚一进门,几个调皮的男生,便神神秘秘把我团团围住,只见两个大男孩,从各自的衣兜里,掏出两个紫色的大果子呈于我眼前,使我眼前立马一亮:“我的乖乖,这么一个红紫的大果子,起码一斤重一个!”我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么大的紫果子,该不会是我一直寻找并期待的’八月蛋’?”
还没容我问询,两个鬼精的大男孩,便自报起了家门:“罗老师,如么大的八月蛋,怕是你连见都没有见过吧!”
“啊,真的就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八月蛋啊!大得吓人,真让人不敢相信!”我既吃惊又激动,心里开始暗暗盘算:“该使个啥法子,要他俩同意,把这两个野果子让给我,解馋并过过嘴瘾。”
这两个机灵调皮鬼,从我激动不已的眼神中,还有我脸上的饥渴之态,看透了我全部的心思,猜到了我的那点小九九。
个子稍矮的小男孩,趁机对我敲起竹杠,只见他一脸淡定,不慌不忙,似一个职业的谈判专家:“罗老师,我们来作个交易!你给我们买六瓶冰红茶,外加一盒饼干,这两个八月蛋就归你了,成不成?”
“成,成,成!”我一口气呼出三个“成”,赶紧从他们手中抢过已经紫得炸裂了的“八月蛋”,生怕他们临时起意要反悔。
眼前这两个暗紫色的“八月蛋”,长得如此之大,还如此之重,若不是我亲眼所见,那是不敢想像的事情,真是新奇。沉甸甸的“八月蛋”,一只手都握不下,如此牛气逼人的野果,确实把我给震呆,以致于当我拿于手中上下端详时,竟有些舍不得对其下口。这两个自然界的精美杰作,我仿佛对它们给迷住了。
这几乎可以称得上天赐之作,是大自然的一件伟大艺术品。暗紫色的外壳,近乎浑圆的轮廓,一道快要炸开的轻微口子,里面呈出粉白细嫩的果肉,如一条白白胖胖的大肉虫,静静躺在厚果壳的房子里面。若不是孩子们特地摘来,它们恐怕还在候着自然界的动物们前来吞食,以传播新的生命,另寻找他处生根发芽,繁衍生息。
凡是完美的作品,在时间上是不存在的。这样完美果壳内所包裹的果肉,连种子一起,被自然界小动物们享用过后,便成了永恒。
果壳内黑漆漆的种子,便被小动物们带至林间溪流的各地,寻找机缘生发,一旦找到了合适的土壤,重又生根发芽,假以时日,便会开花结果,再现江湖,呈出今日动人惊艳的模样。
想一想,人有时还不如这果肉肥美的“八月蛋”。我们的一生,都在不停追逐,从一地搬至另一地,从一物替换为另一物,就这样碌碌无为到终老。我们的这一生,到头来,仍有诸多牵挂与梦想,无法得以实现,仅是带着遗憾、留恋与不舍而匆匆离开。
而“八月蛋”不会如我们人类这般。它们只是静静等待,等待一个属于它们的生发机会。它们不争不抢,不厌不怒,无欲无求,安静地在某个角落里呆着,顺着自然的力量,去完成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循环更替。它们仅仅依靠自然界的巧妙力量,就悄无声息完成了种子的迁移与传播,依风顺水……循环往复。
“对于我们的身体而言,最大的需要是保持温暖,保持体内生命的热量。”梭罗在他的《瓦尔登湖》论《节俭》一文中,明确地对我们做了开示,要我们懂得节俭的真正意义所在!可如今这样一个过度强调竞争,过于重视物质的社会,又有几人能遵循、能做到梭罗对人的劝诫!
“八月蛋”懂得顺应自然。它们清楚:“再好的外壳,也只是为了传播和延续生命的力量。”待壳内种子成熟了,那吸收了日月天地精华美艳的厚实外壳,便会炸裂开来,通过吸引小动物们受用果肉,得以传播其新的生命!它们可不是为了美丽而美丽,而是为了给种子贮存和输送更多的养分,为种子蓄力而存在。
人类奢侈生活结出来的果实,是奢侈的。而平淡自然结出的果实,却是甘之如醴。因为,平淡的生活,根本不需要太多不必要的多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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