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的多彩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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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二十三期: 母亲(月•主题两周年)
一、抢命
姥姥怀老妈时,已过不惑之年,还赶上了饥荒年月,青黄不接的,吃了上顿没下顿。春雨贵如油,吃不上饭的日子大家都去地里薅野菜拔野草充饥,指着在春雨的滋润下,地里的野草野菜能像雨后春笋一样蹭蹭往上冒。但人多嘴多,冒的速度跟不上拔的速度,姥姥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来到东地时,几乎看不见什么可吃的东西了。
姥姥用手托着后腰,展开地毯式搜索,总算也小有所获,菜篮子底下铺了薄薄一层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根。忽然,姥姥眼前一亮,那条老水沟拐弯处好像有一小片青得逼眼的东西,虽然只是巴掌大小,但也逃不过姥姥5.0的眼睛。姥姥喜上眉梢,快走几步,没看错,正是一小撮喜人的苋菜。
这条老水沟也不知流了多少年,从姥姥嫁过来时,它就在那里静静地流淌着。雨水多的年头,河水曾漫过两岸,冲毁过庄稼,所以又在东岸旁的一大片空地上挖出一个大坑来,一旦水与河面齐平了,就往坑里放水。雨水少的年头,这条水沟也会枯竭、干巴,就像现在,水沟里只残留着这场春雨留下来的一个一个小水坑。
这一小撮苋菜就长在老水沟拐弯处的坡面上,姥姥蹲在岸上伸手去薅,脚下一滑,摔进了沟里。姥姥立马感觉肚子疼痛难忍,躺在沟底动弹不得,直到路过的邻居发现了她,才合力把她抬回了家。
村子里唯一的接生婆姓李,大家都喊她李老太,就住在姥姥家对门。李老太过来时,姥姥正脸色苍白,躺在床上呻吟着。人命关天的事,李老太二话不说开始忙活。姥姥也算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才把老妈带到了人间。可老妈不争气啊,生下来竟然浑身发青脸发黑,奄奄一息。原来是脐带缠着脖子了,两圈。
李老太拎着老妈又拍又打又抢救的,也无济于事,老妈就是紧闭双眼不瞧这个世界。李老太摇着头对姥爷说,这娃不行了。姥爷说,再试试,再试试。李老太又不是专业医生,哪懂急救?也不过是拎着老妈瞎摆弄。老妈命不该绝,还真给摆弄活了。啥叫命大,这就是!
所以啊,老妈总说她的命是从阎王手里抢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
老妈在家里排行老五,一个哥哥三个姐姐,后来姥姥又给她生了两个弟弟,但都早夭。村南头住着一位会相面的“张大仙”,五十出头,留着长发,蓄着胡须,最喜欢做的动作就是双目微闭手捻胡须,嘴里念念有词,据说相面很准。老妈两岁时,蹲在家门口玩儿泥巴,张大仙背着双手从此路过,瞅了老妈一眼,便停了下来。站在那儿仔仔细细观察了老妈十多分钟,然后手捻胡须摇着头长叹一声“不好不好”。这场景恰好被正在扫院子的姥爷看见。
姥爷对张大仙崇拜有加,知道他相面很有一套,便热情地邀请他进屋坐坐。张大仙却并不进屋,只是看着老妈对姥爷说,这丫头命硬克家,扔了吧!说完,背着手就走。姥爷紧跟在张大仙身后问破解之道,张大仙只管大步流星往前走,根本不理会姥爷。老妈虽然只有两岁,却也似乎听懂了张大仙的话,从地上捡了一大块泥巴,迈着小碎步拼命地跑了几步,甩起小胳膊就往张大仙身上扔,很可惜,没扔着!
那年月,多一张嘴就多饿一份肚子,大人小孩都是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的。老妈是早产儿,又因为脐绕颈差点见了阎王,更是体弱多病。姥姥整日的吃不饱,自然也没有多少奶水,老妈像个大头娃娃一样,两岁了才75厘米,头上还莫名其妙长满了烂疮。那烂疮也是奇怪,吃的药抹的药全都用了,愣是没用,总是流脓,姥姥只能给老妈剃了光头。
姥爷说,这丫头毒气太大,恐怕也难养大。那天的月亮明亮得如同一汪泉水,从天空飞泄而下,老妈被姥爷牵着小手向远方走去。走了多远,走到了哪儿,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姥爷甚至都没有对姥姥提半个字。反正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叫醒整个村庄时,村西头那个丁字路口处出现了一个疲惫的身影,不,是两个,还一个小小的身体趴在姥爷那宽大的后背上。
老妈就这么跟着姥爷在清凉的月光下游荡了一夜,又回到了这个家。
二、虎妞
别看老妈个头小,却很虎,咋个虎法呢?四岁就敢跟比她高半截身子的十岁男孩儿干架。老妈四岁那年,姥姥给她生了个弟弟,这个弟弟生下来半个月就夭折了。我们诅咒人的时候,总爱说“叫你生个孩子没屁眼儿”。这事儿却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老妈这个弟弟身上了。
弟弟生下来一直不拉屎,那时候都是在家生孩子,谁也没注意这孩子有没有屁眼儿。十多天后,弟弟只是没完没了地哭,也不吃奶,肚子鼓得像个足球,所有人都以为这孩子得了什么怪病,连村子里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弟弟的哭声越来越弱,直到断了呼吸。
村子里长不大的婴儿每年都有,尤其是秋冬季节,东渠沟里的死婴数都数不过来。婴儿早夭后,都是光身包块破布扔到东渠沟里。姥爷给这个肚子滚圆的小儿子包裹时,猛然发现,孩子的屁眼儿处竟是连着的,没有那个人人都必须有的小口子,孩子不拉屎的秘密原来在这儿。一切都晚了。但,即便早点发现这个秘密,就有钱去大医院开屁眼儿了吗?
老妈的弟弟没屁眼儿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进了村子里每个人的耳朵里。第二天,村子里的小孩儿就跟在老妈身后开始不怀好意:命硬,克家,丧门星,生个弟弟没屁眼儿……老妈虽然只有四岁,却也听得懂好赖话,每当这些孩子指指点点时,老妈都不怯场,从地上捡起砖头、土坷垃、木棍子,扬起小脸儿,恶狠狠地撵着这些比她高大的孩子就扔,就打。老妈毕竟年龄小,根本伤不了他们分毫,这些大孩子们嘻嘻哈哈做着鬼脸就跑远了。
但有一次,一个十岁的男孩子不幸被一块土坷垃砸中了脑袋。他仗着自己年龄大个子高,根本不把老妈放在眼里,一边吐舌头一边喊老妈“丧门星”。老妈朝他扔土坷垃时,他也没准备跑,而是左扭右闪,扮着鬼脸在老妈面前嘚瑟。老妈右手扔过去一个土坷垃,他闪开了,他以为老妈只会用右手扔,忽略了老妈的左手,谁知老妈刚把右手的土坷垃扔过去,趁他不备,左手的土坷垃就飞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了他的左脸颊。十岁男孩愤怒了,一个箭步冲到老妈面前,给了老妈一耳光。老妈不哭不闹不退缩,上前一口咬住了男孩的左大腿,男孩被咬的得“哇哇”直叫,一边用手推老妈的头,一边用力蹬腿,想把老妈甩开。老妈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咬着不放,隔着裤子硬生生把男孩的大腿上咬出了一个血牙印。
打这以后,老妈得名“虎妞”,再也没有哪个小孩儿敢在老妈面前公开喊她“丧门星”了。
三、童养媳
老妈十岁那年,又得一弟弟。有了上次的教训,姥爷第一时间检查了孩子的屁股,当看到那个红彤彤的一团褶皱的圆圈儿时,他的心才放进了肚子里。但不知什么原因,这个孩子也没能活过一岁,这一次,不用外人添油加醋,姥姥看老妈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夜深人静的时候,姥姥对姥爷说,自从生了五妞(老妈排行老五),这个家就离不开倒霉二字。姥爷想起张大仙的话,也不由地唉声叹气。
姥姥说,听说三王庄的老王家想买个童养媳,不如把五妞送过去吧。姥爷一下子从被窝里跳了起来:你这不是把五妞往火坑里推吗?那老王家儿子谁不知道,脑子有病,还是个瘸子。
姥姥没有说话。
姥姥的心有多疼,只有她自己知道。老妈头上的烂疮,多少年了,再苦再难姥姥都没有放弃给她治疗。听说把污泥糊头上,糊俩月就能好。姥姥就满大街地寻污泥,每天糊了洗,洗了糊,也没嫌麻烦。可惜没见好。又听说往头上抹酱油有奇效,姥姥把舍不得吃的酱油给老妈抹头上。这么些年,头上的烂疮总算见好,慢慢长出了头发,再也不是那个被人嘲笑的光头丫头了。要说把老妈卖给人当童养媳,还是那样一个没希望的人,没有人比姥姥的心更疼了。
但不卖给人当童养媳,就得饿死。姥爷家所在村子,在十里八村是出了名的穷。别的村已经吃上了黄窝窝,他们村还在地里薅野菜;别的村已经有人骑上了二八大杠,他们村连个二八大杠的毛都没见着。姥姥摸着老妈那筷子一般的胳膊腿,便想出了这么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三王庄的老王是个木匠,祖传的手艺,做工精细无人能比,给队里干活,既能换粮食,还有工钱。闲暇时再接点私活,那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唯一遗憾的是,老王家的小儿子得过小儿麻痹,右腿瘸了,脑子好像也给烧坏了。十六七了,还不能自己照顾自己,更别说下地干活,或继承他爸的手艺了。
老王夫妇就想趁着自己还能干的时候,给这个傻儿子娶一房媳妇,生个儿子传宗接代。但他们又怕儿子受欺负,想来想去决定买个童养媳,先调教几年,再娶来当儿媳妇。
老妈成了老王家的童养媳。老王原本看不上老妈,嫌她太瘦小,弱不禁风的样子,照顾不了人。但一时半会儿又没有合适的人选,只能将就了老妈。
童养媳,说白了就是古代的家奴,洗衣做饭收拾家,还要照顾地主家的傻儿子。老王媳妇尖酸刻薄,对老妈横眉冷对,似乎买回来的不是儿媳妇,而是仇人。饭做多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还不忘在老妈胳膊上拧上几下,说老妈是来败他们家的;饭做少了,叫老妈站一旁看着他们吃,说她自己不做自己那一份儿,怨不得别人;饭做硬了,说老妈想把她的牙咯掉,对着老妈身上就是几脚;饭做软了,又说老妈把她当没牙的老太婆了,是在嘲笑她,又是两巴掌。
老妈虽然外表弱小,骨子里却很强悍,“虎妞”的名头也不是白得的,忍气吞声不是老妈风格。老妈被骂时,会在心里把老王家十八辈祖宗骂个遍;老妈被打,会在背地里把老王媳妇对她的折磨报复在她那傻儿子身上。后来老妈还想出一条计策,在自己胳膊腿上绑了几张铁片,老王媳妇差点把自己的手给打骨折。老妈的计策被拆穿后,气得老王媳妇把她关在猪圈里,和猪作伴了一天一夜。后来,老妈学精了,她在饭里下了泻药,让这个死老婆子一整天都离不开厕所。
老妈虽然在老王家干活多,挨打挨骂多,但比起以前吃不饱饿到腿发软的日子,至少肚子每天都能填饱了,这也算是享福了吧。别看老王两口子总是以各种理由克扣老妈口粮,老妈的身高体重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增长,两年时间,便从一米三的黄毛丫头窜成了一米五的芊芊少女。这其中的缘由,就藏在厨房里,厨房是老妈的天下,每顿饭上桌前,老妈就已经把肚子喂了个七七八八。至于饭桌上那口吃食,老妈可不抱希望,那得看老王媳妇的脸色和心情。
老王那个傻儿子,整天对着老妈流口水。那年春天,月亮挂在树梢,一眨一眨地望着沉寂的大地,风吹着树叶,哗哗作响。老妈半夜起夜,趿拉着鞋小跑着进了院子东墙边的厕所,她刚蹲下去,就恍惚看见有个人头在厕所门口一闪而过。“起猛了,眼花了,一定是树叶的影子。”老妈安慰自己,但她还是忍不住用眼睛死死地盯着厕所门口。
那个人头又出现了,在月光的映照下,模模糊糊是一张老男人的脸。老妈吓坏了,尿了一半硬生生给憋了回去。左边墙上斜倚着那根挑厕所的棍子,老妈提起裤子抄起棍子就向门口挥去。那个老男人急忙抱头鼠窜,老妈也不是吃素的,撵着老男人一顿猛打,老男人“嗷嗷”直叫,只有月亮在天上一眨一眨地看热闹。
老王媳妇听到动静披着外套从屋子里跑出来,看着蹲在地上挨打的男人,不由地火冒三丈。“你个死丫头,反了你了,连老爷子你也敢打。”借着月光,老妈才清楚地看见,蹲在地上的老流氓原来是自己未来的公公。
老妈被吊在了杂物间,没饭吃,没水喝,除了脑子能动,哪儿都动不了。“六年了,自己过得什么牛马日子,动辄挨打挨骂的日子真他妈过腻了。那次打碎一个碗,被关猪圈一整天;做饭晚了十分钟,就说我想饿死他们,给我两个耳光;这次明明是老王那混蛋的错,也推我身上。老娘我不伺候了,天大地大,我就不信容不下我。”老妈一边盘算,一边努力回忆着老王家的钱到底藏在哪个柜子里。
四、逃离
老妈趁夜逃走了。
这是一个没有月光帮扶的晚上,老妈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黑。但这个晚上,她没有害怕,她有的只是紧张和兴奋。她就要脱离苦海了,她就要自由了,她就要远离魔窟了,多么叫人激动啊。
老妈逃跑靠的是两条腿,她想跑回自己家去,但她知道老王两口子不会放过自己,一定会去把她捉回来。她必须跑得越远越好,让他们想找也找不到她。黑咕隆咚,老妈分不清东南西北,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她只需要朝一个方向拼命奔跑就是了。老妈跑啊跑,跑过了一个村子有一个村子,跑过了一片庄稼又一片庄稼,跑过了一块坟地又一块坟地。脚跑疼了,她不敢停下来;腿跑酸了,她也不敢停下来;就有那么一次,她被一个小土堆绊倒了,身子向前倾去,啃了一嘴的泥,双手也被磨破了,钻心地疼,她才坐在那片荒无人烟的空地上,对着漆黑的天空放声大哭一场。
天边渐渐泛白,黑夜慢慢退去,一层淡淡的橘红从地平线上晕染开来。老妈分清了方向,那条橘红色的线就是东方。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老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她环顾四周,没有房子,有的只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麦穗在风中摇摆自己纤细的身姿。
老妈逃出来,是有准备的。她在一个星期之前就偷偷地把自己的一个小了的旧外套改成了布袋模样,并在里面的底部缝了一个口小肚大的口袋,装贵重东西,比如,老妈从老王偷藏的私房钱里拿的五块钱。老妈的布袋里只装了自己的两件破衣服和从厨房里偷拿的两个窝窝头、一根胡萝卜。
老妈就这样游荡在天地间,白天赶路,朝着一个方向只管走。晚上找一个墙角、破庙,或别人的屋檐下,凑活到天明。就这样,老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七天七夜,脚磨破了,五块钱花完了,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才意识到自己或许可以停下来了,老王两口子大概是追不上来了。
十六七岁的年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甚至别人说的话她都听不大明白。老妈像个小叫花子一样在街上转悠。这是一个镇子,街道两边分布着各类商铺,有百货、日杂、粮店、书店、小饭馆……应有尽有。老妈走进一家小饭馆,门头上写着招牌,老妈不识字,她只是想进去问一句“能不能用刷碗换一碗面吃?”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把她打发走了。
老妈蹲在墙根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想哭,又不知道哭给谁看。老妈咽着口水盯着不远处那个卖馒头的小推车,老板正在一边吆喝一边给主顾装了两个馒头。老妈心想,拼了,就是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她猛地冲向卖馒头的小推车,趁老板扭着头卖力吆喝时,一手抓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边塞边朝前跑去。老板气得直跳脚,和旁边卖豆腐的交代一声,撒开步子朝她追过来。老妈是饿了几天的人,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没跑出一公里就被追上了。
“你这女娃,小小年纪不学好,学偷东西,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老板边用浓重的家乡话指着老妈骂,边朝老妈狠狠地踢了两脚。
老妈蹲在地上不说话,把手里的包子馒头一股脑地往嘴里塞。结果因为吃得太急,一块馒头卡在了喉咙里,老妈憋得满脸通红,不住地用拳头捶自己的胸口。
旁边有个蹦爆米花的摊子,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刚爆好了一锅爆米花。他从封箱后面的小板凳上站起来,拿起地上的大茶缸,向老妈走去。他把茶缸递过去,说了一句:“喝吧!”老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用眼神示意老妈喝水,老妈憋着通红的脸想说声“谢谢”,但发不出声音。只好感激地冲他点点头,接过茶缸喝了两大口水,那块卡在喉咙里的馒头才算顺利进到了肚子里。
五、归宿
这个蹦爆米花的男人叫阿南,他家兄弟姐妹共八个,四男四女,父母都是目不识丁的老农民,不会取名字,四个男孩就叫“东西南北”,四个女孩就叫“春夏秋冬”。阿南排行老七,是第三个男孩,因此叫阿南。
姥姥和姥爷也都是睁眼瞎,取名字不过是看见什么就叫什么,老妈是姥姥去地里薅野草时生的,又是春天,所以取名春草。老妈的人生倒和春草很相似: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阿南帮老妈付了馒头钱。老妈赖上了阿南,她说:“你替我付了钱,就等于买了我,我就得跟着你。”
阿南哭笑不得,说:“我养活自己都是问题,没钱养你。”
老妈说:“我不走,走了明天就得饿死,跟着你还能多活几天。”
阿南看着老妈一脸悲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从此,老妈就成了阿南的小跟班,拉封箱成了老妈的第一份工作。
蹦爆米花不能一直待在一个地方,没有谁家把爆米花当饭吃的,阿南也不是这个镇子上的人,他整天推着个独轮车走街串巷,专门往村子镇子人多的地方钻。以前阿南是一个人,现在有了个能说话的,倒是排解了寂寞,多了不少乐趣。
阿南兄妹多,父亲死得早,家里穷,他又是老七,21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娶媳妇要彩礼,最简朴的也要六斤肉票、六斤棉花、六块布、六件衣服、六斤粮食、六块钱,图个吉利,“六六大顺”。阿南家凑不出这些东西来。
阿南第一次带老妈回家时,他家院子里正在上演一出大戏。一个女人正在对着另一个女人破口大骂,还时不时地推搡两下。另一个女人比较笨拙,两只手戳着衣角有点不知所措,嘴巴像鱼一样闭闭张张,脸憋得通红,就是发不出声音。
阿南一个箭步冲过去,护住那个笨拙的女人,嘴里说着“有事冲我来,别欺负我妈”之类的话。老妈分清了“敌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那个趾高气昂的女人面前,一脚踹到她肚子上,把那女人踹了个仰面朝天。看热闹的人集体张大了嘴巴,阿南和她妈也被这一脚吓了一跳。
这就是老妈在婆婆面前的第一次露脸。
那个欺负阿南妈妈的女人是阿南的大伯母,阿南爸爸去世后,阿南妈就成了妯娌欺负的对象。原因是,阿南家和大伯母家一墙之隔,大伯母惦记上了阿南家的那间北屋。阿南妈性子弱,忍气吞声惯了,这间北屋眼瞅着就要落入大伯母之口了。但老妈来了,她性子虎,不吃亏,大伯母想占便宜欺负人,绝不可能。
老妈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在老王家的那几年,已经让她从身体上到心理上都强大起来。经常干重活,练出了一把子蛮力;经常挨打,练出了超强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别看老妈对不讲理的人喜欢动粗,但其实,她更擅长动嘴皮子。大伯母在老妈的语言攻击和武力恐吓下,终于向现实低头,再也不来阿南家找麻烦了。
三年后,阿南为老妈办了一场简单却并不敷衍的婚礼。老妈说,幸福不是物质上的丰富,而是精神上的富足。没文化的老妈怎么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老妈说,那不是哲理,那是生活!
六、高光
“春草,马顺又在打他媳妇了,你快去看看吧,要出人命了。”
老妈一听,二话不说,抄起院子里挑粪的棍子就往马顺家跑去。马顺媳妇正在闹着要上吊,马顺还在一旁添油加醋:“你今天要是不吊死自己,晚上我就勒死你。”
老妈一棍子打在马顺腿弯处,马顺“扑通”一声跪倒在他媳妇面前。马顺正想起身骂人,老妈又从他身后补了一脚。
老妈走过去扶住马顺媳妇说:“芳姐,你何苦跟着他活受罪,他打人,那是犯法,咱直接去警察局告他,让警察收拾他。他要是还不改,咱就跟他离婚。为了这么个东西,赔上自己的性命,不值当。”其实老妈也不知道警察管不管这种家庭内部矛盾,她只是在地主老王家时,听见过老王说过“有事找警察”的话。
老妈瞪了马顺一眼,又看向围观的人群:“咱们女人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咱是没有男人力气大,但咱可以求助警察,咱还可以团结起来,互相帮助,不让咱的女同胞受伤害。”又转向马顺:“你要是再欺负芳姐,咱村所有女人见你一次打你一次。”马顺至此老实!
老妈帮村西头老郑家解决过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的婆媳矛盾;帮桂花要回了她跑到建国家的一只鸭;帮张家李家解决了两个孩子打架、各自护短的事;说服王大妈管好自己的嘴,别到处散播谣言、制造矛盾……据说老妈生我前一天,还在李大嘴家调节他两口子闹矛盾的事。虽然老妈有时候也会被气到吃不下饭,好在她足够坚韧。
老妈凭借着自己的嘴皮子和暴脾气,成了村子里的“妇女主任”,张家长李家短、清官都难断的家务事,在老妈的协调下总能使矛盾双方都很满意。老妈呢?也把那些日子当成自己的高光时刻时常挂在嘴上。
看,中心广场上那个上穿豆沙粉的针织衫,下着白色阔腿裤,脖子上挂个大红色丝巾的老太太就是老妈。看她那一脸骄傲的样子,必定又在唾沫横飞地讲述她的光辉历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