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晨曲
当第一缕晨光,仿佛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轻轻撩开林间的薄暮时,整个世界便从沉睡的睫羽下苏醒过来。那光不是泼洒下来的,而是渗下来的——先是极淡的金,而后渐次浓郁,穿过高耸入云、笔直肃立的乔木那层层叠叠的叶帷,在林间那条湿润的小径上,洒下一地流动的、斑驳陆离的光与影。那光影,碎碎的,亮亮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古老的金币,又像是大地初睁时,惺忪而喜悦的眸光。
路,是蜿蜒的,带着露水浸过的深赭颜色,慵懒地伸向幽静的深处。它的两旁,是任性的、不管不顾的繁华。野花们攒足了整整一个长夜的力气,在此刻毫无保留地盛放。紫的是星星点点的矜持,黄的是成片成片的烂漫,白的像遗落的云絮,粉的似少女颊上未褪的羞赭。它们不是开在草丛里,而是从翠得逼眼的绿绒毯上,喷涌出来的彩色星辰。空气里酿着的,不单是青草被阳光蒸腾出的清冽,更有各种花香交融成的、一丝丝甜沁沁的蜜意。你只消深深吸上一口,那蓬勃的、几乎要胀破胸膛的生命力,便顺着呼吸,直抵心脾,教人微微地醉了。
瞧,那路中央,竟是两位悠然自得的主人——两只小鹿。它们披着一身精致的、布满白斑的裘衣,那皮毛在晨光的爱抚下,泛着绸缎般柔和的光泽。它们就那样静静地伫立着,低垂着优美的颈项,专心地啃食着蹄边沾着露珠的嫩草。每一下咀嚼,都透着满足与安宁;偶尔,那对精巧的耳朵敏感地一甩,像是拂开了周遭过于静谧的空气,模样憨拙得叫人心头发软。它们的存在,让这幅晨画忽然有了重心,有了呼吸,有了灵魂。
目光稍稍放远些,一条小河正躺在林子的边缘,在晨光里静静地泛着粼粼的波光。那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去破坏它完整的宁谧,仿佛一整块被时光打磨得温润无比的碧玉,澄澈地倒映着被枝叶裁剪过的天空,与树木斜斜的、写意的身影。它是这喧哗生机里一段沉静的休止符。
这时,风来了。不是骤然的,而是悄悄的,像一声满足的叹息。它拂过树梢,千万片叶子便簌簌地、低低地唱和起来,那声音轻柔而绵长。远处,不知藏在哪片密叶后的鸟儿,试了试嗓子,发出三两声清脆的啼啭,随即更多的鸣声加入了进来,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叶的沙沙,鸟的啾啾,风的喃喃,交织着,应和着,成了一曲没有乐章、却直叩心扉的林中晨曲。
这哪里只是一处风景呢?这是大自然在最慷慨的时辰,最无私的馈赠。每一寸被阳光吻过的泥土,每一缕在空气中舞蹈的光线,每一声在寂静中生长的轻响,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件事——关于生命本身,那纯净的、盎然的、不容置疑的美好。你站在那里,便也成了这美好的一部分,心被填得满满的,又仿佛空灵得一无所有,只余下一种淡淡的、缭绕不去的眷恋,与一丝意犹未尽的、甜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