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寻寻觅觅
作者:王玉才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初读此《声声慢》,正是寸金难买寸光阴的美好时光,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又寻又觅,寻什么、觅什么。
今天,手不提篮,肩不担担,光阴如暴雨后洪泽湖的水,四处满溢,方觉长夜漫漫,长日冉冉,眼前总缺些什么,手中总少些什么,心中总盼些什么,于是,便也不自觉地寻觅起来。
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穿衣起床,而是迟疑要不要起来,何时起来,起来干什么。已经不知多长时间看不到初日了,除非它爬进窗口,从忘了拉好的窗帘缝隙间钻到我的床上,晒着我的眼皮。
早早起来干什么呢?响动干扰别人,不能响动又何必起来?
退休后,我是谁?是契诃夫的“多余人”?加缪的“局外人”?郁达夫的“零余人”?还是……我常常问自己。逝去的已经逝去,到来的还没有到来。像战士想成为将军,慨然提枪,纵马沙场,沙场却是笙歌悠扬,一地黄花,悻然不知何归。我要去哪里?吃饭,睡觉,坐等涅槃飞升的日子到来,还是从头来起。我纠结着。玩乐不甘心,没有存在感;小事不想做,没有成就感;大事不敢做,不知能不能完成。上苍留给我多少时间,多少健康,会不会在我一觉醒来便送个“挎篮臂”“划圈腿”,使我的大事半途而废。光阴就在我的纠结中,丝丝流走,青青而黄黄,黄黄而枯枯,枯枯而光光。我是弃人,对,一个被抛弃的人。
单位的灯光渐远,日见其隐,组织的烟火渐淡,日见其轻,像升空的飞船,奔向星辰;我的灵在飘散,日觉其浮,我的身在坠沉,日觉其重,像燃尽的火箭,沿着飞船相反的方向,投向荒漠。熟悉的大门换了看的人,我从外面向里张望,曾经的位置,是长满苔藓,还是摆上了玫瑰?不知道。我想找个人问问,一个又一个陌生面孔,笑而无答。
日上三竿,我要补钙。阳光如照耀少年一样,给我温暖。晒太阳,数手指,从左到右是十个,从右到左还是十个。当家属高呼:去晾衣服!那便是我的高光时刻,我感觉又有人需要了。屁颠屁颠地站起来,端起洗衣盆,一件一件挂上,理开,理顺。有人通知我带孙子,那更兴奋了,一溜烟,早早就到学校门口等,见人就笑,就打招呼。我有用,故我笑。为了更多地显示我有用,我学种菜,学养鸡。菜,就是种不出街上买的那种水灵灵的样子,不是老头巴碱的,就是面黄肌瘦的。子曰:吾不如菜农。鸡,倒是受到一阵称赞,因为我不惜成本。但喜鹊偷蛋、野猫偷鸡、黄鼠狼偷蛋又偷鸡,总是它们收得多,我收得少。终于收绝了,去年入冬一个月,十六只母鸡,收获了一地鸡毛。尤其可怜的是两只专门养来护鸡的老鹅,吓得吃食都不敢上岸,整天游在茅草掩护的水里,躲着躲着,还是被厄运砸中了头。晚上还在监控里看到它们结伴游着,沿着河岸淘草根,一夜过来,只看到一只,孤伶伶地从东游过来,从西游过去。我急忙去看,它对着我悲鸣。我去找,从水边到岸上,到芦苇丛中,一条血印,一片白毛,仅剩鹅形还在,脖子被咬断了,头剩下皮连着身体,两条腿、后背上的肉被啃个精光,赔了我几天长吁短叹,不得不狠狠心,把悲鸣的这只也宰了。吃着悲鹅的肉,如嚼苦菜根,没一点鲜味。喜鹊、野猫、黄鼠狼,这些小动物,偷的是鸡和蛋,削弱的是我的价值,我再不能提着战利品,招摇着送人了。我寻思着来春再买一些,但又担心重蹈覆辙,多害鸡们性命。我只能向鸡们说声对不起了,我没有尽到监护的责任,我失职了。
看着一地鸡毛,寻思着它们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忽然想到舍身饲虎的故事,我转而释怀,鸡们大概也是在累世修行吧?愿鸡们转世投身黄鼠狼,或者直接投胎老虎,吃人还受人保护。世界就是这么怪,你敬他,他整你如草芥;你整他,他敬你如神明。怎么寻得其中奥妙?
晚上,和衣而睡,电视、手机都没什么好看的。想着鸡生,我寻思人生。我没有佛性,舍不得拿自己的身体去喂虎喂狗,那我活着又吃又喝,意义到底在哪?
母亲晚年多次对我说,活着没意义,我都没好声气地阻止了她,觉得她是吃饱了闲得慌。现在轮到我闲着了,闲着闲着,也会不自觉地思考起这生命来,思考起活着的意义来。越寻思竟越糊涂。
生命依赖吃和喝,但当生命仅剩吃和喝的时候,它的意义到底在哪?
常见老人在十字路口模糊双目来回张望,似寻不找,似找不寻;似等不候,似候不等。张望长路,张望长影,张望长空,长空星现,踽踽回家。
我正向此等境界靠近。我不自觉地要寻觅,寻茫茫人海中一个身影,寻浩浩叙事中一点墨迹,寻杳杳夜色中一颗星星。寻一个感动,寻一个答案,寻一个寄托,寻一个归处。
生命的价值在作为。当你不再作为,没有人需要你的时候,你的价值便归零了;当没有人需要你,而你却需要别人的时候,你的价值即为负数。不要厌烦别人找你,没人找你之日,便是你需找人之时,便只能站在十字路口寻觅:谁在?如果有一天再没有人需要你,却有人需要你的遗产,那是生命最悲催的时刻。
手机铃声乍起,兴奋地慌忙接听,“喂喂”之后却是邀请加入书法课的广告。我再次清醒:没人找我,找我也不过冲着那点养老金。我天使的翅膀又向腋下夹夹紧,我不用飞了,张扬翅膀只会剐蹭到人,遭人白眼。
刚看到一则新闻,二0二六年开年,科技界 “颠覆者” 埃隆・马斯克宣布:“人类可以实现半永生。”我被吓到了,六十岁已被单位抛弃,七十岁被社会抛弃,永生,生于何处?如何挨过漫漫长夜,冉冉长日?
少小常嫌劳作苦,老来方觉赋闲慌。
阳光一直明媚,但只有在春天才叫明媚。我已越过明媚,岂会再来一个春天?原来,寻觅只是一个执念,一若放弃,念入尘埃,随风飘落,便无牵挂,便不会寻觅。
但我无法放下,放下明媚那天,明媚那地,明媚那人。人可弃我,岂曰自弃!
我要站在墙角张望,寻觅日出的记忆。我要闭目思考,是做蜉蝣空中游半日,还是作乌龟污泥藏千年?
寻寻觅觅,寻觅那丝丝价值,寻觅那点点不甘,寻觅那份份眷恋、份份放不下……
写于二0二六年春花烦人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