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铃兰 第八章 暗潮汹涌(上)
目录与简介|雪铃兰
文|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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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援遇刺的消息传到76号的时候,还是凌晨。是夜丁默邨正好未归家去,就睡在办公室里,一听得消息,一骨碌就自榻上爬起来,惊的竟出了一颈子一脊背的冷汗。他很快的穿戴好了奔出来,然后吩咐紧急通知,把部里值夜的一批人硬生生自床上拽了起来。
在家里安寝的也并不能幸免,他们也很快收到了消息,当然这仅限于行动处的倒霉蛋们,因为这样的事情与电讯处等无太大干系。
丁默邨仍心有余悸,经胡令仪、凌援两案之后,他是真的怕了,他似乎都能预见到自己将来的境况,他也很有可能会在无知无觉中,在客厅里餐桌旁卧榻上甚至是洗手间里,悄无声息的被人干掉。
中统刚被捅了上海的一整窝,自然不可能,而这般娴熟的手法,也不太像是地下党这种没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务干的。看着人陆陆续续进到会议厅里时,丁默邨就正很认真的思考着这个问题。指尖不自觉的敲击着桌面,发出“嗒嗒”的声响,密密麻麻的,仿佛雨季里暴雨席卷来时遭殃的玻璃窗户和雨点碰擦出来的节奏。他见此等大事唤他们一众人来,却还一个个磨磨蹭蹭的,顿火起了半丈,喊道:“敌人都把火烧到家门口了,你们一个个的都还不着急,还在这磨磨蹭蹭跟大姑娘似的!是不是都备好了后路,现在用不着为部里效力了,啊?”众人哪里敢做声,单“备好后路”这一条,就足够他们往地牢里走一遭的了。故他们只得唯唯诺诺的应着,任由丁默邨发泄这莫名而来的火气。
其实也不是真的“莫名而来”,大家伙儿实则对此多少也得知道一点儿。这回明摆着就是军统的锄奸行动,而军统的头头戴笠和丁默邨又是什么关系,大家还不明白吗。
三八年时76号连眉目还没有,那时候丁默邨还是国民党员、武汉的人。当时共产党中央委员张国焘自延安叛逃武汉,陈立夫命三处处长丁默邨主持“招待”。丁默邨受重用,便引得二处处长戴笠嫉妒,是而寻了由头向蒋介石控告他贪污,招待费受到追查,三处解散。同年汪主席投靠日本后,李士群拉拢丁默邨成功,丁默邨与土肥原贤二频繁接触以出卖情报,并在有确定官职之后大肆镇压、杀戮革命党。日本记者称之为“婴儿见之都不敢出声的恐怖主义者”,国人则称“丁屠夫”。而戴笠身为军统局局长、重庆政府的特务头子之一,自然与丁默邨更是不共戴天,军统的锄奸名单上首位的位置,便书的丁默邨的大名。据说用的还是朱笔书写①,可见锄奸之意之坚决。所以丁默邨是当真怕啊,虽说他整日都待在层层保护之中,晚上睡个觉都要在防弹的盥洗室里窝着跟寄居蟹似的,但即使谨慎至此,他仍旧不可能放心,哪怕没有戴笠,也会有另一个戴笠出现,除非新政府终于统一了全国,也平定了所有内乱,那才算完。单这,其实在场的人就没几个相信的,让人完全屈服于他国人的统治之下,那和天方夜谭也差不离了。他们本就是来谋生计的,哪有不为自己着想的?所以他们也多多少少都有留后路,只是当这件事情被摆到台面上来讲的话,那就要完蛋了。
周磬坐在桌旁,摆弄着手心里一枚打火机半日,一直到人都来齐,丁默邨的火气消下去了些许,他才收了进口袋里头。丁默邨自然是看见了的,但对于周磬,他是着实不想管的,毕竟周磬是“上边儿的人”,当初来时也是带了“功劳”来的,不管是不是“上边儿”给的功劳,但至少是划在周磬名下的,所以这个行动处副处长是不能轻易乱动的。不过周磬的问题顶多也就是不守时,再则平日里游手好闲一些而已,“上边儿”塞进来的几个哪个不是这般,说来周磬已经是好的了,所以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丁默邨双手交叉握着,清了清嗓子,道:“昨夜之事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现在上海的局势异常的紧张,且76号派遣出的卧底密档已失窃,故现在召集大家过来,也是为了合力想出个办法来应对。”
以沪西为首,这个上海的土地之上,连着几日乌烟瘴气,76号几乎是以草木皆兵的状态在疯一般的寻查地下人员。中统的地下重建工作被迫中止,并且方有成型的组织也被76号一举粉碎,不止于此,军统及地下党成员也都断了联系,地下工作难以开展。电讯处一波又一波的接连打压,使得上海的天空中静默许久几无电波的讯息。
李士群将目光自远处的天际收回,挪回到自己的右手掌心上,他细瞧着其中的纹路,又伸了左手反复摩挲着,良久后叹了口气,吴四敲门进来,递了封信件予李士群。李士群展卷细阅半刻,点了点头,吴四随即接过,到一旁会客处找了个烟灰缸,将信件焚尽,后退出办公室外。
电报机上红色灯光亮起,正忙着身边其他事务的电讯处林雪兮薛琬琰等皆丢下手头坐到桌旁,娴熟的戴了耳机开始接收无线电讯息。说来电报机这项发明也是神奇,仅靠这长长短短的变化就可代表不同的数字,再配上一本密码本,便可以传递任何言语。因为有线电报机必须事先铺线的设定,所以军事上的特务工作便以使用本作商用的无线电报机为主,这样一来,可传递及的广阔范围内所有的无线电报机都能接收到其发出的电波,所以密码本便成了重中之重的东西,一旦密码本泄露,整个组织内紧急信息的传递便就此瘫痪,直到新的密码本制成并安全传递出来方为止。毕竟人工的传递时间过长且安排不易,同时经手太多,安全系数上也是不足。
雪兮译毕,修长的钢笔那尖锐的笔头很快的在纸张上落下最后一个方正的字,笔锋刚劲,倒不是很像一个女孩子的字,但这也并不奇怪,雪兮自幼习的林父亲书的字帖,虽后来大些也有临摹卫夫人簪花小楷的字帖,但毕竟字体的成型多半还是要源自幼时,所以雪兮的字向来都如她自己所评价的一般:乍一看字,只觉书写者“雌雄莫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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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兮面色如常,依固定手续将东西收好一并或存档或汇报往上,只是心底里默默记下。窗台上一盆吊兰蔫蔫的,微泛黄的叶子耷拉着向下,但也还好,毕竟它的枝叶本就是冲下坠着的,所以也没人再去理会它,只偶尔陈舜英那个被雪兮说是“善心一箩筐没处丢的”姑娘会来浇一浇什么的,但以近来这样的严峻形势来看,不消几日,这盆兰便真要死在这儿了。
街角的裁缝铺这一方小小的地方里,店老板兼伙计,统共也就这一个人,掌管这中的一应事物,剪刀飞转针线穿梭,如所有裁缝一般样,都热爱并忠于自己这微不足道的一份事业。他笑着接过雪兮递出的布料,择了处空地方摆着,继而好生送了雪兮离开。
街上人来人往,却无人注意到街角这家沪西最小却物美价廉的裁缝店里这唯一一个经营者转回过身去的时候,正自衣料中取了块双层的小布块出来,利落的一剪子下去,当中便见一张细细长长的书满小字的纸条。
气氛说不出来的压抑,没有人说话,戴上耳机,就是繁复的电讯滴答,摘下来,寂静的可怕的屋子里,只有笔触划上纸张沉闷的簌簌声响。
雪兮心口闷闷的,从前天冯文莺召集电讯处众人言明将细查卧底始,她的心跳总会不规律的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加速,震的人头脑都有些迷。她总有不详的预感。不过当初走出军校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决定将生死置之度外,所以接下来无论预感应验与否,她都不会允许自己有丝毫的畏惧。
耳畔滴滴声依旧,雪兮就前面的言语已然听出,这又是一封混淆视听的无用之信,耳不经意的听着,手不经意的写着。身后静默着,每个人也都在算计着几人中谁会是那个卧底,那个拖累大家一起入地狱的人。
手下一滑,钢笔的黑墨狠狠的向左划过整张纸面,硬生生的将其割成两半,只在右边笔未触及之地连结,雪兮淡淡的瞧了一眼,深吸了口气,蹙了眉头,把纸张最后的连结撕离,然后团了一团,丢进了废纸篓。
她铺开了一张崭新的纸张,纯白的底、蓝色印的分区格子,笔复又执起,预备着添上新的墨色笔迹。
是夜,雪兮屋内一盏黄橙橙的灯一直亮到半夜里,至天边微有蓝色泛起,灯忽而熄灭了,雪兮悄无声息的穿了衣服,摸出了门去。
她很清楚自己的境况,既然消息是假,那必是陷阱,此行也必是危机四伏,可是她不能不去,这是她的错误,她不应该让文鹤替她承担,她也做好了准备接下来很有可能要面对最糟糕的情况,她摸了摸腰间的迷你小型手枪,以备不时之需。
①此情节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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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谍战小说《雪铃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