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的虫·促织

蟋蟀的歌唱

蟋蟀，最文学也最美的名字叫促织。因为它叫起来的声音有若“织织”。在静夜里仿佛敦促妇人辛勤织布，由此得名。所以又名：纺纱娘。这个得名和布谷鸟类似。布谷催人耕种，促织促人纺织。也说明这一对虫鸟和劳动人民的联系很是紧密。

诗经里有《唐风·蟋蟀》篇。“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大意是蟋蟀进堂屋了，又是岁暮了。及时行乐吧，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哦。听起来是“及时行乐”，却总有些“话不尽的悲凉”。

王安石有《促织》诗。其中写到“只向贫家促机杼，几家能有一絇丝。”借促织暗讽施政者对贫苦人的压榨。说是暗讽，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唐人张乔也作《促织》诗。“椒房金屋何曾识，偏向贫家壁下鸣。”诗的立意和王安石的相似。意思是：促织啊，你不到权贵金屋下去鸣叫，怎么偏在贫穷百姓的墙根喧闹啊。这倒也不是促织有分别心。朱门大户里夜生活丰富。豪门夜宴，灯火通明，猜拳行令。或是妻妾成群，通宵达旦，歌舞畅饮。怎么还能听到那小虫的叫声？而老百姓就不一样了。房子不大，晚上黑灯瞎火，早早熄灯上床，为了生计愁肠百转。那墙根的啾啾声就格外分明。

诗圣杜甫也有《促织》诗。其中写到“促织甚微细，哀音何动人。”在颠沛流离的老杜听来，这蛐蛐都叫得哀婉了。可见决定外物的都是自己的心境。

宋杨万里也写《促织》。“一声能遣一人愁，终夕声声晓未休。不解缫丝替人织，强来出口促衣裘。”大意就是：蛐蛐啊，你叫得人发愁啊，你又不会缫丝织布，却只会催别人机杼忙。对促织有意见从唐延续到了宋。

清蒲松龄也写《促织》。皇帝喜欢斗蛐蛐，于是层层摊派。书生成名好不容易捉到一只“巨身修尾，青项金翅”的蟋蟀，细心养着，准备交差。哪只九岁的儿子好奇，偷看时，跑了蟋蟀。再抓回来已经是折翅断腿。后来儿子投井昏死过去，化身成一只小蟋蟀，一路斗到金銮殿，大获全胜。成名大获封赏，儿子也醒了。一家人从此过上了高屋广田的好日子。

看起来是大团圆结局。但看到儿子投井止不住心酸。专制对百姓的盘剥哪里有头儿呢？所以后来的美术片改了结局。县令翘着胡子对成名说：“皇上有旨，再贡一只！”

促织大名屡屡登上文人大家的题目。虽然各各千篇一律说促织的不是。可实际都讽刺了不顾百姓死活的当政者。只是再大的文学家、政治家也只能拐弯抹角、指桑骂槐。能替百姓指桑骂槐出口气，百姓也知足了，所以千秋万代地传颂他们的名字和作品！

到了现代，又有流沙河先生作了蟋蟀的新体诗歌：

《就是那一只蟋蟀》 （节选）

就是那一只蟋蟀，在海峡这边唱歌。

在海峡那边唱歌，在台北的一条巷子里唱歌。

在四川的一个乡村里唱歌，

在每个中国人脚迹所到之处，处处唱歌。

比最单调的乐曲更单调，比最谐和的音响更谐和。

凝成水，是露珠，燃成光，是萤火，变成鸟，是鹧鸪。

啼叫在乡愁者的心窝，

唉，又是天南地北的乡愁。我要写《浪漫的虫》啊。这跨越古今的鸣唱把我也喑哑得心意沉沉。浪，是浪不起来了。就此搁笔。

《聊斋志异·促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