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一

夜里十点半左右，离开工作室

走下台阶到达楼梯口

那道玻璃门等待我将它打开随后关闭

夜间，马路上，微风习习

时间等我将它一块一块耗掉

工作室到宿舍要穿过两次十字路口

走到马路对岸等待红灯闪退

身体在马路对岸僵持，思绪已飞跃千山

车辆在红绿灯下寥寥穿行

红灯等待红灯，绿灯等待绿灯

到达宿舍楼宇门口等待刷脸认证

按下电梯键等待电梯向上传送

用钥匙打开宿舍门，而卧室门经常是敞开的

阳台，浴室，洗手间随时静候我出入

夜里十一点半左右

木床等我进入睡眠

等待一个男人半夜三更失眠与辗转反侧

调好明早七点四十分的闹钟

手机关机

在梦中等待一秒钟，一万年

而它在等我吗

➽二

早晨阳光透过玻璃进入卧室

它落在我枕边的小柜台上

水杯，指甲刀，充电宝，眼镜

药膏，药片

两本诗集

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透明

水瓶里的绿萝伸出几片绿色

对阳光的介入，喜忧参半

卧室窗台的玻璃并不算通透

外界事物也不会全部涌入

玻璃在我深心处支起一道屏障

面对真实

做选择性屏蔽

➽三

周日，在工作室给母亲打电话

一连打了两次，无人接听

我知道母亲一定在屋外某个角落

麦地，菜园子，荒山野岭……

此刻，我能想象到她的处境

天空放晴，父亲总会骑上摩托车

去镇子市场跟他的工友们抗袋子

把空旷的山野留给母亲

过了一会，母亲便打来电话

在电话两端

我们聊了很多家常琐事

相距一千多公里

我努力大声地说话

以打破山野的寂寥

➽四

我已学会祖父当年的神技

有事没事靠在墙角看看西山太阳

当阳光刺眼时，便低头用手遮遮眼

东山不亮西山亮

西山传来声响

祖父指着远处给我说

那是谁家的地，那又是谁家的人

故乡被山围困找不到边际

撕下一道道黄褐色裂痕

故乡久久支撑

再苦，再孤寂

也不愿逃离

山上存活大大小小参差不齐

开垦的几百亩旱田

曾拯救过饿死的人

➽五

从另一个王朝醒来

时间脚步放慢，世界开始倾塌无序

我禁锢自己，成为游走的幽魂

规避周遭一切事物

世间被一万种喧嚣所裹挟

或哀伤或欣喜

它们已放弃抵抗

在浸入黑暗的一瞬

它们已完成各自，已然苏醒

灯光在炽热的水泥地上

聚焦出一个个身影

夜风习习

抬头，云层隐匿一轮半月明

在这世间

幸好，我有想去的地方

➽六

黑夜

与一只白猫一同出现

宛若幽灵

我们各自无意用嘴巴发出声响

向同一方向聚拢

灯光暗淡

符合某一物某一时间某一角落流浪

我们存在不同归宿

我们认领彼此领地

我们就这样各自直直行走

黑夜留给我们另一副躯体

赴约这一场骗局

在十字路口停留，离散

在一瞬

陷入巨大恐惧

➽七

我站在阳台看月亮

月亮已躲在楼宇背后

月亮是同一个月亮

只是在不同地方的一片天空升起

月亮从山坳掉下

从树梢滑落

从屋顶离开

月亮穿越大半个山河

收起戒心，解除防备

让一个西北汉子光着膀子

在热闹繁华过后

在深夜

在湿热的南方思索

➽八

黑云压来，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欲摧毁一座南方的城

霎时，室内响起雨水冲刷建筑的声音

这正是大山深处所期盼的事物

干瘪种子落入黄土

期盼远处山巅一团云雾

如一滴黑墨

滴入水中，散开，不被稀释

人们期盼云雾到来，雨水到来

闪电到来

坐在门槛，嘴巴念念有词

人们对待雨水是虔诚的

对待雷声是敬畏的

坐在门槛看雨，像等待儿女归来

像等待父母归来

➽九

黑云吞噬星星，月亮，夜色

雷声由远及近

雨来了，砸向屋顶青色瓦片

而父亲没有归来

雨自西向东行至，一瘸一拐

雨的节奏，忽大忽小，忽慢忽急

干瘪的土地渴望一夜雨水

浸透内心深处隐忍的苦涩

我渴望听见那辆摩托车的无力声

和院子外突然传来的咳嗽声

➽十

走在路上，与另一个自己澄清

雨不停地落下，落在地上，不知流向何处

一段路来回走了许久

从陌生走向熟悉，又从熟悉走向陌生

我小心走着，却又那么漫不经心

宛如头顶的叶子一夜挂满枝头

又将一夜坠落

站在街口，我想直面一座大山

站在街口，我想直面一轮明月

在深夜，我想直面一只蜜蜂和一只蝴蝶

在花丛中，在远处的田野里飞行

无人寻觅

2024/06/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