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编(貳)

2023-04-10  本文已影响0人  不忙不忘

《二位公子有点儿惨》

“这些是公孙树幼苗?”章微明问。

“是的。”大胡子答。

“都是你栽种的?”

“不是。”

章微明对这个否定的回答很意外。

“我没看到栽种的人,但却是我常常来此照料这些幼苗。”大胡子说。

“别光看着了,干活。”大胡子喊了一声,已经挑着水桶走向安泰河边。

公孙树,即银杏树,果树中寿命最长,寓含着长寿、坚韧之意。扇形的叶片往往两边对称,因此常常被圣贤以类比象,比如阴阳和合,生死相随,春生秋收等对立统一的意象。

“这么美好的寓意,究竟是何人栽种?”章微明心中疑惑。

从那天开始,即使没有大胡子的陪伴,章微明也会来到这块空地,扛着锄头,挑着水桶,松土,浇水。既然是春日,既然是万物复苏生长的时节,章微明希望自己能在每日的等待中有所期待。日出日落云卷云舒是天光的美好,花开花落牙抽叶长便是地气的美好。

熟悉的背影,不熟悉的衣着打扮。远处的那人正在认认真真为每棵树苗松土,面带微笑,似乎还在跟那些苗苗说话。萧远掩饰不住内心的波澜起伏,没料到这么顺利便找到了他。正像师傅说的那样,此番出来,没有睁大眼睛莽撞寻找,只不过凭着感觉来到此处,就看到了眼前的情景。

萧远不知该如何走过去,开口的第一句话应当是什么?

站在原地,看着那人往来穿梭在银杏小苗间,忙碌又充实,萧远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去打扰。

章微明忙活了好一阵子了。最后,站在一棵长势最精神的银杏前。

“等了你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来?”他用指尖触碰银杏嫩绿的叶片,“上次在东川没等你,是我不好。我应该早一点想明白的,无论前路如何,珍惜眼前时光才是要紧。”

一阵风吹来,带起了地面上的香樟红叶。章微明双脚用力蹬地,腾空而起,随后向后翻转,目光停留处,是那个熟悉的人。

章微明双脚落地,却未曾停手,立即推出单掌,袭击来人。萧远也不客气,迎上那一掌。

两人兴许是担心伤到银杏树苗,因此身形极其灵活,避开酝酿着生机的树木,同时切磋武艺,更重要的是,让对方知道,彼此一切安好。

抚长剑,一扬眉,清水白石何离离。

脱吾帽,向君笑。饮君酒,为君吟。

张良未逐赤松去,桥边黄石知我心。

章微明这才知道,这片银杏林竟然是萧远这几年栽种的。

萧远行走四方,寻访章微明,来得最多的地方就是这里。这里曾经是沾染鲜血的战场,这里曾经是埋葬忠骨的墓地。萧远不希望留在人们心里的只有鲜血淋漓,他希望这里也能充满生机与活力。

二人交换了分别之后的经历。

“你的竹箫可在身边?”

章微明将竹箫取出,递给萧远。乳白色的玉璧和墨绿色的穗子在微风中摇摆。

“内省外修,藏乎天地。御神守中,风起念动。”萧远念出了十六个字。

章微明立刻便明白了,“内藏御风。”

“对。当初在金玉阁了了斋,你开玩笑要将竹箫劈开看看,我阻止了你。”

“你想让我将它劈开?”章微明问。

“不劈开如何拿出御风?”

“萧远,我将那劳什子拿出来干什么?”章微明反问。

萧远愣愣看着章微明。

“现在就挺好啊,紫竹来自牧云,爹爹亲手做箫,我闲来无事便可吹奏一曲,何其快活。”

说着,章微明从萧远手中拿过竹箫,开始吹奏《华实》。萧远在一旁静静听着,从愕然到释然。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消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二人结伴回到茅屋。大胡子正在劈柴,看到二人,有些诧异。

“应大哥,这位是萧远。”章微明介绍。

大胡子站立起身,躬身见礼。

“萧远在此,感谢应公子救起微明。如此大恩,没齿难忘。若应公子日后有需要萧某的地方,尽管开口,能力范围内,定不推辞。”萧远拱手施礼。

“原来他就是牧云萧远啊,闻名不如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口中的微明便是···?”大胡子心念一转,明白了自己救起的人是越秀章微明。

大胡子立刻双膝跪地,对章微明行大礼。

“应大哥,这是为何?”章微明有些不知所措。

大胡子抬头,说:“还请公子恕罪,小人一直不知道公子的身份,因此有失礼数。小人是越秀人,自然知道章微明便是越秀公子。公子这些日子跟小人同住在茅屋,衣食粗糙,从不抱怨。是小人愚钝,让公子受委屈了。请公子恕罪。”

章微明一把拉起大胡子。“应大哥,这里没有什么章微明公子,只有你从安泰河里救起的大麻烦。对吧,萧远。”

萧远也上前一步,“应公子,微明给你添麻烦了。”

萧远跟章微明商量好了,即刻启程,离开香樟渡。因此,二人与大胡子在茅屋吃过午饭后,便起身告辞了。

已经是暮春时节,草木繁茂。章微明和萧远走在一片生机盎然的油菜花田野中。正午的阳光照耀着金黄色的花田,前路似乎望不到边。

“萧远,你说大胡子认不认识章微明?”

“章微明是谁?”萧远故意问。

“萧远,你什么意思,嗯?”章微明脚下顿住。

“我的意思是,大胡子可能认识小时候的章微明。”萧远慢悠悠地说。

“哈,萧远,你真的是萧远吗?我要验明正身。”章微明笑着追上前去。

萧远脚步不停,话也没停。

“你不也认识小时候的萧远吗?”

“对呀,但是,我似乎不认识眼前的萧远。”

萧远停下脚步,看看身边轻松自在的章微明,郑重地说:“斗转星移,时移事异。你我都还是小时候的章微明和萧远吗?你经历了人生最大的变故,孤身一人飘零,屡屡身犯险境;我在苍茫大地间游走,孑然一身寻觅,次次失望而归。小时候,你叫我一声‘萧哥哥’,我便欢喜,因为我最喜欢看你那时候单纯快乐的模样,那种快乐是让我十分羡慕的。如今,你叫一声我的名字,欢喜依旧欢喜,不过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庆幸章微明还活着。”

一直有一种淡淡的哀伤萦绕在萧远的眉间眼角,说是一种迷人的忧郁气质吧,也可以,不过,章微明从小就不认为那应当是萧远与生俱来的气质。萧远与人疏远,是因为他害怕被伤害,所以他宁愿不付出哪怕些微感情。萧远对章微明的珍视,是在章微明身上感受到了人性的美好;萧远担心,章微明的不幸遭遇会让他身上的那种美好被磨灭,毕竟,任凭是谁,一夜之间父母双亡,自己不得已乔装改扮逃亡的经历,都会让他感叹命运的无情与不公,进而变得要么偏激要么阴鸷。萧远找到了章微明,却不能肯定更不能强求此时的章微明依旧是少年时的心性,如同春日暖阳,让人靠近了便觉得轻松。

章微明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看着萧远的眼睛,说:“萧远,你说,小时候初次见面,我吃了你的松仁酥,很快乐,那种快乐是什么快乐?”

“是味觉的快乐,或者是肠胃的快乐?我觉得娘亲做的松仁酥最好吃。”萧远犹豫着说。

“嗯,是可以这么说。我初见你的那日,真有点饿了,吃了好吃的松仁酥,的确是让肠胃和味觉都快乐的事儿。那么,之后在牧云的日子里,我随你进山观奇峰怪石,看鸟雀筑巢,赏秋色遍野,系祈福彩带,如此种种,都是十分快乐的。那种快乐又是什么快乐?”

“是——”,萧远琢磨着该怎么回答,“灵魂的快乐。”萧远总结。

“爹娘的灵柩出殡那天,我站在人群中目送送葬队伍前行,不防被鞭子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痛让我回神。那种疼痛是什么疼痛?”章微明问。

“身体。”萧远没有犹豫。

“我亲眼见到爹娘在安泰河边相继而亡,痛不欲生。那种疼痛又是什么疼痛?”

“灵魂。”萧远有些不明白章微明想说什么了。

章微明点点头,继续说:“自出生起,我的全部财产就两样——身体和灵魂。它们陪着我走过生命的短短旅程。我照顾自己的身体,同时关照自己的灵魂。身体遭罪的时候,灵魂会安慰它;灵魂伤痛的时候,身体会支撑它。从小,听到众人的夸赞,说我天赋异禀,未来可期。我自然欢喜,感激上天赐予我健康的躯体和完整的灵魂。于我而言,从始至终,快乐的源泉不过是健康的身体和自足的精神。这大概就是夫子所言‘人之安宅’吧。”

萧远问,“可曾恨过命运的不公?”

“你和我,受命运眷顾,生在王宫,衣食无忧。我俩的未来在年少时大约已经是定好的棋局,精心培养,时机一到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主。然而,命运之手搅乱了我的棋局,我不得不接手这盘残局,尽己所能继续走完。假如我不肯接受,总是抱怨厄运,结局要么是浑浑噩噩自暴自弃了却余生,要么是勇往直前不择手段报复别人。人生没有假如,厄运降临之前爹娘的期待和教养不允许我选择不接受,接受然后放下,尽可能减少对自己身心的损害,如此才能继续生活,继续平静且快乐地生活。”

萧远听明白了,无论是小时候的章微明,还是遭遇变故之后的章微明,心性从来没变过,未来也不会变。章微明所需甚少,所求甚少,单纯的快乐依然陪伴着他,就像现在,章微明一身轻松走在萧远身旁,没有疲惫,没有负担,没有担忧,满眼都是灿烂的油菜花田,满身都是几乎溢出来的暖意。

萧远身上的冰冷逐渐散去,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此时,萧远有些懊恼,他竟然质疑章微明的心性;萧远也佩服章微明的豁达,这种达观是萧远一直梦寐以求的。

“咯咯哒,咯咯哒。”一群母鸡在一片晒谷场边叫唤着。不知不觉,萧远和章微明走近了一家农户。

萧远尚未从懊恼的情绪中摆脱出来,就看到了母鸡群中间那只色彩斑斓的大花公鸡。那只花公鸡个子高大,羽毛漂亮,精神抖擞地转过头来,看到了章微明和萧远二人。

章微明依旧沿着村子里的小路向前走,惬意地感受着广袤天地间自由行走的快乐。蓦地,他发觉萧远停下了脚步,非常紧张地看向大公鸡。偏巧,大公鸡也盯着萧远。下一秒,萧远拔腿就跑,大公鸡仿佛收到什么指令,张开翅膀似乎要飞起来,追着萧远。萧远逃得非常狼狈,一群母鸡都回头看着大公鸡追赶萧远,一只只还‘咕咕’叫着,活像一群讲八卦的大妈,讲得十分热闹。章微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也成了个不讲义气的看客。等明白过来的时候,章微明从晒谷场的草垛下面抓了一把散落的苞谷撒进了母鸡群,母鸡们不再观看大公鸡追赶萧远,埋头吃苞谷。那只大公鸡似乎也没兴趣再追赶萧远了,抖了抖凌乱的花羽毛,转了转脖子,昂首阔步走回鸡群中间,加入吃苞谷的队伍。

萧远停在远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章微明灿烂的笑容挂在脸上,走过去,一掌拍在萧远的肩上。

“章微明,你干嘛?!”

“萧远,我走不动了,你去找匹马。”

“不去。”

“快去,骑马省力。”

“不去,咱俩慢慢走。”

“不行,你看,你看看,这里是越秀,前方到处是荷塘和稻田,我怕青蛙蹦出来。”章微明说。

萧远不说话了,也没那么窘了。章微明笑得眉眼弯弯。“终于不再是孤单一人了。”章微明心情舒畅地瞥了一眼身边一路同行的人。

萧远陪着章微明来到章翔宇夫妇的墓碑前。

章微明终于能亲自拜祭爹娘了。心中的感慨自不必细说。

“爹爹,娘亲,明儿终于来看你们了。明儿依然要查清楚安泰河边发生的惨案是谁设计并操控,给越秀民众一个交代;明儿也要查清楚爹娘的死因。如此,明儿才能安心。以前,明儿孤身一人,心里没底。如今,身边有萧远,他视明儿为知己,如同爹娘对明儿的护佑一般。明儿感觉心里很踏实。无论前路如何,明儿会谨慎行事。”

“叔父,婶婶,从此以后,微明在我身边。我会像叔父、婶婶待他那样,全心全意照顾好他。萧远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也有一片真诚之心。希望叔叔婶婶在天之灵,保佑微明诸事平安顺遂,一生都如少时那般快乐无忧。”

二人拜祭完毕,结伴赶往牧云。

章微明为何已经在越秀,却不回越秀城继承王位呢?章微明和萧远商量之后,二人都认为,如果此时回到越秀城,有萧远的陪伴,没人能阻止他进入越秀王宫,继承王位,从此成为年轻的越秀国主。然而,成为越秀国主之后,他们如何去查清安泰河惨案?那个或者那些谋划安泰河惨案的人会从此遁形,想要查明真相便难上加难。不如先带着御风去牧云,与萧伯父商议一个计谋,设法将心怀叵测之人引到牧云,请君入瓮。

章微明和萧远一起去拜祭章翔宇夫妇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韦不害那里。韦不害思忖着,要不要去迎接章微明回越秀王宫,拥戴章微明继承国主之位。尚且没想好,消息又传来,说章微明和萧远并没有回越秀城,而是结伴快马扬鞭赶往牧云。韦不害糊涂了,为何放着越秀国主的位子不来,去牧云干什么?现在,尽管知道御风在章微明身上,韦不害也不敢有任何动作,因为章微明的身边有萧远。

“既然不回越秀,也好,在别的地方丢了御风,更合理,与我便扯不上关系啦,呵呵。”韦不害心想。

大胡子也离开了香樟渡,既然已经知道章微明安然无恙,那么是时候出去走走了。这几年,一直栖身在香樟渡附近,醉的日子多,醒着的日子少,因此被附近村民称为“醉叔”。这些年,道听途说不少消息,关于那个人的消息,大胡子尤为留心。还好,那人没有继续作恶。自己竟然救起了章微明,这是天意吗?一定是天意。章微明现身,那人保不准又会作恶。所以,大胡子决定,离开香樟渡,去盯着那人,绝对不能让那人再作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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