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来了
小孩这十来天最爱问的问题就是:
“妈妈,哥哥还有几天到我们家来?”
“还有一个星期哥哥就来我们家了?”
“哥哥明天来我们家吗?”
他嘴里的哥哥,比他大一个小学。两个长得很像。其实他是“单相思”,在哥哥眼里他就是小屁孩一个,偶尔甩两句话逗他玩玩。更小一点的时候,哥哥时常跟他买玩具,而现在,难得的见一面,却被挤进了“第三者”——大的埋头打游戏,小的像哈巴狗一样,一会儿左边瞅瞅,一会儿右边瞟瞟。
也许他盼望的是可以名正言顺地跟游戏扯上关系而我也不太去干涉的机会吧。
当他嘴里心心念念的哥哥终于长脚长手地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时,他倒害羞地扭捏着连声“哥哥”都忘记了喊。
一大一小坐在那里。大的,像是发酵的面团似的,一段时间没见,体形又大了一圈,那么大的沙发,竟然装不下他一样,螳螂一样的大长腿支在沙发边沿上。大的寒暄一下后就把手机捧在手里。小的,连眉毛都在笑,然后,就慢慢凑过去了。
这个哥哥是我看着一天天长大起来的,是个性灵的孩子,情商特高。小时候也不爱洗澡洗头。洗澡就像赴战场,一洗头就打瞌睡。幼儿园是在深圳上的,一共上过三个幼儿园。第一个幼儿园叫“成龙幼儿园”,每天去接他下学,都见他在教室里坐得直直的等着,老师叫他到他的名字了,把小椅子一收,背上书包就出来了。
第二个幼儿园在一栋大楼的三楼,逼仄的楼梯,拥挤的脚步声。但那个幼儿园的名字我不愿意记起,那是一段灰色的记忆,那里有一段裂缝般的记忆——那个轻描淡写的电话打来,说,小朋友摔了一跤,嘴里摔了一条小口子,现在在楼下社区卫生所。
我没心没肺地赶去,见卫生所大门内,他一个小小人,坐在高凳子上,孤零零地(园长去开什么手续去了)。我走进去,叫他,他看了我一眼,云淡风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血迹。我放下心来,走过去偎依在他身边。旁边那位医生操着夹生饭一样的普通话在跟我介绍他的情况,听得不太清楚。
一会儿那个园长回来了,小心翼翼地坐在我们身边,说他在教室里跑,踢到椅子了,摔了。于是我扒开他的嘴,往里面瞅,没有看到她说的小口。那个园长凑过来,跟我指在哪个位置。我又扒开他的口腔,看侧面。由于没有心里准备,看是无遮无拦地看,不设防的看。
这不设防的一看,看得我顿时毛骨悚然——那么小的嘴巴,一条边缘不规则的、很明显是牙齿切到的一道很深的口子。我像被人踩到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尖叫了起来,一把抱住了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是一条深深的、被洗得发白的,不规则的、看不到一丝血迹的咬伤裂口,深得像要穿过脸颊。我烂着一张脸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很平静地看着我。我紧紧拥着他。卫生所那医生告知,这里处理不了。于是一行人就赶去了镇上的医院。
医院医生把我们领到一间小操作室,掀开他的嘴检查了一番之后,就准备跟他缝针。他半躺在那里,一声不吭,抬手像拨开一团云似的,把医生推开。那医生顿了一下,又准备碰他的嘴,他又把医生推开。于是,一个小时后,我们又到了深圳儿童医院。
赶到那里正是中午,医院人不多,缴费咨询事宜全是幼儿园的两个老师去办。也奇怪,到了儿童医院,他开始说话了,像嘴里含着一枚勋章似的,语调竟然有几分满不在乎。
医生很快来了。是两个年轻女医生,长得那么清秀漂亮,还那么温柔,声调轻轻的,玩似的。她们把他的脸罩起来,只留了嘴巴那里一个洞。一个先跟他打麻药,另一个白白的手在整理器械。然后她们开始聊天,问他一些好玩的事情,他躺在那里,信任着她们,一动不动,把自己交给她们。
医院很安静,科室里也很安静,偶尔轻轻的两声说话声。白色的大褂,远远看去像一片雪白的梨花,令整个世界清朗与安静。我依旧轻微地发着抖,整个人像被打碎了又重新组合在一起似的,轻飘飘的一种异样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轻轻的声音朝这边响起来:缝完了。七针。
他像玩过了一个刺激的游戏似的,一身无恙地站起来,浑身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兴奋。又像是突然长大了许多,说着一些“拔苗助长”的话。
科室外面走廊上银色的墙面下,蹲着一个人,那人埋着头,毛发涣散,脑袋很重似的,摇摇晃晃,像要散架一样。
那是他的父亲,一个瘾君子,重操了“旧业”。团队不管了,公司也不打理了。
于是第三个幼儿园只上了一个星期。
那年他五岁。转眼,他就高一了,正坐在我家的沙发上。
半个月前,他的妈妈、我的妹妹就跟我说,她要出去一段时间,要我帮到照顾一下他。我跟小孩通风报信,于是每天就揪着我问开头那三句话。
有哥哥做榜样,一切四两拨千斤。哥哥在哪,就跟到哪。午饭跟哥哥举杯,祝哥哥这次考试全班第一,咧着嘴傻笑,那天刚掉的一颗牙在漏风。饭后早早备下点心,把哥哥那份摆在哥哥面前,一脸谄媚相。
早上吩咐他去买油条,有条不紊地出门了。回来时跟我说,刚刚碰到一个叔叔,叔叔看着他手里找补的两块钱,叫他不要给大人,算他的跑路费。我大笑,问他怎么看。他眉头一扬:肯定是逗我玩的啊!
一切都很有主意的样子,只因为:哥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