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他在悲鸣
文/花古灼
遥远的地方传来三两声叹息,低声的啜泣,逐渐变成黑夜里的悲鸣。
这时想起天上那轮孤月,耳边是他曾经常念道的那句: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他说,时光流转,沧海桑田,而唯独江月亘古不变。只要望着同一轮明月,就仿佛能穿越时空,奇迹般的重逢。
有人说他这些情怀放在如今显得多余,他是一派风光霁月,含笑不语,眼眸幽黑如清潭。
第一次见他是在二十年前。
那时的日子暖洋洋,每一帧画面里都透着孩童世界的欢快。孩子们的心思单纯好懂,他们牙牙学语,行动笨拙,玩乐的天性把时间变得喧闹无比。而他的出现透着格格不入的沉静。他总是像个小小夫子,穿戴一丝不苟,目光端正,糯糯的声音正色念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孩子们常常笑他迂腐陈旧。今天想起,记忆里他一丝不苟的模样在闪闪发亮。
中学时代如同一次生命革命,孩子们的身体一路疯长,稚气一夜间烟消云散。
家长们收起宠溺,化身地狱阎罗,把沉甸甸的卷子和考学成绩压在我们身上。所有人不再敢放肆欢笑,不再任性撒娇,渐渐学会沉默内敛,学会掩饰与伪装。在一片愁云暗淡之中,只有他保留了简单的欢愉,沉稳的气度。
珍贵的午休时间里,大家抱着饭盒围坐在一起,听他讲志怪故事。他颔首微笑,声音不急不缓,“曾经有那么个落魄书生,总对人说‘生平无二色’,后来他避难躲进了兰若寺,然后有天他听到少女的声音......”
大学的开端是和过去作别的一次契机,大家不再把上课当做第一等大事。说走就走的旅行,联机的电动游戏,再也没有人愿意在休息时间听他讲那些奇诡的故事。
我偶尔会看到他站在路灯下,身影拉得很长,叹气摇着头,念着“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的句子。
他的孤单并没有持续多久,慕名而来的少年人把他团团围住,我听见他们兴奋地说道,“我们热爱读书,我们想当作家。我们想听三皇五帝!我们想听红楼梦!我们想听张爱玲!我们想听王小波!”
他眼里出现许久不见的热忱,如清泉的嗓音又荡漾开,“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
少年人从三皇五帝听到秦汉,再从秦汉听到元明清,听到民国,听到当代,于是有一天,他们突然意识到故事无穷无尽,或许一生也听不完。这时有人振臂高呼,听了那么多故事,为何不自己写故事?
奉他为神明的少年人不再甘于做一位听众,少年人聚在一起琢磨怎么把故事写得精彩,他们总选出一篇最好的请他读,他大部分时候只微笑着摇头。我沮丧的问过他,真的要那么严格吗?他正色道,“文章千古事。”
这时又有人振臂高呼,我们有自己的标准,又何必再依附于他?他们拿着厚厚的稿子离开,再没有人愿意听他侃侃而谈。
那一天恰逢秋风满月,我去找他告别,他一身萧索,身影在夜里显得尤其单薄,他并不开口挽留,只浅笑着,“愿逐月华流照君。”
后来,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再没有见过他。
听闻他还给别人讲过故事,但最终换来的满是责难,他们说他迂腐陈旧,说他不合时宜,说他需要改变,需要新时代的洗礼。
再次见到他是在街头的电视上。他不复有澄澈而从容的目光,他穿着花衬衣和皮裤,吹着口哨讲着俏皮话,痛斥自己从前冥顽不灵。
于是,我越来越多的看见他。有时候他出现在电影明星旁边,念着“愿你前路不再有忧伤彷徨”这样的深情句子;有时候他出现在成功人士旁边,戴着名牌手表大咧咧的说着“成功的七种秘诀”;更多的时候我看到他出现在键盘旁边,他满脸狰狞,恶狠狠的叫嚣着“都去死好了”。
这天夜里,我听见他的叹息化成阵阵悲鸣,穿过千年的日月,穿过朝代更迭,穿过重重屈辱,如同一簇火焰猛地炸裂在耳边。
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我走过垃圾遍布的长街,经过月光也照不进的死角,我看到他衣衫破烂,蹲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瘦骨嶙峋,遍体鳞伤,不复往昔少年模样。
我深深望进他眼里,漆黑的目光里映出一轮毫无生气的满月。
“对不起。”我把手轻轻的放在他头上,“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