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捧着县委组织部下发的红头文件，老匡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她心有欢喜，然而这欢喜只那么一丝丝，且极短暂，犹如天边划过的流星，转瞬即逝……

继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担忧和不安，因为红头文件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只有一个提拔指标，而这只一个提拔指标，成了让老匡最头疼不已的问题。

老匡年近五十，不学无术，却颇有心计。她前不久才“多年的媳妇儿熬成婆”似的当上了后勤处主任，但这只是内部认定，组织部那边并没有备案。所以，老匡看着是个官，实际待遇却跟普通科员没什么区别。

这次完全不一样的！在老匡看来，干部指标意味着官方对自己领导身份的明文认可和工资收入的稳定增加，一旦能够选上，绝对是一桩名利双收的买卖。

想到这里，老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暗下决心，老娘就是撕破脸皮，也要把这个指标抢到手。

老匡的担心是有原因的，因为她有一个强大的竞争对手——人事科科长小宋。小宋年轻有为，人缘极好，关键是上面还有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老匡都是绝对竞争不过小宋的。

这让老匡感到无穷无尽的不安、失落乃至绝望。

相比于老匡的心神不定，小宋则淡然地多，她认为干部提拔指标非她莫属，不可能有其它变动。

这只一个提拔指标，让身为局长的秦大伟犯了难。

他心里无非就是老匡和小宋两个人选，细想起来，两人工作能力难分伯仲，但若是论人品，小宋则更胜一筹。她崇尚实干，待人真诚。

相对而言，老匡就不那么厚道了，群众基础很不好，同事多半说她过河拆桥、两面三刀。

仔细斟酌之后，秦局更倾向于小宋，可关键问题是选了这个，势必就要得罪那个。同在一个单位，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一个也不愿意得罪。

秦局是个官场老油条，这个时候当起了老好人。他决定开个班子成员会，通过投票的方式来推出提拔人选。这样一来，就能把得罪人的影响分散或者直接稀释掉了。

经过集体研究，如秦局预想的那样，班子成员大多推荐了小宋。老秦吩咐班子成员做好保密，待程序完善之后，立马上报组织部。

2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和老匡不错的副局长把消息告诉了她。老匡得知落选后，瞬间蔫了，整个身子似乎掉进了黯淡无光、阴冷刺骨的冰窖。

她可不想这么轻易放弃，趁局长屋里没人，连忙闪了进去，小心打探道：“秦局，听说这次推荐的不是我。”

秦局笑了笑，盖得这么紧，还是有人放了风，他缓缓地说道：“匡主任，我很想推荐你，可就一个名额，实在没办法。”

老匡知道这是托词，还想争取一下：“在局里这么多年，论工作年限、资历辈分，都是我在小宋前面。还请局长慎重考虑！”

秦局开始“打太极”，笑着说道：“匡主任，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是经过民主评议和集体研究决定的。”

老匡混迹机关多年，知道决定权就在一把手这里，颇为悲愤：“秦局，真的不能改了么？”

秦局悠悠地说道：“以后机会多的是，不要着急！”

老匡暗道：“机会，在这个年龄，哪里还有机会？可笑！”

秦局推脱要到县委开会，老匡只好挪了出来，这时候她的腿似乎灌了铅一样沉重。

回到办公室，老匡双眼空洞地坐在那里，活死人一般。

这次提拔的指标是乡镇副科级领导岗位。

她很明白，在基层，副科级就是绝大部分干部的天花板。四十还没有提拔，基本上就意味着与副科无缘了，而现在自己已年近五十，这次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副科是什么？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这个年纪，自己已经不在乎什么职务了，能够涨一级工资就是最大的实惠了。

秦局的隐晦莫深让老匡彻底寒了心，她为自己多年的付出感到深深的不值。这些年，为了向上爬，像条狗一样点头哈腰、低三下四地替秦局办了不少事儿，哪怕是有些事项根本不合规定。

“不合规定，我刚才想到了不合规定，你不仁，休怪我不义！”老匡喃喃自语，突然有了主意，好像握着一对杀手锏！

3

第二天，借着汇报工作的机会，老匡又到了局长办公室，直截了当地说道：“局长，我这次真的没有机会了么？”

“这次名额太少了，先委屈一下！”秦局淡淡地说。

老匡怅然若失，寻思道，委屈一下？委屈一下是多长时间，一年半载，还是二三十年？那个时候秦局还在这个位置上么？他没几年就要退休了。这句话里有多少水分，老匡比谁都清楚。

“真的不行，是么？”老匡重申，她似乎咬定了秦局。

秦局什么也没说，优雅地抽了一口烟，轻轻地弹了弹烟灰。他有洁癖，那簌簌飘落的灰白粉末，一片一片、仿佛被设定好了一般，全部进入了晶莹剔透的玻璃烟灰缸里。

两人对坐着，沉默着，这气氛让老匡感到窒息。

终于，老匡沉不住气了，她率先打破了局面：“秦局，为什么这次不是我？小宋哪里比我强！干部推荐，你不点头，谁也不敢往上报！”

秦局还是没说什么，但对这位下属的口气甚为不满。他微微皱了皱眉，又寻思道，牵扯到个人利益，谁都不能无动于衷，这个时候不如以静制动，以柔克刚，等她发泄完了，也就没事了。

老匡带着哭腔说道：“我在这个单位快三十年了，小宋比我来得晚，比我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秦局能不能再考虑一下。如果这次评议不上，以后，以后……我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秦局有些动摇，但还是没说什么。老匡这个人很聪明，但是心太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远不如小宋实干和单纯，让她上位，大家的意见会很大。再说，推荐小宋晋升，已经是班子会议研究通过的事情，这个口子不能开。

老匡看着秦局，眼神里带着抱怨、哀求又掺杂着愤恨。天哪！就是面前的这个男人决定着自己今后的命运和前途。

秦局有意地躲避着，尽量不跟老匡的眼神作正面接触，依旧保持沉默。

老匡决绝地站了起来，直接走到秦局的面前，双手撑桌，咄咄逼人地质问道：“真的没有更改的可能了么？”

秦局摇了摇头，接着，是更长的沉默。

老匡完全失控了，歇斯底里地叫喊着：“秦大伟，今天你改也得改，不改也得改。今天你要是不推荐我，我就去纪委告你，咱们谁都别活了。”

说着，她从裤兜里拿出一份材料“唰”地一下摔在了办公桌上，这分明是一封检举信。

老匡急红了眼，一字一句地说道：“建设天妃剧场的资金流不合规定。你拿了好处，具体怎么操作的，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如果这个还不够，我电脑里还有备份。”

一听这个，秦局好似被狠狠电了一下，浑身止不住地哆嗦，冷汗直直地往下流。他试了好几次，才把抽了还没一半的香烟摁死在烟灰缸上。他太用力了，以至于打翻了烟灰缸，那烟灰乱飞了出来，把光洁如新的红木办公桌污了大半。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检举信，好像里面藏着一颗随时引爆的炸弹，信纸上一项项预算收支赫然在目。他突然感到极度眩晕，便再也看不下去。

他不敢看老匡，暗自在心里嘀咕道：“都说这娘们心狠手辣，哪知今天算到老子头上来了，当初真不应该让她插手天妃剧场。她这种性格，若是吓唬吓唬就算了……可是，万一这娘们撒起泼来，还真得‘吃不了兜着走’，自己还有几年就退休了，这个险绝对不能冒！”

秦局强颜欢笑，亲切地安慰老匡：“匡主任，有话好好说嘛！这不，推荐表还没报上去么？我下午通知班子成员再研究研究，明天一早你把推荐信送到组织部去吧！”

老匡转悲为喜，借坡下驴：“谢谢局长，您瞧我这臭嘴，我这猪脑子，有时候犯浑，什么话都说，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今天这些话就当从来没说过。”

秦局点点头，又指指信件，老匡一把拿了过来，当面撕了个粉碎！

时间不久，组织部下了红头文件，老匡官升一级，走马上任！只留下一脸错愕的小宋，满是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