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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长安群像集录(16)第十六章:鲜于仲通的眼光(下)

2025-11-07  本文已影响0人  玉轩寒

第十六章 鲜于仲通的眼光(下)

天宝十载四月,李林甫府邸。

书房内烛影摇红,映照着李林甫枯瘦的身影。他怀中,那只名为“黑丸”的爱猫病殃殃地蜷缩着,往日光洁如缎的毛色此刻黯淡无光。李林甫的手指极轻、极缓地梳理着它的背毛,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

“老伙计,你怎么就……”他喉头滚动,将后半句叹息咽了回去,化作一缕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指尖传来的不再是记忆中温暖蓬勃的生命力,而是一片令人心慌的孱弱。

黑猫勉强睁开浑浊的双眼,微弱地“喵”了一声,如同秋日将尽的蝉鸣。

“记得吗?”李林甫俯下身,声音低沉得只有他和猫能听见,“你来到我身边那天,正是我扳倒张九龄,初登右相之时。朝堂之上,风波恶甚,唯有你,不管不顾地跳上我的膝头……这十余年来,也只有在你面前,我才不必是那个‘口蜜腹剑’的李林甫。”

言罢,一大片黑毛竟随着他的轻抚扑簌簌落下,夹杂在他枯瘦的指缝间。

李林甫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久违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不自觉地收拢手臂,将那小小的身躯护得更紧了些。

正当此时,府上的老仆自屋外缓步走来,在几步外停下,低声道:“老爷,吉温求见。”

李林甫眼神倏然一清,如同池水被投入石子,涟漪散去后重归冷静。他头也未抬,只沉声道:“有请。”

老仆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气息奄奄的黑猫身上,轻声问:“老爷,黑丸的病……还是毫无起色吗?”

李林甫沉默地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深重的无力感。他小心翼翼地,将黑猫托付到老仆怀中。

就在老仆转身欲走的刹那,他猛地提高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听着!传我的话,不惜一切代价,跑遍整个长安城!也要找到能治好黑丸的郎中!”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老仆怀中那团小小的黑影,直到书房的门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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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的视线懒洋洋地落在丹墀之下的杨国忠和鲜于仲通身上,他微微调整了下倚靠的姿势,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才慢悠悠地开口:“说说吧,剑南的南诏之战,胜负如何啊?”

“启奏陛下,此战——大获全胜!”杨国忠不等鲜于仲通反应,当即跨前一步,双手高拱,声音洪亮得几乎能震响殿梁。

鲜于仲通被这声音惊得一颤,用余光急速瞟了一眼身旁意气风发的杨国忠,嘴唇嗫嚅了一下,终是低下头,将话咽了回去。

杨国忠仿佛全然未觉,继续朗声道:“此次征战,鲜于将军亲冒矢石,奋勇当先,实乃首功!臣,斗胆在此为鲜于将军向陛下请功!”

李隆基的目光却越过杨国忠,精准地钉在一直沉默的鲜于仲通脸上,那目光虽带着几分慵懒,却依旧锐利。

“鲜于将军,”他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似乎……兴致不高?莫非,杨卿所言,尚有未尽之处?”

“臣……臣不敢!”鲜于仲通浑身一紧,慌忙抬头,正对上杨国忠扫过来的、看似平静却暗含警告的一瞥。

他喉结滚动,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在李隆基的注视和杨国忠的威压之间,只觉得呼吸困难。

“大获全胜……确是如此,”他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是……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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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剑南那边传回的消息含糊其辞,只知此战死伤极为惨重,但胜负……胜负确实未可轻断。”吉温喉头一紧,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未可轻断?”李林甫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眼角那抹方才因黑猫而生的柔和早已荡然无存,唯余下洞察秋毫的寒气,“老夫让你去探听消息,要的是确凿无误的情报,不是这等模棱两可的猜度!说,究竟怎么回事!”

吉温被那目光刺得一颤,慌忙伏低身子,急声禀道:“右相息怒!非是属下不尽心,实是那剑南乃杨国忠根基之地,他抢先一步,几乎将通往长安的驿道与口风一并锁死!所有战报,必先经他之手。属下……属下已是拼尽全力,才从几条隐秘线路上,勉强得来这点虚实,其中艰辛,还望右相明鉴啊!”

李林甫双目紧闭,片刻后方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冷哼道:“杨国忠这个泼皮无赖,倒有些手段,是我先前小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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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的慵懒褪去几分,追问道:“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损失惨重,几乎…全军…覆没……”鲜于仲通颤颤巍巍道,余光还时不时瞟向杨国忠。

“我当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赢了就好,爱卿不必介怀,好了,没什么事的话,朕要休息了,明日早朝,朕再当满朝文武面前,为你们庆功!”李隆基大袖一挥,高力士见状忙扬了一下拂尘,扶李隆基起身。

“臣等告退!”杨国忠和鲜于仲通齐声道。

退出紫宸殿,二人行至宫外后,鲜于仲通心有余悸道:“你我这是欺君之罪,届时被人发现,你我全都脱不了干系!”

“怕什么!你不说,我不说,又会有谁知道?”杨国忠一脸泰然,全无担忧之色。

“可是……”

“鲜于兄不必多言,明日你与我配合便是,量满朝文武也不会察觉有异常之处!”

“那李林甫呢?”鲜于仲通试探道。

“他嘛……”杨国忠若有所思望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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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李隆基端坐于龙椅之上,兴致高昂地宣告:“此次南诏大捷,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功不可没!然鲜于仲通乃御史中丞杨国忠举荐,故杨国忠亦当同赏!”

话音刚落,李林甫缓步出列,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陛下,老臣听闻南诏一战虽已结束,然胜负之数却众说纷纭。不知杨中丞与鲜于节度使,可曾带回确切的得胜凭证?”

“凭证”二字如惊雷炸响,鲜于仲通顿时面色惨白,僵立原地。

李林甫目光如炬,趁势逼问:“若无明证,只怕难以服众啊。”

“凭证在此!”

杨国忠朗声应道,袍袖一扬,手中已多了一卷麻纸。他躬身奉上,语气笃定:

“此乃南诏王阁罗凤遣使送来的谢罪书,其中言明愿归还所占城池,永为大唐藩属——此战之功,天地可鉴,请陛下御览!”

“呈上来!”李隆基闻言大喜过望,不由得向丹墀之下的杨国忠挥袖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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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此盟一成,我南诏与吐蕃便是唇齿相依!”阁罗凤仔细端详着刚刚呈上来的结盟书,慨叹道。

他轻轻抚过盟书上殷红的印玺,威严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想那唐军压境之前,本王诚心送上求和国书,愿割让土地,与大唐永结盟好。可那唐将——”

他微微顿住,似在回忆。

“鲜于仲通。”阶下心腹低声提醒。

“呵,鲜于仲通。”阁罗凤嗤笑一声,那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轻蔑,“此人非但拒和,更悍然兴兵,何其无道!奈何空有凶蛮,却无将才,数月之间,数万唐军埋骨我南诏山林——此战,胜之不难。”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大唐的方向,声音沉了下来:

“‘京观’可曾筑妥?”

“已按王命,将唐军尸骸尽数封土,筑为高冢,以儆效尤。”

“甚好。”阁罗凤缓缓吐出两个字,目光锐利如鹰,“便要让唐人看看,犯我河山者,是何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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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好!你二人果然不负朕对你们的器重,此次南诏之战确实大获全胜,林甫朕看你是太过多疑了,国忠怎会隐瞒军功呢?”李隆基端详着那封求和书,洋洋得意。

“也能让那蛮荒之地看我大唐煌煌盛世,我大唐将士铁骨铮铮,是国忠和仲通之功,朕必要好好赏赐一番。今日早朝便上到这里,退朝!”

待众人散去,杨国忠看着李林甫面有得色,李林甫见状不用得怒气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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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六月,渔阳塞外。

另一支败军正拖着残旗,在塞外的风沙中沉默前行。安禄山勒马驻鞍,望着残存的部队,肥胖的脸上满是阴郁。

“将军为何事烦心?”心腹史思明驱马靠近,低声问道。

安禄山重重叹了口气:“此番大败,损兵折将,我哪有脸面向陛下请功?”

史思明目光一闪,声音温和却意有所指:“将军多虑了。您是天子的干儿子,深得圣心。此战经过,除了我们,还有谁能说得清楚?这胜负……本就未可轻断啊。”

“未可轻断……”安禄山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的迷茫逐渐被一丝了然的精光取代。他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史思明一眼,嘴角慢慢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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