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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苔爬过的石阶

2026-02-23  本文已影响0人  王胤陟

石阶就在那里,从山坡上懒懒地躺下来,一级一级的,也没有个准数。是哪一年铺下的,没有人说起过;便是问了风,风也只会摇摇头,从石缝里溜过去,不留下一点儿声响。

我是常从这里走的。今日又逢着雨后的天气,石阶湿漉漉的,像刚哭过一场,却又含着笑。那青苔——唉,那青苔!——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爬的,从石阶的边上,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悄悄地、却又固执地蔓延着。起初大约只是些若有若无的绿意,像是石头的叹息,淡淡的;后来便成了绒绒的一层,摸上去软软的,凉凉的,仿佛能触到时光的肌肤。再后来呢,就厚起来了,成了小小的垫子,绿得深沉,绿得透亮,像是把整座山的灵气都吸了进去。

我蹲下身,细细地看。这青苔的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是新叶那种嫩嫩的、亮亮的绿,也不是松柏那种苍苍的、沉沉的绿。它倒像是把许多种绿都揉碎了,又调和在一起——有雨后竹林的清润,有深潭水的幽暗,有远山含烟的迷蒙,还有那么一点点,只是那么一点点,陈年旧梦的颜色。凑近了闻,有一股潮润润的气息,是泥土的,是雨水的,也是时间的,说不上香,却让人不由得要多吸几口。

石阶的缝隙里,还藏着些别的东西。几根细细的草,歪歪斜斜地站着,像是在打瞌睡;不知名的小虫子,急急地爬过,又急急地消失在另一道缝里;还有极小极小的白花,米粒儿似的,不仔细看简直发现不了,却也在那里开着,孤芳自赏地开着。这些生命,都是青苔的邻舍,在这潮湿的角落里,过着它们静悄悄的日子。

我想起这石阶当初的样子了。那时候,该是怎样光洁齐整呵!石匠的錾子凿出的纹路,一条一条的,清晰得像刚刚画下的线。雨水打上去,会溅起白白的水花;太阳照上去,会反射出亮亮的光。多少人踩过它,多少双草鞋、布鞋、赤脚,从它身上踏过,留下各样的印记。那时候,它年轻,硬朗,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现在呢?棱角磨圆了,表面变得坑坑洼洼的,像老人的脸。那錾子的痕迹,早就模糊成一片,要很费劲才能隐隐约约地看出一些。倒是青苔,替它穿上了新衣,把这衰老的痕迹,轻轻地盖住了。石阶是沉默的,它不说话,只用那些青苔,诉说着些什么。

雨又飘起来了,细细的,像筛子筛过的。石阶立刻变得亮汪汪的,青苔更是绿得要滴下来。雨点落在青苔上,没有声音,只是悄悄地渗了进去,让那绿色又深了一层。偶尔有雨珠汇成小小的一颗,在青苔的绒毛上滚着,亮晶晶的,像含着的泪,又像忍着的笑。滚着滚着,就落到石阶上了,啪的一下,碎了,再也寻不着。

远远的,似乎有人声传来。是上山去的,还是下山来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不一会,脚步声就近了,啪啪地,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是一双年轻的脚,走得急,从那青苔上踏过去,看也不看一眼。脚步声远了,消失了,石阶又归于寂静。青苔被踩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印子,但我知道,过不了多久,这印子就会慢慢平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石阶,究竟看过多少这样的来去呢?清晨挑着担子的,中午背着孩子的,黄昏牵着牛的;上山时气喘吁吁的,下山时脚底生风的;欢欢喜喜的,愁眉苦脸的,匆匆忙忙的,悠悠闲闲的——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只有青苔,一年一年地绿着,不紧不慢地爬着。春天来了,它绿得鲜润些;夏天热了,它绿得浓酽些;秋天凉了,它绿得深沉些;冬天呢,它便在雪底下静静地睡着,等着来年的雨。

我忽然觉得,这青苔其实是不管人的。人来人往,它不在乎;人踩人踏,它也不计较。它只是在那里,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地生长,慢慢地覆盖。时间在它身上,好像走得特别慢,又好像走得特别快。慢的是,看着它一点点地蔓延,一天,两天,似乎没什么变化;快的是,一回头,整条石阶都绿了,绿得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有树叶上还在滴着水珠,一滴,又一滴,打在下面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远处的山,罩在一层薄薄的暮霭里,隐隐约约的,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近处的树,也模糊起来,成了一团团浓淡不一的墨痕。

该回去了。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青苔爬过的石阶。在朦胧的光线里,它静静地躺着,一级一级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从哪里来。青苔的颜色,这时候变得更幽更深了,仿佛要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储起来,留待漫长的黑夜。

我转身走了,脚步轻轻的,怕惊扰了什么。走出去好远,再回头,石阶已经看不真切了,只见一片模糊的青影,融在夜色里。可是那青苔的绿,却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像刚下过一场雨。

夜来了,石阶还留在那里,青苔也还留在那里。它们是不用回去的。它们就睡在山坡上,枕着泥土,盖着夜色,做着绿绿的梦。梦里有什么呢?大约有千百年前的月光,有去年来过的春风,有明天要下的雨,还有,还有无数双从它们身上走过的脚,轻轻的,沉沉的,远远的,近近的——都化作了青苔,静静地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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