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陪我长大，我陪你变老
从梦中惊坐起来的时候，我看了看表，2：47。外面下着大雨，房顶像是飞机轰鸣一般轰隆的声音。住板房就是这样，每当雨下得热烈些，震耳欲聋的的声音就可以让你失眠到天亮。这几天一直这样，一到夜晚就大雨倾盆，丝毫没有半点秋高气爽的样子。
也一直睡得不大安稳，有时候昏昏沉沉一晚上，眼皮像是在挣扎着、撕闹着，虽然不曾睁开眼，但是醒来的时候还是头疼得厉害。
我爸这几天隔两天就给我打电话，叨叨絮絮地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生活啊、工作啊、感情啊，想到哪里就聊到哪里。在印象里，我爸一直都不是一个话语特别多的人，沉闷，安静。可是自从我大学毕业以来，他给我打电话就格外勤快起来。
他从来都不说想我，更不会说出口爱这一类的字眼。他只会告诉我说，一个人在外面，多注意身体，天气冷了要加衣。
一个月前，他50岁生日，我因为工作的原因没有赶回去。言语之间，他虽然不曾怪我，但是我仍然能够听得出稍许地失落。听我妈说，他知道席小姐给他买了个蛋糕，特别高兴，放着一家子的客人不陪，偏偏要自己跑出去接蛋糕。回来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
前些天，因为房子装修的事，他特意回了老家，之后给我打电话就更加频繁了，说说装修的进展，说说家里外婆跟奶奶的近况，说说村里谁盖了新楼谁买了新车，谁结了婚谁又生了小孩。半个小时后，恋恋不舍地挂电话，言语之间有些落寞。
其实我知道，这么些年，我妈一直跟他在一起，突然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连说句话都有回声，大老爷们也开始感到孤单了。于是只能找我聊聊，因为在他的意识里，我可能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们呵护的乖小孩了，我甚至可能都不再属于他们正在装修的那个家了，我已经逐渐离他们很远很远了，他们想抓住什么，但是又不忍心抓太牢。
我突然意识到，好像我爸现在的模样在我的脑子里一直没有清晰的印记，有的都还只是他年轻时候硬朗刚毅的面庞。他那逐渐衰老的模样在我的脑中一遍遍模糊。我不知道是我们相处时间太少，还是因为每次我回去一趟，看到的他又老了一些的模样，所以记不清此刻的他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说，装修挑材料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我一听心里就是一颤，有种钝痛的感觉。我妈老是说，你爸这幅样子，肯定不会长寿。我说，是啊，五十岁本身还不算是一个衰老的年岁，看我爸这身体，完全一副老人家的模样。
十六岁就出去务工，背水泥、扛砖块，什么苦活脏活都干过。到年老的时候，透支的那些青春在迟暮来临的时光中逐渐的偿还。记忆中我大学的时候，他因为工作，差点把左眼弄瞎，直至现在仍然不能全部睁开，半眯着眼。我时隔一周去到事故发生的地点，依旧血迹斑斑，触目惊心。我差点就迸出了眼泪。
我说，爸，家里以后有我了呢，你现在这受不了一指之寒的体格就不要太折腾了，你只要健健康康和我妈开开心心地就好了。
他说，你小孩子知道什么。
其实那些冠冕堂皇说出来的话，我真的就不一定真的能做到。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够稍微歇一歇，把那些劳累的日子和艰苦的岁月暂且搁置一旁，先让我来替他们顶一顶。其实我没钱，没本事，没能力，不能给他们一个安稳舒适的过渡期。有人跟我说，你写东西其实很努力，但是偶尔也太功利，明明是可以好好写一篇小说的，偏偏要写一篇备受文青唾弃的“鸡汤”文。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好好写一篇小说其实并不难，但是能够好好看你小说的人并不多。但是励志文就不一样了，它于万人无害，甚至也可以帮助一些人找到重新站立的勇气，虽然我不赞同那些所谓正义卫士对励志文的攻讦，但是我真的不明白，大多数写励志文的作者就成为过街的老鼠，而自身还为此感到耻辱。其实没必要在乎那些所谓文学捍卫者的攻讦讨伐和蔑视讥诮，你写一些虚假的感情戏码和我写一些撼动人心的语句，其实说起来也算是五十步笑百步。因为我们都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严肃文学。不说年资和履历，连笔触和思想都不配。说到这里，才发现，好像已经跑题。说到底，偶尔写的那些励志文，其实是为了更好的让大众看到自己，然后才有足够的能量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完成自己想要完成的梦想。
记忆中，从来都是我送我爸妈离开。小学的时候，爸妈外出打工，我跟着奶奶去送他们。看着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山的拐角去，我强忍住的眼泪还是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奶奶越是安慰，我哭得越是惨绝人寰。后面我妈打电话说，你这孩子，一点都没有舍不得我们。其实他们不知道，虽然那么小，我还是不忍心他们看到我哭而太难过。
直到上大学，似乎一切反过来了。几乎每次都是他们送我离开，有一次，在车站，明明上车的时候我妈还笑得一脸灿烂地跟我挥手道别。可是当车一开动的时候，我见她瞬间就红了眼眶，眼泪好大一颗往下掉。那一刻，他们可能才发现，我已经长大了，不可能像小时候一直黏着他们了。
虽然每次回家的时候，他们还是会叨叨我的各项毛病，大晚上还不睡觉，太阳正半空了还不起床，冬天衣服始终穿那么少，还是小时候那么挑食，身体怎么都长不胖，瘦得像只竹竿儿似的……但是再也不是责备的语气了，而是那种略带宠溺和宽容的语气。虽然说我早上睡懒觉，但是起床的时候还是会轻声轻脚的，生怕吵醒了我；虽然说我老是臭美，但每次回家都会催着我去买衣服。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时间尚早，觉得他们还很年轻，自己能够周全地照顾好自己的所有。而我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挥霍，去满足我所有的心愿和不顾一切地实现自己的梦想。所以才不远千里，所以风尘仆仆。我甚至想辞掉这份原本在他们眼中还不错的工作，就为了自己那些缥缈不现实的梦。
可是听我妈说，我爸身体一直不太好，抵抗力差；听我爸说，我妈时常眼睛不舒服，身体也各种小病不断。他们都不会自己去表露什么，在我面前刻意地表露出自己很好的样子。只会彼此私下里悄悄地跟我说起对方的近况，都想通过我去劝说对方做一个检查什么的。可是当我说的时候，他们又一个个断然拒绝，像是约好了一般。直到我用生气的口吻，他们才会讪讪地答应，但最终还是会不了了之。
其实我已经很听话了，可是现在不听话的变成了他们。
我不算在一个优渥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但是我也从小并未真正缺少过什么，当然，那些小孩子艳羡的玩具我是没有的。他们学历不高，能力一般，能够把我护佑周全，生活无忧一直到大学毕业的那一刻已经是我莫大的福祉了，也是他们所能做的最大的付出了。用二十几年的青春，换来了我二十几年的无忧无虑。如今虽然是四十几岁到五十岁的年纪，可是已然苍老了许多。
其实按现在的状况算起来，能和他们相处的时日已然屈指可数。他们确实在我年幼无知的时候一路陪伴，亲眼看着我长大成人，可是在这样尴尬而又无奈的年纪里，我却没有办法看着他们一天天变老，没有陪伴他们从强大变得脆弱。只是可能在将来某一天，突然惊觉，原来不知不觉的，他们已经白发苍苍，已经满脸皱纹。而我们不知道的是，这些时光，到底是在何时就悄无声息的溜走了。
而就这样一直一直的，我都没办法陪他们变老。
这该是人生中最遗憾和悔恨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