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散文、戏剧,无诗

年味系列散文(五)

2026-02-07  本文已影响0人  红尘罗汉

意外发现与收获

罗汉/文  图片由AI生成

    年终扫除,是扫去积尘,也似在时光的暗格里轻轻叩击。当鸡毛掸子划过房梁角落,一筒裹着厚厚烟尘的硬纸卷“噗”地落了下来。掸去浮灰,展开,是一张纸质已脆、墨迹沉黯的地契。上面规整的繁体字,一行行,一列列,写着的竟是李家坡、杏树坳、小嘴这些熟悉的地名,后面跟着令人心惊的亩数。我怔住了,举着它,像举着一片来自遥远过去的沉重阴影。

      父亲正弓着腰擦拭门框,回头瞥见,脸色霎时变了。他几步抢过来,一把将那纸卷夺下,手指竟有些抖。“这……这东西怎么还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绷紧的弦,“快莫让人瞧见!这年月,说不得就有人讲你是想‘反攻倒算’,要惹祸的!”他那惊惶的眼神,并非针对我,而是穿透了我,投向门外那个风声鹤唳的世界。后来,那张记载着家族另一副陌生面孔的纸,在冬日的炕眼里蜷缩、焦黑,终化作几片带着字迹残影的灰蝶,随烟火气消散了。如今想来,那或许不仅是地契,更是一段被暴力折叠的、无人敢再言说的往事。

    怅然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老屋一侧的隔墙上。那墙是用旧木板拼成的,早已被岁月熏成深褐色。我鬼使神差地用手指叩了叩,一处响声有些空。小心撬开一块松动的木板,一股陈年纸张与木头混合的、沉静的气味幽幽涌出,里面竟是一个小小的、黑暗的藏书窟。

    最先摸出的是一本《七侠五义》,封面残破,边角卷得像老树的耳。接着是《隋唐演义》《水浒传》《西游记》……一本本,都是父亲在无数个煤油灯摇曳的夜晚,为我们讲述那些英雄好汉、神魔精怪的源头。原来那些令我们痴迷的故事,并非全然来自父亲的口头,它们一直静静地睡在这里,带着铅印的油墨香。我盘腿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就着窗棂透进的微光,一页页翻看,如饥似渴。在那个精神食粮极度匮乏的年岁,这些“毒草”,于我而言,不啻于发现了一座秘密的黄金屋。阅读必须是隐秘的,带着一种冒险的甜蜜,书页的每一次窸窣,都仿佛在与一个庞大的、沉默的世界窃窃私语。

    隔墙里的宝藏远不止此。更多厚重些的册子被取出,那是另一重天地——爷爷留下的医书。《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本草纲目》《针灸治疗方略》,更多的是些线装手抄本,纸张脆弱,繁体字如群蚁排衙。爷爷曾是龙门乡卫生院的先生,也是方圆百里乡亲们心中一盏不灭的灯。记忆里,只要他休假归家的身影出现在村口,不多时,家里便会聚起抱小孩的妇人、搀老人的汉子,或是一架吱呀作响的木轮车,载着满面病容的乡亲。爷爷看诊从不收钱,常自己贴补药材,在小小的药碾子里,将苦涩碾成希望。

    这些书,起初于我太过深奥。但没书可看时,我也胡乱翻检。于是,在那些密密匝匝的“阴阳五行”、“百草药方”、“君臣佐使”之间,我意外撞见了一些清晰的人体结构插图,以及关于男女生理的、直白而科学的描述。对于一个身体正悄然变化、心思朦胧的少年,这无异于在紧闭的成长之门上,推开了一道缝隙。好奇,羞赧,又禁不住被那严谨而坦荡的图文吸引。于是,医书也成了我偷偷翻阅的“禁书”,在无人知晓的午后,心跳加速地完成了一次次最初的生理启蒙。以至于后来初中开设生理卫生课,当同学们面红耳赤、窃窃私语时,我心里竟有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早已在爷爷那些泛黄的书页里,与生命的奥秘打过照面。

    清扫终于结束,老屋显得空荡了些,也亮堂了些。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扫不去的。那张化为灰烬的地契,它代表的庞大土地与旧年月,已渺不可寻;但那隔墙里藏着的书卷,那些由故事、药方与人体图谱构成的另一种遗产,却经由父亲的口、爷爷的书,以及那些忐忑而惊喜的阅读时光,悄然沉淀进了我的血脉里。它们不是地亩山林,却同样是祖辈的馈赠,是关于侠义、慈悲、知识与身体认知的原始种子,在贫瘠的年代里,默默滋养着一个少年精神的疆域。这或许才是那次扫除,最意外也最丰厚的收获。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