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体】无怨无悔（21）“与生俱来”之“一辈子的榜样”
那年我的人生随着高考拉下帷幕而渐渐启程，我即将向我的父母，向那些与父母日夜相伴的日子挥泪告别。当年正值十七八岁的青春，轻浮未懂离愁事，别后尝尽另重天。
再回首，三十多年过去，今写下这些浅显的文字，怎以言尽我的相思？
今生何其有幸，今生何其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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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的榜样
写到这里，我姑且先把日历翻到二零一八年的今天，我女儿二十一岁，在乔治城大学读大三，是一个自带阳光美丽善良的天使。我儿子十五岁，在一个国际学校读高中，正踌躇满志地奔着自己设定的人生小目标而进取。女儿上高中时，我偶尔去参加了一次家长会，她的数学老师问我，“你的女儿是怎么带的？我希望我的两个上小学的女儿也像她一样成长。” 数学老师大赞女儿思路清晰，成绩优秀，在学校又人缘极佳。我和女儿对视而笑，她说，“我妈妈啊，她整天不着家，我基本上是自己带大的自己。” 我向老师又补充一句，“不仅如此，她还帮我带大了她弟弟。” 确实是这样，我不但没有具体管过儿女的学业，因为工作忙，出差多，几乎家长会也很少去。我以前写过，我女儿看到的最早的榜样是我，我儿子看到的最早的榜样是他姐姐。
我们知道，书籍、电视或其它媒体里呈现的榜样会给我们很大的影响，但是早年最亲近的身边人为我们树立的榜样形象却更将影响我们整个人生。每个人都从小就有梦想，到我们长大时，发现有的梦想实现了，多数的梦想没实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很容易把自己的梦想转交给儿女去完成，自己却以各种理由不再朝着梦想努力。这样，我们就等于完全忽视对孩子言传身教、以身作则的重要性。
从这点来讲，我非常幸运，我的儿女也很幸运。虽然我很小的时候几乎对父亲没有什么印象，对母亲的印象也只是源于她带我去找学校，后来因为我做不出作业她陪我流泪，但是我童年时在乡下一直受到勤劳善良的亲人的庇护，上学时又开始耳濡目染了父母的勤奋、正直和善良，这些品质最先影响了我的两个哥哥，后来它们因通过在哥哥们身上的反射而变得更加强大。这些品质如阳光普照于我，我的亲人、我的父母和哥哥们共同成为了我人生最早，也是一辈子不可磨灭的榜样。可以说，他们，尤其是父母对我的潜移默化直接打造了我的性格，决定了我的命运。
自打我懂事后，记得父亲常年早出晚归，经常在为某一个工业建设项目奔波。因家境清寒，父母用微薄的工资不但养活一家，也一路尽力帮助老家的亲人。父亲每次长途出差都会放弃干部待遇的硬卧不坐，坐硬座几十个小时火车来回，为拿到一点可怜的补贴给家里买一件日用品或者给我买一个纪念品。我记得我经常盼着父亲去出差，因为我盼着他回来的时候能给我带来一个小小的惊喜。每次他一到家我就去开他那个黑色的人造皮革包，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一路奔波几十个小时后那浮肿的双脚。我问过我大哥，为什么在我童年到初中的记忆里很少有父亲的影子。大哥说，“当然是拼命工作去了。他从一个没有受过正规教育的乡下孩子做到家乡二轻工业建设的先锋倡导者，当年为家乡上马那么多创汇项目，如果不拼命，哪来的机会呢？”
在我记忆的深处，除了整日在外奔波的父亲，还有另外一个最勤劳的影子，那就是我无时无刻不在劳作的母亲。很长一段时间，我和父母挤着睡在一间房里，做饭在阳台上，吃饭就在床边。每天早上三四点，我睡得模模糊糊的时候，母亲就摸黑起床做早饭，不到天亮她已经上路，走半个小时后坐船过河，过了河再走半个小时到达上班地点。母亲在灯泡厂做质检。那时候的灯泡厂还是益阳效益最好的企业。我进过工厂几次后，深深理解母亲为什么总说劳动人民（和农民）是最辛苦的。手工做灯泡的工序应该是十几道。我只看到一部分，记得的就更少了，但是我绝不会忘记那个巨大的不分昼夜在焚烧的火炉以及工人们在火花四溅的车间里热火朝天干活的雄伟场景。操作工用一根很长的空心的钢管器具在焚烧着的通红的玻璃料里面滚一下，趁钢管末端的熔料还滚烫时一边对着钢管吹气，把那头的液体熔浆吹成气泡，一边迅速把它放到操作台的模具里形成灯泡，然后把那个滚烫的玻璃泡放到边上的水池里让它迅速降温成形。整个车间里此起彼伏着热灯泡碰到凉水的“呲......呲.....”声，金属和玻璃脆脆的碰撞声，工人们喜怒哀乐的吆喝声，不绝于耳。我母亲的工作是去把那一个个依然滚烫的灯泡壳拿出来检验是否在外形上合格，合格的灯泡壳进入下一个车间装上钨丝，装上钨丝的灯泡再接受下一步检验，合格后进入包装程序。
炉子车间的冬天固然暖和，但是夏天室内高温要到五十度或更高，后来虽然有电风扇，但它搅动和传送的也是滚热的空气，时不时混杂着滚烫的零碎的玻璃直接击打着场地工作者的肌肤。为了保护肌肤，工人们在最热的天都穿着长衣长裤。尽管如此，我记得母亲那时候经常带着烧伤或者割伤回家，但是我从来没有听过一句抱怨。倒是因为她坚持原则，那时候很多工人拿着计件工资，好几次因为母亲不肯让不合格产品过关而受到有些同事的辱骂和欺负，有一次甚至气得几乎走上绝路，在此不言。
我虽然不像哥哥那样亲眼看到过母亲在非常时期挨斗的情景，但是我默默地感受过母亲因为她刚毅耿直的性格受过的委屈。尽管如此，我从没有想过以后我不要像妈妈一样耿直，或者说做人要学会圆滑。相反，我对自己暗暗发誓，长大了一定要保护妈妈，让妈妈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我的父亲深藏若虚，极端优秀，但他有怀才不遇的遗憾，到了晚年，这种情绪让他受到压抑，间接导致他过早地离开人世。
成年后的我一直在反复内省我的父母对我自己性格的形成造成的影响。我也知道在我形成现阶段的意识之前，我可能并不珍惜父母所赋予我的，我还曾为自己的家庭感到自卑，还因此而想要‘改造’我的父母，把他们变成我想要的样子。幸运的是，我走出了自己给自己绑定的枷锁。也许我在思维领域产生的变迁，包括整个过程，都是已经由基因锁定，由我最早得到的强大的爱而决定，因为不管怎样，我回归了，我懂了，才能得到今天这样的感悟。我很幸运我的父母都是拥有大智慧和大抱负的人，在他们那艰苦且风云变幻的时代，他们已经尽全力走出了一条不平凡的路。他们拥有相同的勤劳、善良、智慧和抱负，不同的是父亲刚中带柔，母亲柔中带钢。到今天，当我自己也已经心智成熟，母亲更是显示了无比顽强的生命力，也因此而更有机会让她的性格在我身上刻上更深的钢印。从这点上来讲，母亲的基因比父亲的基因更强大。
不容置疑，我就是我父母共同的结晶。我也相信我是一个美好的结晶。我美好，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给了我美好的基因，也赐予我美好的祝福，另一方面是因为我自己决定我要变得越来越好。如果说我年轻时候的性格主线是父亲的柔，后来我成长的过程中虽然依然柔，但是性格主线却渐渐变成了刚。而今我已经步入了人生的下半程，我开始领会怎样才能让自己以柔为钢，刚柔并进。
我非常感激我的父母，感激他们给与了我毫无保留且不求回报的爱，也感激他们给了我从小自由生长的空间。我更加感激他们以自己一生的优秀为榜样，给了我生命的态度和尊严，也给我的人生点亮了一盏长明的灯，指引着我敢于探索，敢于失败，敢于追求一片属于自己的自由的天空。
我非常怀念我的父亲，我至今仍然能感受到他给我冬天掖被子的余温，他带着他那令我念念不舍的气质离开了我。我也非常珍惜我的母亲，虽然她已年老体弱，却依然时刻闪耀着生命的光辉，我的生命因为有她的照耀才充满了希望。
那年我的人生随着高考拉下帷幕而渐渐启程，我即将向我的父母，向那些与父母日夜相伴的日子挥泪告别。当年正值十七八岁的青春，轻浮未懂离愁事，别后尝尽另重天。
再回首，三十多年过去，今写下这些浅显的文字，怎以言尽我的相思？
今生何其有幸，今生何其不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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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伟
2018年10月3日，上海
（第一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