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达三叠(同题文章)
题记:站在马达古码头上,脚板下总有着“抖三抖”的惊动感觉。上山万年文化、婺江古道里的船骸、老虎山遗址和兰汤古道,是一“抖”;近代长毛的杀戮、民国的枪炮和建国初期的金兰汤一带的土匪暴动,是二“抖”;现代建武高速的打桩声、土地整治后的农业机械声和农贸城早市的喧哗声,更是三“抖”。
虎山(与文无关)
正文(未完善稿):
马达古码头的石板是块会说话的磨盘。
我的脚掌刚贴上青石,就听见层层叠叠的震动。石板缝里的泥屑簌簌颤抖,仿佛有看不见的纺车在抽动时间的棉线。这震动不是来自江面的货轮,亦非近处工地的打桩机,倒像是整片土地在翻动记忆的账册。老船工曾不知一次地嘟哝道:马头墙下埋着三坛陈酿,一坛是古陶,一坛是血泪,一坛是钢筋水泥。
第一坛启封时,我嗅到了稻壳烧陶的焦香。
码头上游的台地,泥土里总翻得出些碎陶片。青灰的陶衣上留着指纹,八千年前的指纹。先民们用骨针在陶坯刻符,那些水波纹和太阳纹里,或许藏着某位母亲对远行的丈夫的挂念。江河天地宽,渔猎需拿生命交换。
某年秋汛冲开老虎山的断崖,夯土墙里嵌着成排的鱼骨,鱼刺像梳齿般整齐排列——据说这曾是某个酋长的记事簿,记录着某年某月部族分食了四十条鲈鱼。
此时,一定有爱好者蹲在省文物保护所的玻璃柜前,看修复的陶罐里盛着江水,会不会留下斑斑血泪。罐腹的裂痕像条远古的河道,那些被江水冲散的陶片,有些化作婺江古道的铺路石,有些嵌在农妇的灶台下继续聆听人间烟火,挂牵着人类早期独有的青春豪情。女文物保护员递给他一片带绳纹的陶片:"你摸摸,这纹路和现在渔网上的结节一模一样。"
第二坛酒泛着铁锈的腥甜,坛底沉着几粒变形的弹头。
长毛过境马达的那一年,码头的拴船石被血浸成了赭色。县志里冷冰冰地记载"同治元年十月,太平军陷兰溪"。另外,《兰溪水文志》载同治元年十月,“江水赤三日”;《李世贤行军日志》残卷中也有“兰溪收妇幼二千”的记录,却没说那个抱着襁褓投江的妇人姓甚名谁。“兰溪”“江赤”如此,马达也不例外。
最揪心的是“金兰汤”一带的土匪暴动。1949年11月28日晚,兰溪县万坛区莲花乡匪特毛森海,召集毛卸苟、叶凤阳等在黄家墈开会,策划组织暴动,会后联络马达、板桥、雅滩等乡。这引起了政府的警觉。该暴动在数周内被镇压,主犯毛森海等人遭逮捕公审,胁从人员经教育后释放。随后,为根除匪患土壤,开展了土改与基层政权重建。
第三坛酒正咕嘟咕嘟冒着新酿的泡沫。
建武高速的桥墩扎进上千年的江床时,震得老码头头脑发昏,乖乖地交出打开婺江古道史料馆的钥匙。包工头老张捡起古铜色钥匙看了看:"这把钥匙曾与宝箱相伴,只要我们用心用情用功,也一定能打开建武高速的大门。"于是打桩机的轰鸣里,便混进了几缕情梦。
在建武高速公路建设工地的两边,被整治过的田畴规整如一张棋盘,未来的高速公路就是汉楚两界,底下的管道接通南来北往的水流。收割机驶过处,稻浪里翻出些许碎瓷与弹片,又被黑土轻轻掩住。
农贸城天不亮就醒了。鱼贩的泡沫箱里,鲫鱼扑腾着水花,这声响与当年码头起货的号子竟有几分相似。除了水产之外,摊位上销售更多的是农户自个儿种植却吃不完的蔬菜,以及正从野地里收割来的白蒿、地衣和牛角笋。专治跌打损伤的中药材敞开雪白的胸膛,投掷而来的都是火辣辣的眼光和粗糙的手指。
早雾从马达溪升起时,我常去码头听潮。江水冲刷着由一块块混凝土现浇的板砖铺成的堤岸,却总在石阶转角处旋出个涡流——那里埋着半截古老的船桩。货轮的汽笛声中,恍惚能听见历代船工的咳嗽:新石器时代的先民背着陶罐咳嗽,民国挑夫扛着桐油咳嗽,如今装卸工叼着烟咳嗽。咳嗽声里,八千年的光阴层层叠叠地淤积成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