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局
【郑重声明:本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38期“父亲”专题活动】
坐上出租车后,小鱼再也憋不住的眼泪猛烈地来了。噼里啪啦地落在上衣前襟和腿面上,氤氲出好几片不成规则的斑驳,恰好和窗外一直没停的雨协同,把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的一天,装扮出凄凄惨惨的模样。可惜的是,所谓悲剧只有女主自己歇斯底里的疯狂和心碎,至于另一半,应该还在楼上,在她的小家里,和他的父母继续上演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剧目。
因为走得匆忙,小鱼随身的包里没有纸巾,然而,鼻涕眼泪已经不受控。手背把脸蛋上所有的液体搓成一团,尽力了。都尽力了。可为什么一切还是那么糟糕?心中的怒火尚未平息,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这些年她与他的影子。重合的、撕裂的、如水的、似火的……本来是幸福的味道,现在怎么就面目全非了?假如把幸福比作驿站,从这里往后想,似乎是因为公婆搬来的介入;再从这里往前想,似乎爸妈一开始就没对这段感情有什么期待。如此,中间的它便显得短促而蹩脚,多余且痛楚,像根鱼刺,横亘在小鱼的喉咙里,卡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早高峰,马路上串起来的车流配合雨天,宛若洋流里群进的沙丁鱼。明明四面楚歌,却还要闷头就来,都是瞎的吗?小鱼使劲吸一下鼻涕,迷离的眼睛挣脱泪水,在不断左右摇摆的雨刮器所制造出的清晰中看到白花花的物体朝自己逼来。
“给,擦擦吧。”声音从前面传来,司机举着一盒纸巾正回头看她。
小鱼怔了一下,赶紧接过纸巾。仓皇且含糊地回道:“谢谢。”脸上的泪擦干,眼睛却不住潮润,怎么也收不住。这个距离娘家一千公里的地方虽然有那个真正意义的属于自己的家,但这些年越往前走,却越觉得孤独。陌生人的纸巾都是褒奖了。
包里的手机发出嗡嗡蜂鸣,待振动褪去,屏幕上赫然写着“未接来电11个”,均是他的号码。还好意思给我打这么多电话?刚才干嘛去了。她的鼻头又热一下,想起早上因为给宝宝买保险的事情,婆婆非要插一杠子,两言不和,最终从不悦到大吵,再到摔门而出。这还是自己的家吗?哗啦——又是断线似的眼泪掉下去。
握在手心的手机再次振动起来,从指尖传到心头,一路向上,震得牙齿酥酥麻麻,脑仁都跟着痒痒。——不管——不理。没什么好说的。可是,这次的来电没打算停的意思,一直震。终于,无法忍耐了的小鱼抓起手机扣到耳边,几乎嘶吼:“你有完没完?不要脸,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捏着电话的手剧烈抖动,她的脸颊也因过度激动显现通红,冰凉的眼泪成为这个狭小空间里降温的唯一出处,“离婚。邵立兵我告诉你,这次谁不离谁是孙子!”
电话那头传出哇哇的呼声,隔着听筒,隔着雨声,隔着眼泪,什么也没听清。小鱼干脆利落地按下挂断键,尽管心中郁闷仍在,但好像痛快多了。司机挺立身体,从后视镜向后瞄了几眼,若有若无地,微叹口气。
走到这一步,总不是小鱼愿意的。毕竟邵立兵是她认真谈的第一个男朋友,每一条都在自己的点上踩着。当然,也许那是小鱼初入社会时的标准,是自己飞蛾扑火无所谓代价时的标准。爱情的美好总能让任何阻碍让步,从此手牵手走向自以为的相濡以沫白头偕老。作为独女,小鱼的生活生存技能都是在婚后学会的,而升级的技能是在孕后习得的,靠她自己,不凭什么,只是远嫁的女儿还能像以前那样靠着爸妈吗?也不是没有后悔过,第一次争吵,第一次冷战;到公婆以伺候她生产为由搬到一起,家里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总感觉稍用力就会从任何角度把这个窝捣毁。她不舍得,倒也不是不舍得其他,还是因为有宝宝了,做妈妈了。但……那个人不也是爸爸了吗?
手机又开始振动,情绪刚有平复的她抬手正要做战斗姿态,猛然看清屏幕上跳跃的人名是:爸爸。小鱼有点紧张,那紧张感像微尘鱼贯而入,尽管感觉自己已拥有铠甲,还是抵不住入侵。远嫁这些年,她总是报喜不报忧的,因为当年非要嫁给邵立兵时自己撂了狠话,她的选择不会有错,任何人都无法阻止她的幸福,包括父母。娘家喜宴后,意味着自己真正离家,妈妈抱着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女儿耳语,过得不开心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而父亲捏住女婿的手警告他,假如对小鱼不好,我饶不了你。小鱼从妈妈的怀里挣出来,一手紧紧揽住丈夫的手臂,脑袋靠在他的肩头说,爸妈,你们放心吧,我一定会幸福。她的笑靥比头上装饰的玫瑰还要娇艳。一对新人立在暮色已至的夫妻前以宣誓作为郑重告别。
脱离母亲,成为母亲;远嫁,鸡零狗碎;唠叨,成为怨妇;生育,与公婆共室,香的也变臭……这一路像是升级打怪,可惜升的是别人的级,比如婆婆搬来后,丈夫越发回到未断奶的状态,——要伺候,要让步。且,不知从哪天开始就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去了,而且,实力悬殊。小鱼抱着儿子的胳膊明明越发有力,但总觉得身体却像被某种不知道的生物寄生掉了,每天意识模糊的时间越来越多。为一个菜不合胃口,婆婆不高兴;为回家没和他们笑着打招呼,公公挑刺她不够敬重,像黑脸关公;为奖励自己的一件首饰,两人背着儿子,向她念叨持家不易……种种指桑,只差骂槐。先生比自己赚得多,修完产假回岗的小鱼一边要惦记给儿子延长母乳喂养的机会,一边应对时变的工作环境和压力,确实力不从心。和丈夫诉苦时,甚至她还动了辞职回家带孩子的念头。太难了,实在太难了。怎么日子就给过成一团麻了?到底是自己无能,还是家家都一样?小鱼感觉自己被抽空了似的,向后瘫靠在座椅上。爸爸对妈妈就不是这样啊,他们的生活在记忆中也从来不是这样。所以,肯定是自己的问题咯……想着,委屈,刚止住的泪又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