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里的蝉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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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的枝桠在头顶织成绿网时,蝉鸣就从叶隙里漏下来。暑气把空气煨得黏稠,我踮脚扒开层层叠叠的槐叶,看见树干上伏着只蝉,翼翅透明如绷在树梢的玻璃纸,震颤时抖落的阳光碎成金粉,扑簌簌落进衣领。
第一声蝉鸣总像枚钉子,“吱呀”一声楔进午后的寂静。起初是单枪匹马的试探,尾音像被拉长的细线,在浓绿里晃悠;转眼就成了千军万马的合鸣,整棵树都在声浪里震颤,连垂下来的槐花都跟着轻轻哆嗦。有次我把耳朵贴在树干上,竟听见树皮深处传来闷闷的共鸣,像大地在夏日里擂鼓,蝉声是鼓面上跃动的火星。
最爱在雷阵雨前的闷热天听蝉。云层把阳光压得喘不过气,蝉鸣却愈发高亢,像是要把密不透风的暑气撕开道口子。有回暴雨突然砸下来,我躲在树冠下,看豆大的雨点在叶面上炸开,蝉鸣声被雨幕揉碎了,时断时续地从枝叶间渗出来。等雨停时,几只淋湿的蝉趴在水洼边,翅膀沾着泥点,鸣声却依旧清亮,像刚洗过的银铃,挂在湿漉漉的树梢上摇晃。
蝉蜕总在清晨悄悄挂上枝头。那空壳像件被遗忘的纱衣,六只细足还紧紧勾着树皮,阳光穿过时能看见翼翅上精致的纹路——就像昨夜的蝉鸣还悬在那里,凝固成透明的标本。我曾捡过一枚蝉蜕,指尖触到那层薄如蝉翼的壳,忽然想起某个黄昏,树影里的蝉鸣渐渐低下去,像谁在慢慢收起琴弦,而新的蝉正从泥土里拱出来,带着潮湿的呼吸,准备接过这场夏日的合唱。
秋风吹黄第一片槐叶时,蝉鸣就稀疏了。最后几声总带着点喑哑,像琴弦快要绷断前的震颤。有天路过老槐树,突然发现树干上落着片蝉翼,边缘已经发脆,风一吹就碎成几瓣,混在枯黄的槐叶里。我蹲下来找了很久,却再没听见那穿透树影的歌声,只有几片残叶在树根处沙沙响,像是夏末最后几声若有若无的蝉鸣,正被泥土轻轻掩埋。
如今每次站在树下,总觉得蝉鸣还在枝叶间藏着。那些在树影里流淌过的声浪,早把夏天的味道织进了年轮——当阳光透过叶隙在地面投下光斑,我仿佛还能看见无数透明的翅膀在树梢震颤,把日子唱成滚烫的、带着槐花香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