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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译·月亮与六便士·第十九章

2025-06-10  本文已影响0人  忙里偷闲20240623

我从未告知斯特里夫我的到来,当我按响他工作室的门铃时,是他亲自给我开的门。有那么一刻,他竟然没有认出我。然后,他便惊喜地叫了出来并引我进门。被如此热烈地欢迎令人着迷。他的妻子正坐在炉边作针线活儿,见我走进屋便站了起来。他向他妻子介绍起了我。

他对她说:“你不记得了?我常常向你提起他。”然后又对我说道:“但是你怎么不告知我你来了?你到了多久了?你打算呆多久?你怎么不早到一个小时,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吃饭了。”

他连珠炮似地问了我一堆问题。引我到一张椅子上就坐后,他拍了拍我,犹如我是一张垫子,然后便将雪茄、蛋糕和红酒压到了我的身上。他无法让我一个人呆着,因痛心于没有威士忌,便想着为我煮咖啡。他绞尽脑汁地想为我做点儿什么,满脸笑容,因热情洋溢,全身都被汗浸透了。

“你一点儿没变。”我说道,笑着看着他。

他的外貌与我记忆中的一样滑稽。他是一个胖胖的小个子,小短腿,仍然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但是早熟地谢顶。他的脸圆得完美,且面部色彩鲜明:白皮肤、红脸颊、红嘴唇。他的双眼又蓝又圆,戴着大大的金丝边眼镜,眉毛淡得使你几乎看不出来。他让你想起鲁本画中那愉快而肥胖的商人。

当我告诉他我打算在巴黎住一段时间且已经找好了房子后,他带着怨气责备了我,怪我没有提前告知他,他将亲自为我找房并借家具给我——我真的要将我已花钱买了家具的事告诉他吗?他会帮我搬家。我没有给他帮到我的机会在他看来真的是不友好的。与此同时,斯特里夫太太静悄悄地坐着缝补袜子,没说话,听着他说的一切双唇露出宁静的笑容。

“你看,我结婚了,”他突然说道,“你认为我太太怎么样?”

他笑着看着她,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因为出汗,眼镜一直在往下滑。

“对此,你究竟希望我说些啥?”我笑道。

“真是的,迪克。”斯特里夫太太笑着插话道。

“难道她不是风姿绰约?孩子,我跟你说,别浪费时间,尽快结婚。我是这世上最快活的男人。看她坐在那儿,是不是构成了一副美丽的画?夏尔丹,嗯?这世上所有绝美的女人我都见过,还没有见过哪个比迪克·斯特里夫太太更漂亮。”

“如果你再不安静,迪克,我就走开了。”

“我的小宝贝儿。”他说道。

她有一点儿脸红了,他语调中的爱意令她尴尬。他在信中告诉我他很爱他的妻子,而且我发现他难以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我不知道她是否爱他。悲催的老丑角,他不是一个能引起爱意的人,但她眼中的笑意充满深情,也许她的内敛隐藏着一种深厚的情感。她并不是爱慕成狂的他眼中的那种风华绝代的女人,但却有一种庄严的清秀。她相当高,灰色的裙子简单且合身,并没有隐藏她身段漂亮的事实。与服装供应商相比,她的身材对雕刻家更具吸引力。她头发呈棕色,浓密、简单打理;脸很白皙,面容虽算不上出众但也耐看。她灰色的双眼显得恬静。她只是算不上美丽,甚至算不上美丽的同时连姣好也算不上。但斯特里夫提到夏尔丹不是没有原因的,她让我好奇,使我想到了那戴着头巾式女帽、穿着围裙的快乐主妇,她在伟大的画家笔下不朽。我可以想象她在锅碗瓢盆间镇静地忙碌着,使家务活成为一种仪规,以致于他们获得了一种道德意义。我不认为她聪慧或者幽默,但在她庄严的专心致志中存在着某种我感兴趣的元素。

她的内敛是一个迷。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嫁给迪克·斯特里夫。她虽然是英国人,但我也说不清她具体是哪儿的,而且不知道她来自哪个社会阶层,教养如何,结婚之前有什么样的过去。她很安静,但当她说话时,声音却很悦耳,举止也很自然。

我问斯特里夫他是否正在作画。

“作画?我现在画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画得好。”

我们坐在画室里,他的手在画架上一幅未完成的画上挥动着。我有一点儿吃惊。他正在画一群意大利农民,他们穿着窄花边衣服,懒洋洋地靠着罗马教堂的台阶。

“这就是你现在正在画的?”我问道。

“是的,在这儿我不能像在罗马一样拥有模特儿。”

“难道你不觉得他们非常漂亮?”斯特里夫太太说道。

“我的傻太太认为我是一个伟大的画家。”他说道。

他表示歉意的笑声并没有掩饰他感受到的快乐。他的眼睛在他的画上徘徊。奇怪的是,在评论别人的作品时,他的批判性观点是那么准确和新奇,而在看待自己那些通俗且陈腐的作品时,则脱离信念,甚是满意。

“再向他展示展示你其他的画。”她说道。

“我该这样做?”

虽然深受朋友们的嘲弄,但迪克·斯特里夫热切地追求赞扬且天真地自鸣得意,从不拒绝展示自己的作品。他拿出了一幅画,上面是两个头发卷曲的意大利小孩儿正在玩弹珠。

“他们是不是很可爱?”斯特里夫太太说道。

接下来他向我展示了更多作品。我发现他在巴黎作的画仍然没有新意,很明显是一些古香古色的内容,而这些东西他在罗马就画了很多年。所有都是虚妄的,虚伪的,虚假的,然而没有一个人比迪克·斯特里夫更加真实,更加真诚,更加真挚。谁能够处理这种矛盾?

我不知道是谁把这个问题塞进我的脑子里。

“我说,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查尔斯·斯特克兰德的画家?”

“你别告诉我你认识他?”斯特里夫大喊道。

“混蛋。”他的妻子说道。

斯特里夫笑了起来。

“我可怜的宝贝儿。”他走向她并吻了吻她的双手。“她不喜欢他,真奇怪,你竟然认识斯特克兰德。”

“我不喜欢无礼的举止。”斯特里夫太太说道。

迪克还在笑,他转过身来对我解释。

“听我说,有一天,我叫他到这儿来看我的画,而且我也把所有的画都给他看了。”斯特里夫迟疑了一会儿,神情不乏尴尬。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到一个让他出糗的故事;将故事讲完时他感到一阵窘迫。“他看着,看着我的画,然而他什么也没说,我认为他是打算最后再点评。最后我说道:‘好啦!我全部的作品!’他说道:‘我来这儿是想向你借二十法郎。’”

“然而迪克确实给他了。”他的妻子愤怒地说道。

“我惊呆了,我不喜欢拒绝。他把钱放进了口袋,仅仅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便走了。”

迪克·斯特里夫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他那圆滚滚、傻乎乎的脸上呈现出目瞪口呆的表情,而他的脸几乎不会像如今这般不带笑意。

“如果他说我的画很差,我应该不会介意,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你要说到点子上,迪克。”他的妻子说道。

一个人更多的是被荷兰人描绘的荒谬场景所逗乐而不是被斯特克兰德的粗鲁行为所激怒,那可真令人遗憾!

“我希望我再也不要见到他。”斯特里夫太太说道。

斯特里夫笑了笑,耸了耸肩,他已然恢复了其幽默性子。

“事实上,他仍然是一个伟大的画家,非常伟大的画家。”

“斯特克兰德?”我惊呼道。“那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一个留着红色络腮胡子的高大男子,查尔斯·斯特克兰德。一个英国人。”

“我认识他时,他没有络腮胡,但如果他蓄了的话,那应该是红色的。我想到的那个人五年前才开始画画。”

“就是他了,他是一个伟大的画家。”

“不可能。”

“我哪里弄错了吗?”迪克问我。“我跟你说,此人禀赋超凡,我确信这一点。一百年后,如果有谁还记得你我二人,那是因为我们认识查尔斯·斯特克兰德。”

我惊呆了,但同时也异常兴奋。我突然想起了上一次和他说话的情景。

“在哪里可以看到他的作品?”我问。“他已功成名就?他住在哪里?”

“不,他没有取得成功。我认为他一幅画也没有卖出去。当你跟人们说起他时他们只会发笑。但是,我知道他是一个伟大的画家。毕竟,他们连莫奈都笑。柯罗也是,连一幅画也没有卖出过。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但是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他每晚都会去德·克里希大道的咖啡馆。如果你想,我们明天就可以去那儿。”

“我不确定他是否愿意见我。我想我可能会使他想起一段他想要忘记的时光。但我依然会去。有机会可以看到他的画吗?随便哪幅都行。”

“从他那儿没机会。他不会向你展示任何东西。一个我认识的小交易商有两三幅。但是必须要有我在场,你不会理解,我一定要向我自己展示它们。”

“迪克,你让我不耐烦了,”斯特里夫太太说道,“他那样对你,你怎么能这么评价他的画?”她转向了我。“你知道吗?当一些荷兰人到这里来买迪克的画时,他试图劝他们买斯特克兰德的。他坚持把那些画带到这儿来展示。”

“你认为那些画怎么样?”我笑着问她。

“很糟糕。”

“噢,亲爱的,你不懂。”

“好吧!可你那些荷兰顾客对你感到愤怒。他们认为你在戏弄他们。”

迪克·斯特里夫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他发红的脸上闪耀着兴奋。

“为何你竟然认为那种美,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会像海滩上的石头一样躺在那儿让粗心的路人漫无目的地捡拾?美是艺术家在灵魂经受折磨时于世界的纷繁杂乱中创造出的一种绝妙又陌生的东西。而且,他创造了它,可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懂。要理解它,你必须重复艺术家的经历。那是他给你唱的小曲儿,要在你内心深处被再一次听到需要学识、敏感性和想象力。”

“为何我总是认为你的画漂亮呢,迪克?我第一次见到它们时便喜欢上了它们。”

斯特里夫的嘴唇轻微颤抖了一下。

“去睡觉吧,我的宝贝儿。我要和我的朋友出去走走,随后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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