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自实传（11）

第十一卷报应时

至正二十八年，元自实来到福宁的第二年。

天下果然大乱。

张士诚攻破杭州，江浙丞相达识帖睦迩被囚禁而死。朱元璋的大军围困福州，平章陈友定兵败被俘，押解京师，不屈而死。那些曾经威风凛凛的官员们，有的被杀，有的被囚，有的不知所踪。

缪君呢？

元自实后来听说，缪君被王将军杀了。

那王将军本是陈友定的部下，陈友定败亡后，他带着残兵四处流窜。路过缪君家时，忽然想起这缪君曾是他手下管库的人，便闯进门去，抢了所有钱财，把缪君一刀砍了。

家财尽数充公，妻儿不知所踪。

元自实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地里锄草。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干活。

三年。果然三年。

道士的话，一句一句都应验了。

第十二卷尾声

至正二十九年春。

福宁乡下，一片安宁。

元自实家的茅草屋，已经换成了青砖瓦房。屋前种着几畦青菜，屋后养着鸡鸭猪羊。两个孩子也长大了，儿子能帮着下地干活，女儿能帮着烧火做饭。

常氏胖了些，脸上的愁容也散去了，时常坐在门口纳鞋底，看着地里干活的男人，嘴角带着笑。

这一天傍晚，元自实收工回家，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道士，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须发皆白，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轩辕翁？！”

轩辕翁笑着稽首：“元施主，别来无恙。”

元自实又惊又喜，连忙把他请进屋里，让常氏杀鸡做饭，又拿出自己酿的米酒，殷勤招待。

轩辕翁喝着酒，吃着菜，笑眯眯地看着这户人家。屋子虽不算富丽堂皇，却也窗明几净，暖意融融。常氏在灶台边忙碌，两个孩子在地上玩耍，元自实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憨厚笑容。

“元施主，如今可安好？”轩辕翁问。

元自实笑着点头：“好，好得很。托道长的福，俺们一家总算熬过来了。”

轩辕翁摇摇头：“不是托我的福，是托你自己的福。你那一念之善，救了自己，也救了这一家人。”

元自实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长，俺还是不明白。俺这辈子，老老实实做人，从不害人，可还是受尽苦楚。缪君那种人，害人骗人，却享尽荣华。这老天爷，到底有没有眼？”

轩辕翁放下酒杯，看着他，缓缓道：“元施主，你前世是翰林，因自高自傲，不肯提携后进，不肯接纳游士，所以今生受漂泊愚昧之苦。这是你前世的因果。”

“缪君呢？他是王将军的库子，替他保管钱财。那些钱财，注定不是他的。他若安分守己，或许还能平安终老。可他贪图不该得的东西，骗你害你，这就是他今生的罪孽。他受的报应，你也看见了。”

“这世间，因果循环，丝毫不爽。只是凡夫俗子，肉眼凡胎，看不透罢了。”

元自实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敬了轩辕翁一杯。

“道长，俺懂了。”

轩辕翁笑了。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犬吠，炊烟袅袅升起，笼罩着这个小小的村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元自实站在门口，望着那片霞光，忽然觉得，这一辈子的苦，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后记

元自实后来活到了七十多岁，无疾而终。

他临终前，把儿孙叫到床前，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儿孙们听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

元自实笑了笑，说：“你们记着，无论什么时候，心里都要存着善念。一念之差，可能就是天壤之别。俺这一辈子，最对的一步，就是除夕那天早上，把刀收了回来。”

他说完，闭上眼睛，安详地去了。

后来，福宁一带流传着一个故事：有个山东来的庄稼汉，因为一念之善，入了三山福地，得了神仙指点，从此安家立业，子孙满堂。

故事越传越远，越传越神。

但只有元自实自己知道，那不是神话。

那是他一辈子的亲历。

那一年，他在八角井底，见过了三山福地。

那一年，他在一念之间，避开了万丈深渊。

从此以后，他这一生，再也没有动过杀念。

再也没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