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夜雨·如饴之死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日落和【异言堂】之殉】
我死了,就如我出生时一样,在那一年即将结束的日落,赤裸裸地躺倒在病床和襁褓之中,哭声除了父母外无人听到,也无人在意。
我就这样仰躺着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度过一天又一天,有时母亲会尝试用玩具哄我开心,但除此之外便盯着天花板熬过除喝奶之外的时间。从医院的雪白天花板到家中有些脱落的灰色天花板,直到若干时日后,我能用低矮的视角环顾空旷又拥挤的房间时,才真正意识到婴儿视角的有趣以及这场幻梦的过度真实感。
三岁前的记忆基本被囚禁在这三十平米不到的灰白房子里,家具大多是略微被腐蚀的木制品,因潮湿而掉皮的墙壁在夏季里散发出淡淡的霉味。对于出生时的房子我不记得更多信息,因此大多数都只是知道存在于那里的虚像罢了。低瓦数的白炽灯从天降下的微光中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薄雾里,这不是现代那些过于明亮的灯泡能照出的氛围。
爷爷奶奶来了又走,姥姥姥爷走了又来,七大姑八大姨等亲戚每每过年都来坐坐,一来二去,能记住的大概也就那么几个罢了,在我的记忆里,越长大他们出场的次数越少,到最后除爷爷外几乎都被遗忘了。在我最后的阶段,就连生父生母都逐渐记不住脸,导致我在多年之后终于又见到他们时,他们还是如其余亲戚一样,是充满马赛克的模糊的脸。
但我还是非常欣喜能够在母亲去世多年后再度吃上她的饭,在父亲失踪更多年后再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就连养大我的爷爷现在看上去都比之前年轻了一些。当初我毫不在意的一点一滴,放现在看都是一次次无比的幸福。当时我为何不在意?是因为小时候幸福太过简单,还是长大后简单太过幸福?
过于无聊的时间我会快进——也许是梦里所拥有的独特感官,时间与空间的变换总是一瞬间完成的,没有什么回忆的部分就这样匆匆跳过了。也许再来一次会有回忆吧,但我终究只是回到这,而不是从头再来。
当我再度拥有明确观感时已经是六岁的新年,中间的时间就如从一个梦境跳到另一个梦境般被略过了。我清醒时正于闹哄哄的茶几边吃着大白兔奶糖,桌上还摆放着江米条和炒瓜子等过年时才见得到的零食,除了我之外没人把它们当倾诉对象。十几个连脸都看不到的亲戚围在桌边、灶边与床边唠着家长里短,即便在将来我也听不懂他们唠的什么内容。大屁股电视中循环播放着那时还让人笑得出声的春晚,或是偶尔给小孩子们换换口味,换台到《西游记》或《我爱我家》。孩子们多数时候却不将目光放在电视上,而是珍惜能在院中玩钻天猴和摔炮的时光。这些孩子有些是亲戚家带来的,有些也许是村中其他人家过来玩的,反正看不清脸的情况下我认不出来,只是糊里糊涂与他们玩罢了。在用摔炮将院中的鸡吓得鸡飞狗跳,又拿石头将贴着禁止乱涂乱画标记的石墙上尽情乱涂乱画后,再用燃尽的烟花筒和鞭炮屑放肆发泄破坏欲,又把从各自家中拿来的奥特曼或恐龙玩具也差不多玩坏后,终于玩厌的孩子们才各自跟着自家大人回家,我也才在家中认清了父母和奶奶。
从唯一看得清脸的爷爷手里讨要到压岁钱后——父母和其他人的压岁钱当然到不了我手上——我便实现了过年期间特有的财富自由,也从大人们忙着打理年事时掌握到了时间。
“寒假作业写完了没?”母亲忙里忙外时还不忘对将要出门的我唠叨。
“快写完了,反正也不收。” 我这么应付着,并在她即将发的牢骚话中逃出了院子。
“来年就要上小学了,还这么瞪不起眼……
场景的再度转移让我置身于城市街景中,大概是我更渴望再看一次的位置。老旧小区最高不超过六层的居民楼无规律地摆放着,没有电梯的时代爬六层楼就是我心目中的攀登珠穆朗玛峰,只是当初我还不知道这个名。一排楼的对面大多还配有一排低矮的平房,那是用于摆放杂物或自行车的仓库。那个还在烧煤炉取暖的时代,我家则主要用它来放煤块。有时某层楼的住户还会在底层非法扩建出一个小院,用于养狗或种植一些蔬菜,逗狗和偷菜也是我儿时最大的乐趣之一。现在想想两旁摆上仓库和菜园后的过道简直狭窄到不容三个人并排通过,幸亏那时候小区里没几个人有车,而且几年后这个小区便被拆迁了。
走出小区,映入眼帘的是二十年前的县城街景,过年期间的早市在马路中央都有摆摊的,仅留一条单行道供寥寥无几的汽车通过。那年头马路上还是自行车的时代,安装车篮和儿童安全座的单车正好是这群摊贩的主顾,谁要是能被家长骑着电瓶车送去上学绝对能成为同学间的比尔盖茨。
“小孩,把压岁钱交给我。”抢钱和飞车党是那个时代的常态,比如我现在就正遭遇的,这群最大也只是初中生的孩子将无法克制的恶欲发泄在小学生或学前儿童身上,一般孩子遇到只能乖乖给钱,就算是求助大人也是极难压过对方家长的。
但我都已在梦境中了,又何必要吃现实中吃过的亏?
凭借多年练出的打架技巧,收拾这些混混不过是三下五除二的事,等终于有路人开始喊警察时他们口袋中的钱和几颗牙齿都已是我的战利品了。说起牙齿,我大概也已经换过几颗牙了,印象中最后一颗乳牙掉落是在小学二年级时,还因为矫正不当,造成了恒牙偏曲,其实矫正也没必要了,反正这颗恒牙后面也掉了。
走过一条街,我来到熟悉的新华书店,虽然名字从小叫到大,但在智能手机普及后似乎就对书店感到陌生了。在扩建前这里的规模并不大,后面扩建打通了周边两座店铺后才成了初具规模的书店,但至于它于哪一年扩建,被兼并的两座店铺又是什么,我则实在想不起来了,总之我六岁那年,它肯定不是梦中这样。
扩建的书店分上下两层,一楼大多是给孩子们的儿童区,书也都是益智类或与动画相关的图书,或是诸如《机器猫大战黑猫警长》、《哪吒与葫芦娃兄弟》这种现在看来还蛮有创意和时代先进性的小人书。就算鲜有成年人入内也最终会因孩子们的声音太吵而转移到楼上。至于二楼的成年读书区有座位这件事,我是初中后才知道的,因为在那之前根本没上过二楼,就算累了也只是就地坐在书架旁边看边休息,好在店家是从来不赶人的,不像蜡笔小新里的书店会把只看不买的人赶走。
但我只在书店外怀念一下就走开了,这次的目标不是买书,不远处还有另一处我最怀念的影碟店,负责出租售卖当时风靡全国的DVD光碟。我常缠着爸爸给我买奥特曼或是蓝猫淘气三千问,那时他也还舍得为我花钱,于是我便有了各种碟片,其中一套我到现在还储存着,只是已经没有可播放的VCD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还完全没有版权意识,买的估摸全是盗版的。
但我也不去影碟店,而是继续向前走,街角处的那家小卖铺才是我的目标。对儿时的我来说小卖铺就是天堂的代名词,吃的、喝的、玩的应有尽有,在里面能获得一切乐趣。
“欢迎光临,过年好啊,今天你在阿姨的店里随便拿,阿姨不收钱。”老板娘笑眯眯地说着,实际我知道她会偷偷向我妈要钱,但这次我有压岁钱,所以我坚持要付给她。
结果当然是买了一堆零食,如可比克薯片、大大泡泡糖、酷儿橙汁等孩子们口中的常客,还买了一把水枪中装的饮料,味道极酸,往口中滋一下就能迅速解渴,现在我仍不明白这到底算买水枪赠饮料,还是买饮料赠水枪,反正不管赠哪个感觉都蛮吃亏。
最终我拿着满袋零食和一口袋圆形卡片走向我目标中的决斗场所,去履行我不知何时跟何人提出的决斗。
那条河畔边屹立的小广场是无数孩子梦想中的儿童乐园,虽然无非只是几条滑梯和秋千,但在那个经济与交通都不发达的年代却让我们觉得什么迪尼斯乐园都不如这里好玩。在实际根本没有水只是铺了一层沙的水上乐园边,伙伴正等着我,大概是小学前的某个玩伴吧,那时我朋友还比较多,现在没有了。
“看,我爸给我买的新帽子,风扇一开可凉快了。”他一见我就炫耀那顶带小风扇的帽子,它曾经流行过一段时间,我也买过,直到我发现它会缠住我的刘海。我此时却无法对他表达出羡慕,因为看不清脸的情况下只看到个浮空的帽子真的很诡异。
于是我们就开启了“大战”,将各自手中印有动画角色的卡片平放在地,然后用手中的卡片试图将对方的牌打翻过来,作为胜利者的奖励便是被打翻的卡片与对方的零食。大战持续到黄昏。我作为“穿越者”轻松赢得了他全部零食,然后与他一起分着吃光了。
“喂,明年就要上小学了。”他靠着我的背说。
“嗯。”
“我们不在一个学校哦。”
“嗯。”
“来拉钩,我们将来还要做朋友。”
“嗯……”
最后我貌似是食言了。
夕阳照在河面,将河面映得波光粼粼。告别朋友后,我思索着剩下的自由时光应该去哪,是去大澡堂享受一波泡澡——虽说是正月,但我没有舅舅,就算有不联系的话也无所谓——还是去邻区的动物园里看一看动物?反正空间距离于我如无物,但我还是选择在河边看着河水打发时光,趁着河还有水,趁着还有时光可打发。
“这是你想让我看到的吗?”我对河面的倒影问,从刚来时起就一直存在的目光,作为在道上混的我不可能察觉不到。
“为什么让我看这些?我这是种什么状态?做梦还是临死前的走马灯?”我依旧朝着河水发问着,这条河被重度污染,所以没人钓鱼,污浊的水面也只能映出我的大体轮廓。虽然看不清倒影的脸,但可以看出那个人绝对不是现在的我。
“现在还说不了话吗?那好吧,我们去个能说话的年份。”我爬上栏杆朝水中扑通一跳,与倒影重合时来到了它所在的时代。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升国旗,奏国歌,敬礼!”
环境一转,我便来到入学后的时间,此时我正穿着校服系着红领巾,熟悉的操场中成百上千名同学正对上升中的国旗敬着礼。其实没几个孩子能一直不忘带红领巾,也没几个能正确地系好红领巾,或者保持习惯敬礼,但在国歌奏响的那一刻,所有人基本都能做到安静地注视国旗,以表明从小在心中就萌生的爱国之情。
我则悄悄地离开队伍,环顾着操场,在此我已不受场景的限制,因为是我主动加速来到的这个时代,那个将我困于回忆的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一定藏身于这个场景中。
操场上没铺草皮,就是普通的沥青路面,对于小时喜欢打闹的我来说没少磕破皮。环形跑道少见地用煤渣铺路,大概是为图方便,直接把厨房烧锅炉的煤渣倒进来的,一刮风就灰土飞扬。在上面走路时,每一步都会踏起一缕灰尘,偏偏顽皮的学生很喜欢在跑道上故意摩擦扬得飞沙走石,为此学校还特意设立了一批高年级学生做监管组,专门抓扬灰尘的学生扣班级分。在我小学毕业后没多久,学校就被翻修,那时这煤渣跑道就被填成了普通跑道。
操场将学校划分为两部分,一方是厕所和篮球场以及乒乓球桌等活动区域,这导致每次课间十分钟我们都得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去厕所,否则下节课就可能迟到。另一侧就是教学楼,从一年级到五年级各自在对应的楼层,一年级就在一层,五年级就在五层,因年纪小而精力充沛的我丝毫没感觉一口气爬五楼有什么困难。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ABCDEFG……”
“同学们,这节课我们来了解地球……”
随着我走进教学楼,朗朗的读书声从一间间教室中传入我的耳朵,大多都是我耳熟能详的知识,毕竟这时候我学习成绩还不错。
上学时我总是羡慕别的班级,以为别的班级能有不拖堂的老师,能有不那么刁蛮的同桌,能有不欺负人的同学和不被占用的音体美课。实际当我一间间地走过,才发现其实每个班级都一样,一样有被不停占用的课间,有被重点照顾安排在讲台两边的左右护法,更同样有上层白下层绿的掉漆墙面和不热的暖气片。学生们男女两人一桌,基本都被女同学划上了“三八”线,桌洞里除了书包还有各种东西,大多都与学习无关。冬天时暖气旁的座位最受欢迎,夏季人们则争抢吊扇下的位置,虽然实际上吊扇正下方并不凉快,还总担心它会掉下来砸到头上。
下了课才是学生们疯闹的时间,毕竟就算是五年级的学长,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一楼往上的阳台栏杆都被重点加固过,专门防止学生打闹时摔下楼,但高层楼的学生洗完拖把后总喜欢晾在栏杆上,这就让下面路过的人遭了殃。楼下的花坛也是别有洞天,不大的草坪种有各种植物和花,在老师没察觉到的情况下可随意采摘,还有蚂蚁和蚯蚓等诸多虫子在其中筑了窝,这些可能让一些人成年后都害怕的东西在当时可是孩子们的玩乐对象。休息的最佳时间便是眼保健操结束后的二十分钟大课间,就因为惦记这个,所以好多人都不认真做眼保健操,就像我到现在也不知哪里是天应穴和四白穴。下了课我们便能去楼下玩动画角色扮演,大谈特谈玩过的游戏或是干脆对于孙悟空和迪迦奥特曼谁更厉害大吵一番,胜利的对象大多是孙悟空,只是可能是龙珠里的。回想起初中后的经历,我很庆幸那时还没强制大课间跑操,否则怕是要失去如此宝贵的欢乐回忆。
我当然也是众多孩子中的一员,只是陪我玩的朋友一年比一年少,随着分班都淘尽了。
我走进另一栋楼,那是名为办公楼的综合场所,除了给老师们当办公室外,还有诸多杂用。
“当老师这么些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差的一届学生。”
“又扣班级分。知不知道本周的流动红旗又没咱班的份!”
“为什么不能跟班长学学,怎么总跟那些差生混一起?”
“又打架又打架!别管谁欺负谁,叫你们家长都来一趟。”
每间办公室前如出一辙的打骂和抱怨声此起彼伏,学生的违规和老师的声讨总是那么几样,但每次都如此有力度。我想过去找找自己的老师,看看他们还是不是当初的样子,但我早已不记得老师当初是什么样的,就如那些玩伴一样,都随时间和长大而被糊上马赛克。
我走过了记忆中的每间教室、办公楼、食堂和宿舍间,没有人骂我,也没有人能看到我,当我怀疑策略是否有问题时,一个地点引起我的注意——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只是潜意识一直阻止我将它作为山穷水尽之前的目标。
每所学校想必都有一间图书室,那是一个一直被封锁几乎没有人进入过的地方,我只是偷偷溜进过几次,除了一排书架和几本铺满灰尘的书本外一无所有,对我来说却是校园里最难忘之地。
还是那一排书架和几本书,还有书架上那封显眼的信——
“我其实一直稀饭着你,我不知你是否有关注过我。但是,但是我只是想对你说爱老虎油,xi wang你也能一直稀饭着我,也xi wang你不要xian qi我这么多字不会写,我们做朋友吧,zui好zui好的朋友,长大后一起结hui,我要为你生hai子。”
看着这青涩稚嫩的字体,我的手却不住地颤抖,心跳加速到比被捅刀子时还快……
“嗨喽!”门被关上,熟悉的声音伴随着香甜的气息站在我身后,我很清楚这香甜气味的来源。
“嗨……喽……”我的喉咙几乎干到说不出话,不敢回头去看她,生怕一回头看得到她的脸。
“两年后你有一篇作文会得比赛一等奖,还记得吗?叫《岁月如梭》。”
“记得……当初其实是你指导我写的,在获奖名单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你不但不介意,反而还恭喜我。”
“但有一段是你自己写的哦,那是我最最喜欢的一段。”她扭捏着身体一步步朝我走来,我知道不得不看她了。当她纤弱的手摸到我肩膀时,我下意识地回头向后躲去,万幸看到的还是她向我表白那一刻天真无邪的脸。
“岁月是一位老爷爷,当他年轻时他跑得很快,长大后却跑得很慢,等年老时他就停了下来让他的孩子代替他跑,就又变得很快了。”她背着手,甜甜地笑着,却有种不符合表面年龄的妩媚。
“现在你是那位老爷爷,还是接替他的孙子呢?但我想就算是时间,它也会希望自己倒流回去的,就算是长江在注入大海后也不过是海水不是长江了。现在你是孙子,是长江,是倒流的时间,你停留在最想要停留的地方,只要你不愿意,它就永远不会往前,你的悲惨人生不会重来,我们之间也可以有结果,只要你留在这。”她泪眼婆娑地说着,语气和动作看不出往日的活泼,反倒像在哀求。
“所以你把我留在这吗?为了让我永远留下而困住了时间?”我厉声质问道。
“不是我困住了你,是你自己,你自己的渴望才会让你再次见到我。”她极力解释道。
“那为什么我只能看到你的脸?”
“你……只想看到我……”
“抱歉,不可能的,我们已经结束了……”我拼尽全力让内心平静下来,全力接受这从一开始就怀疑的可能。“时间回不到过去,就如流水无法倒流一样,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真的不行吗?我们成为家人,就在这,永远在这。”我走过她身边试图打开图书室的门,她扭过头可怜地望着我。
“不行的,我很抱歉,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不管是在那还是在这。”尽管我也强忍着泪水,但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绕过她去开门。
“是吗?”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然后露出个邪恶到狰狞的表情,“那就只好留客了。”
我打开门的那一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圆环状的世界,办公楼、教室、操场还有前面经历过的一切,我所熟悉的城市全部都长在这个环上,没有尽头的图标顶端那本该是太阳的位置上,她正笑眯眯地坐在上面舔着一颗大大的红色糖块,我立刻认出它是什么,这是她装作钻戒向我求婚时的戒指糖!
“蜘蛛侠骑马——马拉个彼得!这无限的环上,你跑给我看啊!”她说着我们相恋时就常说的粗话,这才像她的样子。
“初号机暴走——真嗣他妈操了!你说我逃不掉?那我跑给你看!”
其实这样才正常,这样才随我心意,没有甜腻的抒情和婆妈的苦恋戏,我和她就只是普通的吵架,只是追杀与逃生的关系。
我翻出教室的窗户,于花坛中打开热水间的铁门,下趴翻滚将撞上来的篮球架,再将自己投三分球射入网,落在走廊中后于一间间的教室中穿梭着。所过之处皆是无限,全是我了解过的空间,连一丝一毫陌生之地都没有。
“一二三,木头人,不准说话不准动哦——”她的眼睛如太阳般在一间间窗户上穿梭着,我跑到哪她的眼就经过哪。
“看吧,你又动了,女生获胜!”被她目光盯到的瞬间,一双比天还大的手透过天花板向我抓来——
“可惜我们玩的可不是什么木头人,是‘不许动’啊。”我顺着她的话喊去,在听到这三个字时她的手条件反射地停顿了一下,因为这也是我们常玩的游戏。
我则在这停顿的工夫掀开了地板,掉进了隔壁的教室中。
一年级教室、二年级教室、走廊、楼梯、教学楼与职工楼间的廊桥、体育活动室、微机教室、洗手间、奖品陈列室、只去过一次的校长办公室,一个个场景不停跳跃着,也逐渐让我摸清了规律,虽然这些空间全部都不能通过正常方式到达,但本该相连楼的空间依旧连接着,从微机教室必然能到达奖品陈列室,从陈列室到校长办公室也一样。
这么说我也可以到达我想去的地方,那个我无比熟悉的学校中唯一从来没去过从来没有任何记忆的房间——根本没有物理化学课的小学里永不敞开门窗的实验室。
虽然如我所预想那般,从未被使用过的实验室内空无一物,连光都不存在。漆黑一片的房间中透露着虚无,唯见一面镜子散发着光亮。
靠近后看着镜子内映射的自己,是将来那个无比熟悉的我,两道裂缝从镜面裂开,仿佛将我的脸分成三份,但我知道裂开的并不是镜面。
“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这样的你好意思面对未来吗?”见我靠近,镜中人嘲讽道。
“现在的你够清晰了,送我回去。”我向镜子命令道。
“回哪?那个毫无希望只能任你自我践踏的未来?”他依旧笑着,我无法反驳,因为没人比他更具发言权。
“这就是最好的时代,一切都那么正常,学生就只是学生,你也就只是个孩子。”
“回去又有什么好处?世界永远在变化,人心与社会永不知道谁会先往地狱堕落。唯有不变,才能应对万变。”
“不如留下,你心中因为怀念,才会对这一切构造得如此清楚,你最怀念的不就是过去,最害怕的不就是将来吗?”
“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
一道道虚影相继出现,我那些少的可怜的亲人、朋友、熟人、敌人,所有我能叫得上名字或只是相识的路人,所有我思念或我憎恨的一切都在试图劝服我留在回忆中。
“留下吧。”最后她才出现,作为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砰!你被抓住了。”似乎看出了我的崩溃,她将手做成手枪的形状指着我笑道。
“是啊,你被抓到了。”我抽出小卖部购买的玩具水枪,饮料喝完后又往里反复加水,现在已经完全没味道了。
“砰!”一扳机扣下,她的脸又变成马赛克了。
“什么时候做个梦都要被说教了?我自己的梦自己做主,想来点未来风吗?!!!”我狂笑着手持两把手枪疯狂朝人群扫射。既然过去想将我压垮,那我就用未来对抗,这场大杀四方的场景与我被裂成三瓣的脸真是相得益彰。
“真是的,你将来染上了什么不良嗜好啊?”没头的她继续站在我身后嘲笑着。
“步入社会了而已,后会有期,Baby!”我猛然转身将两把电锯插进她胸膛里,将她按在地上不断搅着肉,直到所有和过去有关的一切彻底分崩离析。
“是你逼我的,现在带我去我想要的那个时间。”我将双锯捅进镜子里,一边疯狂转着锯齿一边威胁镜中的自己,伴随着裂痕的扩散镜中的我年龄也不断变化着,近乎以微秒为单位瞬息地变化着模样。
“那行吧,你想死,没人拦着你,你敢死我就敢埋!”被杀死无数个未来的我后,他终于妥协道,然后主动变成了我想要的模样。
我微微一笑,扣动扳机把镜子一枪粉碎,然后纵身一跃跳入了那我毫无任何思念的时间中——
“高三×班全体同学,举起右手,随我宣誓!”阴暗的操场上站着的数千大军以统一的服装和惊人的步调一起举起右手放在头边,在看不到脸的状况下仿佛一堆复刻粘贴的投影。
“百日誓师大会?真是选了个好时间,再看一遍这场面也还是好窒息。”她在一旁插话道。
“你应该看过这个场景吗?”我二话不说一枪把她打碎,然后向教学楼走去。
天空没有阳光,学校也没有更多细节,除教室、食堂与宿舍之外,其余的部分几乎全靠我的想象维持。天上、地上、墙壁上还有无处不在的红色横幅上,皆印有密密麻麻的数字:100。
“高考剩余100天,成王败寇,胜负就在这100日间!”
“他妈的,拼了!”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四面八方传来各类学生和老师的哀嚎,我是否听过记不清了,反正是我内心中产生过的想法。
99——
“整栋楼就属你们班最吵!”
“最后这几天都瞪起眼来!”
“这种时候你怎么还睡得着觉呢?”
98——
“我就再讲最后2分钟,什么?已经拖了8分钟了?!”
“这几套真题都是今年必备考点!”
“看看隔壁班都什么样!你们真是我带过的最差一届!”
97——
“又一个退学的。”
“听说是抑郁症,实在承受不起了。”
“走了好啊,全都走了才好!”
96——
“我喜欢你!和我一起考同一所大学吧!”
“谈谈谈,谈什么谈,将来上了工地有的是时间谈恋爱!!!”
“同一所大学上不了,同一座楼顶一起跳怎么样?!”
“你都产生了些什么想法啊?那个向你告白的是谁呀?”她在一旁向我问道。
“反正不是你。”我又拿枪指向她。
“啊——”她在被爆头的前一刻一口咬在枪口上,留下了一道齿痕。
“是不是有些太慢了点?”我掏出两枚六面体骰子抛在天上,落地后骰子投出两个面:
64——
“今日浪费一分钟,来日后悔一辈子!”
“十年寒窗磨一剑,一朝看尽长安花!”
“有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55——
“就因为你拉低了班级平均分!”
“对得起为你付出的老师和家长吗?”
“家里钱都花你身上了,不争气的东西!”
42——
“不学了,说什么也不学了!!!”
“把他们都杀了,我就是第一名了!”
“谁再逼我我就跳下去!!!”
33——
“你爷爷为了你都住院了,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学?”
“到底是没爹没妈的东西,就是扶不起来!”
“嘘——他会听见的。”
21——
“他可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你别污蔑人家。”
“为什么不想想自己的问题,人家为什么不欺负别人?”
“高考剩21天还打架,你这样还上什么学?!”
我沿着暗无天日的走廊一步步地走,颜色越变越昏暗,背景也模糊不清了,可能我根本没有除此之外的回忆,或者我压抑的内心也不愿去回忆。
10——
最后10天,周围越变得安静无声,不管是教室还是走廊,都如死一般寂静,也许他们已经无力发出呐喊了吧。
9——
我面前出现了一面墙壁,高高的课本组成,全套教科书和从小到大所有辅导材料将我隔绝在了题目与答案之间。
“你没路了。”她又出现在我面前,我一枪打向她,但枪管因为她的咬痕而炸膛了。
“没关系,”我看着仅剩两根手指的右手苦笑道,“反正本来也这样。”说罢,我径直拉开一道门兀自向内走去,将她关在了门外。
8——
这是一条由无尽的试卷组成的通道,真正意义上的题海。我边走边看向一道道曾做过的真题。每一道都为之付出过心血,有些尚且还能记得,大部分却都答不上来了。
7,6,5,4,3——
语文,英语,数学,文综,理综现在已经全部变成了字向我压来,终于变成实体压力了,否则残破的身体还不习惯……
2——
这些是计算机吗?对呀,多媒体教室早在我上学时就普及了,这才是教室该有的样子……大屏幕代替黑板,智能笔刷代替黑板擦,平板代替纸质试卷,兴趣爱好代替疯狂刷题。其实我那时代还没有,但我这时代该有吧?
1——
环境问题其实一点没恶化,只是人们逐渐珍惜起绿水青山;安保问题一直比现在更乱,只是人们粉饰起太平盛世;贪腐问题一直都是如此,只是人们注意到上层人的生活;人心也没进一步变坏,只是坏人更被人所知……
我究竟怀念过去的什么?是那个各方面都不发达的时代,还是那个各方面都还无知的自己?
0——
过了那道大门便是人生的转折点了,也是我结束自己念想的终点。跨过了这道人生轨迹,就再无回头之路……
她一如预想地在门口等我,不再是当初那般轻浮,反而眼中还有泪花。
“一直想与你一起走入考场,如果不是那一天……”
我看着垂泪的她,眼中也不由得落下泪来,尽管我一直逃避,尽全力不回想起落泪的理由。
“一起走吧。”我向她伸出手,走到最后一步时,我反倒没勇气独自前进。于是我拉着她的手,像牵着妹妹一样拉开了门——
没有任何事物的黑暗空间,仅有一盏聚光灯,一张课桌,一把椅子,一张准考证,一张我的一寸照片而已,这个空间倒是很符合我对人生舞台的想象。
“世间唯一平等的事,就是将不平等的事平等的发生在每个人身上。”我走向课桌时,听到她在背后喃喃自语着。
“纵使是世界首富也会苦于无法购买时间;就算是国家总统也会抱怨无法掌控人心。难道成为世界之王,成为宇宙的统治者,就一定能比无忧无虑的孩子幸福吗?”
“人总不能永久幸福的,如果只为了过去而停滞于现在,那未来也会永久不幸下去。”我停下来对她说。
“但未来若是没有任何光芒的绝望呢?过去的你哪怕依旧不能事事顺心,但至少能够获得简单的快乐和满足,活在朦胧无知的个人世界中。如果真能摆脱现实的不幸的话,又有什么不好?”
“现实是逃避不了的,只有去应对。”我走到桌前却根本下不了决心坐下,而是忍不住回头望向了她。这一刻,她在我眼里模样不断改变着,那几张脸孔突然又看得清了。
“你又何必一直纠缠我呢?明明我连你的名字都叫不出。”事实是,我不想记起,我撒谎了。
“你当然叫不出,我的名字太多,你要叫哪个?”其实她身上所聚集的便是过去的全部,全部人,全部事物,全部我怀念的回忆……
“那我就对过去道个别好了,别了,过去的我,我们都该长大了。”
我依旧无力坐下,但好在也不用坐,我从来没打算让空空如也的脑袋再参加一次高考,来到考场只为了和这个时代做个彻底的断绝念想。我拾起印有我名字和照片的准考证,使尽全力撕了下去——
“撕拉——”
代表身份的准考证变成碎片散落在地上,跟着地面以及课桌一起消散了。
“呵……”她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或不满,反而是欣慰地笑笑,浑身浴血地瘫倒下去。
“不——”看到她倒下的那一刻,我才终于从强迫中想起自己离开她的真正原因:湿滑的雨夜地面,拥堵的十字路口,惊慌失措的醉酒司机,倒在血泊中面色苍白的她……
原来一直放不下的不是她,是我……
“别哭嘛,笑一笑……敢于跨出巢穴的雏鸟才能变成雄鹰哦……”被我拥在怀中时,她还凭借变冷的体温和沾血的手指,用最后的力气帮我挤出一丝微笑。
一切都在破碎中消失,这个基于我的回忆与思念创造出的世界,从出生时的摇篮,从小长大的房间,充满年味的宅院,走遍街头巷尾的城市,承载欢笑的乐园,铭记青春的学校……破碎从过去蔓延到现在,从天外扩散到脚边,从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到怀中哭泣的她的尾音……
最后消失前,她抬起最后一只手,将一根橙色的圆球递到我面前。
“恭喜你长大了!”
看着她的最后一块碎片消失,我释怀地笑笑,好似心中一直压迫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彻彻底底地释怀了。
一切湮灭前,最后的最后,我拿起她送给我的糖果——那是一根橙子口味的棒棒糖,即使在儿时也是相当廉价的美味。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橙汁,不过是香精与色素的胡乱叠加而已,但就是这么一根垃圾食品曾带给我无数次简单的幸福。
“哈!!!”消失前一刻,我将费了劲才拆开的棒棒糖塞入嘴里,品尝着色素和甜味剂在味蕾上散开的甜味,亲自咽下这甜甜的苦果。
“这死亡真他妈的甜蜜!”
…………
4月5日凌晨,警方于天桥下发现一具尸体,死者为30岁左右的成年男子,脸上有两道伤痕,右手只有两根手指。在他身边散落着五根注射针管,其中一根未使用过的针管中含有大量海洛因,口中含有一根化尽的棒棒糖,微微上扬的嘴角透露着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