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陈寅恪《柳传》六〇九——绛云楼（七）、2025、9、27

靳荣藩《吴诗集览 一二 上 题鸳湖闺咏四首》，

其二云： 

休言金屋贮神仙，独掩罗裙泪泫然。栗里①纵无归隐计，鹿门②犹有卖文钱。女儿浦口堪同住，新妇矶头③拟种田。夫婿长杨须执戟，不知世有杜樊川。 

其三云： 

绛云楼阁敞空虚，女伴相依共索居。学士每传青鸟使，萧娘同步紫鸾车。新词折柳还应就，旧事焚鱼④总不如。记向马融谭汉史，江南沦落老尚书。 

①胡引：栗里，在今江西省九江市西南。晋陶潜曾居于此。 唐   白居易 《访陶公旧宅》诗：柴桑古村落，栗里旧山川。 

②胡引：鹿门，指鹿门山，《后汉书 卷八三 逸民传 庞公传》：庞公者，南郡襄阳人也。居岘山之南，未尝入城府。夫妻相敬如宾。荆州刺史刘表数延请，不能屈，乃就候之。谓曰：“夫保全一身，孰若保全天下乎？”庞公笑曰：“鸿鹄巢于高林之上，暮而得所栖；鼋鼍穴于深渊之下，夕而得所宿。夫趣舍行止，亦人之巢穴也。且各得其栖宿而已，天下非所保也。”因释耕于垄上，而妻子耘于前。表指而问曰：“先生苦居畎亩而不肯官禄，后世何以遗子孙乎？”庞公曰：“世人皆遗之以危，今独遗之以安，虽所遗不同，未为无所遗也。”表叹息而去。后遂携其妻子登鹿门山，因采药不反。

③胡引：新妇矶头，《幽明录》： 武昌阳新县北山上有望夫石，状若人立。相传：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妇携弱子，饯送此山，立望夫而化为立石，因以为名焉。

④胡引：焚鱼，烧毁鱼袋，表示弃官归隐。明  张煌言 《陈文生〈未焚草〉序》：每遇名胜，辄欲焚鱼。 

第三首末附评语云： 

离隐之目，本自新样。“栗里纵无归隐计”，若砭其“隐”字，正是剔清“离”字也。故此首云：“女伴相依共索居。”“索居”上有“相依”字，“共”字，亦奇。（寅恪于前第二章已引此题第二首两句并靳氏评语，兹为解释便利，故重录之。） 

寅恪案：前于第二章论梅村此题第二首末句“不知世有杜樊川”乃谓钱牧斋，非指张天如。今更合此题第二、第三两首并读之，骏公诗意尤为明显。第三首“女伴相依共索居”句，亦是皆令暂居绛云楼时之实况，盖虽与女伴相依，而皆“索居”也。

2、河东君诗句

《有学集 二 秋槐诗支集》河东君《依韵奉和牧斋〈人日示内二首〉》之二，中有“洗罢新松看沁雪”之句，此题之后为《赠黄若芷大家四绝句》云： 

节比青陵孝白华①，斋心况复事毗耶②。丹铅点染③从游戏，只似诸天偶雨花。 

旃檀云气涌香台④，莲漏初残贝叶开⑤。丈室扫除容宝座，散花天女故应来。 

晕碧图黄谢物华⑥，香灯禅板道人家。中庭只有寒梅树，邀得仙人萼绿华。 

鸥波亭向绛云开，沁雪虚庭绝点埃。墨竹数枝香一缕，小窗留待 

仲姬⑦来。（寅恪案：河东君此首之意，自是以管仲姬比媛介。但揆之牧斋所以求得沁雪石置于绛云楼前者，盖以己身比松雪，而以河东君比仲姬也。牧斋前此为筑绛云楼之故，不得已而卖赵松雪旧藏之《两 汉书》于谢象三，致使其不能享有对美人读宝书之天福，遂无可奈何对美人玩奇石，聊用弥补旧日之遗憾欤？由是言之，此沁雪石者，在牧斋意中，本与河东君有关。在河东君诗中，则又借之以指媛介。然则此石亦是与惠香之名相同，可以概括合此条件之女性，不必限于某一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