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隐山奇谭录》:二,重回神隐山
回家的火车上,吴悠靠在窗边,任风景在眼前浮光掠影般闪过,感到一种解脱,终于辞去了压力巨大的工作,离开了喧嚣繁华的大城市,却也感到一种失落,就像打了败仗的逃兵,在生活的艰难斗争中败下阵来,丢盔弃甲地逃回老家,而老家,却已经没有人在等他。
考上大学以后,自己基本只有清明节的时候才会回到乌仙市,给父母扫墓。或许是因为自己特殊的成长经历,总是感到和别人格格不入,也没什么朋友可聚的。
过年的时候,无家可回的他基本是在学校里度过的,那时候,同学们和那座大城市里的外来人口基本都离开了,很多本地人也出国度假了。整座城市像是末日后,所有人都逃离了的空城,任由自己一个人在空旷的大街上晃荡,享受着近乎奢侈的孤独和自由,甚至会产生整座城市都属于自己一个人的错觉,以及向着空无一人的广场大喊的冲动,那种感觉,想必是再有钱,房产再多的人都无法体会到的。
现在那一切都在无比真切地离自己远去,时速100公里的火车正把他从过去几年的生活中撕裂开来,并将在下一站台扔到一个自己已经不再适应的地方,就像把一块拼图塞进错误的图案中。
那种越接近故乡越鲜明的隔阂感梗在吴悠的胸口,即使是沿途越来越多的乡音,越来越熟悉的景物也难以消解。
直到到站后下了火车,再一次被淹没在人流中,吴悠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自己终究是回来了,就像蒸发成水蒸气飞上了天空的云,在经历过美丽的彩虹和残暴的雷电后终于又化为雨落回了海洋。
乌仙市,虽说是市,其实只是群山围绕之中的一座小城,只不过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地位比较高而已,几年前才摘掉了贫困帽子,现在正飞速发展,最大的证据就是四通八达,越来越宽的马路,以及马路上滚滚如烟尘的卡车尾气。
但现代化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稍微偏远的村镇,甚至城里的老街区,仍然能看到过去遗留下的痕迹。
泥砖木板堆砌而成的二层小楼上晾着花花绿绿的女式内衣和校服,青砖铺的路面上自行车辚辚作响,神像可怖的东皇庙里信徒顶礼膜拜,香火不断。
只不过每一年,属于过去的部分都会少一些,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出现过的新东西都会多一些,现代化就像一种传染病,慢慢笼罩了这座城市,被污染得发绿的河水就是流不尽的鼻涕和脓液。
由于原来的房子已经在出去读大学的时候卖掉了,吴悠只能暂时住在一家小酒店里,抓紧料理吴老头的后事。
墓地就选在父母旁边,倒不是因为他们生前多熟,只是方便以后扫墓而已,事实上,吴悠怀疑吴老头可能只在寄养他的时候跟这对夫妻见过一面。
葬礼委托一家专门的丧葬公司操办,一切从简,吴悠也算是熟客,问能不能打折,经理以为他在开玩笑,确定是认真后,给了个八五折的优惠,还再三叮嘱不要说出去,除非有人也一样遭遇了灭门惨祸。
吴老头生前几乎没什么朋友,只有赵家的杂货店有些来往,下葬那天,赵明和他父母都来了,也算聊表心意,尽了情分。就这样,世界上所有关心吴老头的人都出席了他的葬礼,虽然人不多,但如果他泉下有知,也应该感到安慰了。
整件事情中,吴悠最大的惊喜,或者说惊讶,就是他作为吴老头唯一的继承人得到了那家开在神隐山上的神隐山旅舍,办完一些手续后就可以继续营业了。
老实说,吴悠真的不想在山里开什么旅舍,如果这也算一种职业规划的话,绝对是最没有前途的之一,看看吴老头一辈子单身,连去世都是别人偶然发现就知道了。但是要卖给别人,难度比让这家旅舍天天客满还大,踌躇半天后,吴悠还是把酒店的房间退了,打算去实地考察一下,住几天,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也好。
神隐山离市区并不算太远,开车的话半个多小时就可以到山脚,也算是远近闻名的山清水秀之地,自古以来就有许多仙人的传说,也建过不少寺庙和道观,但后来都无一例外地荒废了。
几十年前市里打算把这里开发成旅游景区,有一支建筑队伍专门负责往山上修水泥路,但修到一半,就有工人莫名失踪,有时去林子里撒个尿的工夫,回来一数就发现少了人。一开始大家以为是山太大,林子太密,迷路了,后来满山到处喊人都找不到,反而又丢了一个,大家就怕了。
工人们都是淳朴的山民,对鬼神之说虽不迷信,但也敬畏有加,纷纷传言是开发景区惹怒了山神,把人抓了去,一伙人扔了工具,下山不干了。
老板不信邪,报了警,和警察一起带上指南针和对讲机进山搜寻,找着找着,老板却又不见了。
警察怕再出事,深山野岭的,藏了什么猛兽毒蛇,奇滩险地都不知道,只好草草了事,开发景区一事就此荒废。
失踪老板的儿子当年正在读大学,听说父亲失踪,直接辍了学,在修到一半的山路尽头建了家旅舍,欢迎所有愿意和他一起继续找人的朋友免费吃住,一开始还有些失踪工人的家属加入他继续在山上找人的队伍,但几个月后,一无所获,大家便渐渐死了心,下山回到失去亲人后,还得继续的生活,只剩下那个发誓一定要找到父亲的年轻人。
岁月漫长,时光汹涌,当年震惊一时的失踪案在回忆中渐渐发黄,又经历一代代人口口相传的打磨,成了本地有名的传说。山路也开裂,剥落,长满了野草,像神隐山上,一道早就结了疤的伤口。只有那个年轻人一直留在山上,日复一日地用脚踏遍山上的每个角落,呼喊着就算还活着,也早已昏聩老朽的名字,但回应他的,只有虫鸣鸟叫,和自己孤独的脚步声。
大家对他的称呼,从小吴,变成吴哥,再到吴老头,从此固定下来,成为了传说的一部分。
赵明用送货的小三轮把吴悠送到了神隐山旅舍门口。相比赵明一米八五的高大身材,三轮车小得就像是孩子的玩具,当他局促地坐到驾驶座位上时,三轮车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发动时噗嗤噗嗤的声音喘得像得了绝症的病人,吴悠提着行李往车斗上坐时,甚至有些不忍心,想代替自己和赵明给三轮车道个歉。
山路经历几十年的风吹雨打,早已布满坎坷,好几次颠簸的时候,吴悠差点从车斗里飞出去,每一次重新落座都是肉身和钢铁的碰撞,这才意识到,三轮车远远没自己想象的那么脆弱。
最后下车的时候,吴悠已是浑身僵痛,说“谢谢”都说得咬牙切齿,赵明却没心没肺地笑着,连说“不客气,老同学,应该的”。
这么多年来,时不时送来生活用品的赵明或许是吴老头生前最熟悉的人,想到这里,吴悠不禁有些惭愧,请他进旅舍坐坐,赵明说店里还有事,便开着小三轮又噗嗤噗嗤,一颠一颠地走了。
吴悠转过身,看着这栋藏在深山中的庞然大物。
因为建造时条件有限,用了很多就地取材的木头和石材,请的也基本都是附近村镇的老匠人,最后的效果就像个民国时期的古宅,被踩出鞋印的石阶通向厚重油亮的木门,屋顶的青瓦已经旧得发灰,脆得好像一捏就会碎,上面长满了杂草,甚至还藏着鸟窝,墙上刷的石灰也斑驳得像老人的记忆。
一眼看上去,觉得比实际上要更加古老起码半个世纪,仿佛时光的河道在这里突然变窄,所以流的格外快。
打开门上挂着的生锈的锁进去,就是摆着几套木制桌椅的大堂,从上面积的灰尘判断,吴老头应该在去世前很久就不再擦拭了,大堂中央有个木架子,上面摆满了瓶罐盆壶等古玩,有的里面插了几束枯萎的花,看来吴老头的隐居生活并没大家想象的那么乏味。
左前方是通往厕所的门,右边对应位置,挂着一道青布门帘,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厨房。
令吴悠惊讶的是,右手边的柜台后还摆着一台电脑,还有人脸识别系统,估计是按公安局的要求装的,也不知道吴老头会不会用,反正这里又没什么顾客,会不会用应该都无所谓。
再往里是个小院子,旁边的木楼梯通向二楼的客房。院子里有个大水缸,里面的荷花正在炎炎烈日下盛开。两边都种了竹子,清风拂过,簌簌作响,吴悠的回忆突然被触动,想起了小时候在这里和吴老头一起挖竹笋,弄得满头满脸都是泥,直接从水缸里舀出水来冲洗。
吴悠不禁莞尔,过了这么多年,这里还是没什么变化啊,只是竹子长得更高了,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半个院子,没人挖的竹笋像子弹般从地里冲出来,把许多石板都顶破了,好像要一直长到天上去似的,那朵荷花和当年那一朵几乎一模一样,花与花之间,能有什么区别呢?人却每年都不一样,老的人刚走,新的人又来了。
院子对面就是两间客房,往里面走,还有两间,门都朝着十字形走廊开,走廊中间放着一个高而瘦的桌子,上面摆着一个瓷瓶,瓶中插着枯枝,花和叶早就落尽了,粗糙的枝丫仿佛是握着什么,不肯松开的手。
后面还有一个更小的院子,也有通往二楼的楼梯。这个院子是一片青翠的草地,种了几株芭蕉,对面就是布草间,旁边是和正门几乎一样高大的后门。
吴悠数了数,楼上楼下加起来,有十二间客房,回到柜台后把账簿翻开一看,上面一片空白,其它本子上也没有任何入住的记录,甚至把电脑打开,也没找到和客人有关的资料。
吴悠不禁有些奇怪,在他的印象中,旅舍虽然生意冷清,但时不时还是有一些客人的,他还记得有一次,自己闲得无聊,想去找一位入住的客人玩,结果刚敲了几下门,吴老头就过来二话不说地把他拖走了,吴悠不甘心地回过头,看见门打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血丝的大眼睛正盯着他看,吴悠还招了招手,但对方很没礼貌地把门又关上了。
也罢,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就算有记录可能也早就删除或丢失了吧。
吴悠在一间最好的客房把行李放下,这里是二楼,正好在大堂上方,推窗就可以看见外面的景色,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还能看见远处的城镇。
既然成了店主,吴悠觉得自己总得干点什么,就当锻炼身体也好,便在柜台下面找出抹布,在厨房里沾湿再拧干,开始大扫除起来。虽然没一会腰就发酸,但看到擦拭后焕然一新的桌椅,木纹清晰可见,再一想到这都是属于自己的东西,便有种满足感油然升起。
擦完了桌椅,吴悠打算休息一会,目光流连在木架上的古玩间,用自己朴素的鉴赏能力去欣赏——无非就是猜猜哪个会比较便宜,哪个会比较贵而已。
一个画着古装美人的花瓶突然吸引了吴悠的注意力,也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就是美人实在画得太真了,连蹙眉的神态都活灵活现,置身于一片竹林之中,似乎正在躲避强人的追捕。
吴悠把花瓶拿在手中,充满怜惜地用抹布擦了擦瓶上美人的脸,正看得出神,突然发现瓶口竟源源不断地喷出粉色的烟雾,转瞬间就遮蔽了眼前所有视野。
吴悠吓了一跳,往后一退,却踩在了椅子腿上,脚下一滑,身子往后摔去,幸好倒在了桌面上,没有大碍,花瓶却从手中掉落,吴悠侧身看去,本以为必碎的花瓶竟在离地不到一厘米的高度停住了。
挡在花瓶与地面之间的,是一只纤纤玉手,顺着手往上看去,是粉红色的宽大衣袖,吴悠越往上看,眼睛睁得越大,最后将眼前的人整个纳入眼中时,眼珠瞪得都快跳出来了。
粉色烟雾已经散去,一位穿着粉色汉服,盘着发髻的妙龄女子正手捧花瓶,对吴悠微微一笑,屈身行了一礼,说:
“小女瓶儿见过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