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蚁‖第三章 又打起来了
空中弥漫的'沙烟'渐渐落地,斗场内一片寂静,震翅鸣叫的'寡妇'停下动作,一步一步朝着'猴哥'走去。李老头眯着眼睛观望场中这一幕,气定神闲的模子是心中有数?还是已成定局?
"不!"他心想:"还没有结束,'猴哥'性子可不是真如书里说的一样,性情刚烈,不对劲就乱棍敲死,打不过就搬救兵。它爬在沙里虚弱的挥舞触须,似在抚摸'寡妇'迷人的脸蛋。
动物的可怕之处便是它们与生俱来的攻击天性,体内飙升的类似人类的肾上腺激素会令它们彻底疯狂、失去控制。大脑长久处于兴奋状态会使它们失去短暂记忆,事后甚至完全不记得自己干过什么,表现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唤起你的怜悯。
'寡妇'的身体完全悬空覆盖在'猴哥'身体之上,两颗巨大的黄色獠牙似乎也是个尼古丁的毒害者,一张一合的门牙发出刺耳的声音,看来是打算下死嘴。场外的王老头看这样,笑得更加放肆,李老头面色稍显沉重。
千钧一发之际,巨大牙齿即将撕咬下'猴哥'蛐头时,两只强壮的大腿突然腾空而起,'猴哥'后空翻一蹬腿,'寡妇'立刻腾空飞出去,重重的砸在斗角场墙壁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寡妇'在原地打转,再次振翅发出老鼠般的叽叽声,像是再骂对方:臭不要脸。
李老头抹掉额头冷汗,为'猴哥'的诈死呼出一股冷气。随后'猴哥'猛烈振翅鸣叫,一是给自己加油鼓劲,二是要灭灭对手的威风。然后两只蛐蛐又呲牙咧嘴的开始决斗。头顶,脚踢,卷动着长长的触须,不停地旋转身体,寻找有利位置,勇敢扑杀。
两只蛐蛐都有些精疲力竭,互相围绕对方转了几圈,都不打算在出击,赛事也临近尾声。'寡妇'有些狼狈,不过还好。受到体重压制的'猴哥'就比较悲惨,全身是伤,较大的伤口流出绿色血汁。在两只蛐蛐杀红眼期间,李老头多次向场中支下一根木棒让'猴哥'爬出来,可是它偏不,有些倔强,让场外观战的我也意识到这是一场关乎'男人'尊严的战斗。几个回合之后,弱者垂头丧气,败下阵去。
"怎么样,服不服,李老头。"王老头得意不以。
"服个屁,"李老头骂到:"斗蛐讲究公平,蛐种体重要相差无几,'寡妇'一眼就望出是吃多了,要么是怀孕期间寂寞饥渴难耐。"
"看你说的那么严重,咋就下注几支烟又不输田地,上面能抓我们不成。"王老头说,李老头立刻反驳到:"好!咋听读过书的儒雅老头怎么说。"他指着爷爷,称呼爷爷是儒雅先生,是因为爷爷识字 ,年轻时还给一位司令当过司机的缘故。
"李老头,依我看啊!就算了。"爷爷没明着说谁输谁赢,但这意思是表达得清楚明了。不出声的李老头将场里的'猴哥'捡起来放在兜里,他不在说话,有些心疼。
比赛结束了,'寡妇'在场中振翅鸣叫为胜利庆祝,它稍作休整后还得接着迎接后面比赛,只要在拿下两场,它就会获得将军称号,王老头也会因此拿到每人的三支香烟。
这是我看过最精彩的比赛,没有之一。王老头罐里强悍的'寡妇',狡猾强健的'猴哥'成了我和爷爷抓蛐蛐的标准——要么聪明有计谋,要么就强壮比同类大一圈。
…
爷爷和我说:他爱这项民间艺术已经十几年了。活了半个世纪的他看上去是这群老头里最年轻的。长年累月的烈日暴晒让农民额头黝黑,而且那时候没耕牛,几百斤的粮食拉去集市上买全靠扛,几位老头肩膀那一片全是磨破的皮变成的茧。
王老头叫做小二,是他老爹根据书本瞎取的,就是书本上带着敌人踩自家地雷的英雄,他爹觉得叫做王小二顺口,就和教材反着干。老王是个有色心色胆小的糟老头,整天走家窜户,别管老的小的,是女人他就不挑。走到哪儿,荤段子讲到哪儿。不过,近年收敛了些。
老王光棍子过得逍遥,时不时一两肉一盘花生,二两米酒的过日子。一天,去街上买肉,看见卖猪肉的老板娘长得好看,身材丰满,色心一下烧掉他的理智。买肉时便混进人群,偷摸抓一把老板娘屁股。
色胆包天的王老头下手时被老板娘一把逮个正着。老板娘对着色鬼小腹就是一个'鸡把腿'(膝盖顶住老王小腹)。老板娘心也是狠,当着所有人的面要了王老头一根手指头。
王小二报警,警察却说:
"没事去惹杀猪的,你这是活该找死。"
其实啊!人要是干过常人不敢做的事情,活到老王这把年纪也值了。可赵老头就苦了,半生还和老王一样是条光棍。
中国解放后,农村大改革,土地要按劳分配。这一革,真是革了他妈的命。赵老头靠着耕种老祖宗留下来的二亩地刚够活到下个秋季,哪成想…
分田那天,村民们齐刷刷站在圣庙下等队长发话。人头攒动后的赵老头靠奶劲儿挤了进去,立马倒地匍匐前进抱住队长大腿,舔了两个指头在眼皮下划出两道湿润的痕迹:
"队长啊!我没用,撵不上时代,没能给国家造娃出力。没用!我没用啊!"
"是他娘的没用,大男人哭什么哭!"队长甩开像糯米团子一样黏在腿上的老赵骂。赵老头也不管,死磨硬泡的撒泼打滚的喊:
"队长!我靠着赵家祖宗留下的二亩地活啊!现在缩成九分。以前一天两碗饭就不够吃,现在这样了,盘子舔得发亮都活不下去啊!队长,队长!"
赵老头啊啊的哭着喊,像只报晓的黎明鸡。乡亲们捂着耳朵,队长眉毛一竖盘算着:现在是建立自己威望和高大形象的时候,平日里待乡里乡亲不错,这时候在拉一把腿上的赵老头,指不定下次还能连任村长。
做村长有好处,国家每年都给钱。公家饭的活儿,不累还光宗耀祖,有时候能作威作福,要是连任下去,资历一深,说不定转正,爬到县长位置,领的钱就…队长想着想着咧开嘴角,一抹猥琐的笑容挂在脸上。
"你起来,"队长说:"像个男人一样起来说话。"
"不起,不起。"赵老头接着哭:"队长,我怎么活啊…"
"不站起来,一分田都分不到。"队长呵斥到,一直提着要被扒掉的裤头。赵老头立刻麻溜站起来。刚才还一副撒泼矫情样儿,见势不妙后说话恭维:
"队长,您的领导能力我们是有目共睹的,再次选举村长,我小赵投第一票…"他拍胸膛,灰尘兮兮。
"老赵怕咯!"
人群冒出声取笑,其他人附和到:
"老赵怕咯!怂咯!"
到最后,老赵还是多分了一点田地,乡里乡亲知道赵老头吃亏,讨不到老婆,还命苦,也就不和他计较。分出去的是队长自己的两分田地,当时队长家里一共就六口人,却分到八个人的量。乡亲们个个都装作哑巴吃黄连,磨碎牙整个往回咽,不敢说,也不敢问。估计队长是连自家躺在土里的祖爷祖奶都算进去了。这样的话,估计还少了。
老赵也是一辈子苦根命:有次媒婆试着到隔壁村——龙商,帮忙问问看,是否有人中意赵老头?最后有是有,不过老赵没能把握机会…
田被分后的第二个秋季。老赵的田间稻子长得好,一亩二分是人家二亩收成,稻杆弯着腰,粒粒饱满像孕妇八月怀胎。村里人扛着扁担路过都要瞅一眼那群"姓赵"的靓仔。每天起早贪黑的老赵得到了回报。他时常不回家,害怕有人半夜来偷稻子,便在稻田盖个茅草房住下来。即使每晚被蚊子叮得全身起泡也不走,后来还直接把锅和米从家里搬过来,爽心住上一阵子。
可是,在他离开不久后。村里发生一桩怪事,搬到田边住下的赵老头并不知情。他只知道几天的大雨令山坡滚石频繁,洪水淹没茅草屋。
大雨之中,村民们戴蓑衣斗笠站在田埂上。水稻像是一具具尸体一样倒在田里。沾上水的稻子是没法救治的,从水里扶起来也没用,水早就浸到麦尖,以后只会是黑色的渣质米粒。还不如将其踩进田里:一来不与活下来的稻子抢养份,二来也可以腐烂在田里做肥。
大家脱下鞋,光着脚在田里走来走去。人们神情倦怠,踩一脚心里就滴一碗血,但是没人嚷嚷。因为他们知道自家被分到的田地地势高,稻子顶多被雨水打进泥里。地势低的田就不妙了。
不远处的一片浑浊水域,赵老头双眼湿润的望着被水淹没的稻田。下跪的双膝陷进泥潭,手里捏着一把死去的金色稻杆,簌簌滴落的泪珠在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抽噎的赵老头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悲恸,大声的嘶嘶鸣啼。
……
夜里,大家都睡了爷爷才回来。他将木墩上的斧头捡回来。穷苦年代,盗贼横行,一条破内裤被风刮到路上也会有人捡回去穿。
"我已经一天都没吃饭了爷爷,他们都把我忘了。"经过窗口的爷爷望着我两双凹陷的小眼睛,一句话没说就向厨房走去。等他端着碗筷归来时,我问到:
"爷爷,你是不是去斗蛐了?"
"嗯。"
见爷爷一脸沉重,我又问:
"王老头还是第一名?"
"不是。"
"那是谁的?"我迫切想知道答案。随后看见黑色罐子从长袖里出来。
"是啊华!"我尖叫起来。眯着眼的爷爷没出声,我则是高兴的不得了。抱着碗再次往嘴边送了两口米饭,腮帮子鼓鼓的像条鱼。
"阿华也不行了,"爷爷终于开口说实话,"剩下最后一口气,过几天等人将你病治好,你就帮我把它埋了。"我接过罐子,窥视到爷爷眼睑在微微抽搐。沿着指尖爬上来的冰凉慢慢缩进我的身体里,我使不上劲。
"好。"我说,低声应到,并没有问爷爷斗角场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失落笼罩在头顶让更加抬不起头。我每天都会在大家蒸的米饭里放两根草:一根日菣草,一根马尾鬃。我舍不得'阿华',对它有感情。
"爷爷,我没病。"我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我知道,他们才有病,我孙子心里有股狠劲儿,拿刀子手不软,将来是当医生的料。今天劈木墩我就知道了,握斧头时身体直冒虚汗。你现在就依你奶奶的,乖乖看病…"他隔着铁栏伸手进来摸我的头:"别哭了,他们才有病,你要保护好阿华,它是冠军,应当厚葬,体体面面的死去。"
"嗯"我说,却想到了死人。人死了,躺在棺木里。看舞狮,听唢呐,唱山歌…这家人死了人,活下的人花钱摆宴席,人们吃得欢,玩得高兴。在农村,一个人死了就真的死了,活下来的人为了能够活下去必须变得像个死人。阿华是我和爷爷这个孤独冰凉世上的唯一朋友。朋友死了,我们就着装黑色肃穆西服,手里捏紧的那束红色妖姬搁置在朋友墓碑前,要流泪也得背对人群。
那个瞬间,我想到了死人,想到了阿华,'寡妇','猴哥',泪腺忽然张开一道口子。爷爷在收拾窗口上的碗筷,他无法安慰我,我知道他也很难过。
"米老头和李老头又打起来了…"爷爷说完就离开了窗台,佝偻的背影与黑夜融为一体,风中夹着一丝米酒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