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行散记之十二:少年▪湘西▪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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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的春天。
田野里,清风花草正香。
村里小伙伴每天都去学校上学,而我却要必须留在家里。
要知道,少年时代的我可是一个热爱学习的好孩子,落下的功课怎么办?
期中期末考试考不到第一名怎么办?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父亲说,你还是别去学校里了,就安心在家养病吧,等病好了,再去,不迟。
父亲的眼里是隐忍的疼和爱,年少无知的我,彼时却并不懂得一个成年男人的隐忍里透出的无助和悲凉。
那时的我,已经病了一个多月了,从开学后没几天开始,就再也无法坚持每天去离家咫尺之隔的学校。
因为,我的舌头在那年春天突然生了疮。
一开始还只是一些细细的泡,透明,发亮,每次舌头碰到,都会忍不住再用牙齿刮擦一下。
以此来缓解泡带来的疼痛和不适感。
但没多久,透明的泡开始迅速增多,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占满了整个舌头。
透明的泡也开始变化:变大,破裂,化脓,流水,血丝浸染。
到后来,舌头和整个口腔直达喉咙口全部溃烂,血肉模糊。
最后,我的嘴巴再也难以打开。
我吃不了饭。
喝不了水。
因为每次嘴巴张开都会扯起一片血肉黏连,脓汁和血水混合在一起,恶臭四溢。
连我自己都感觉到那种难以忍受的脓臭。
那时每次都是父亲帮我用棉签轻轻刮擦,但是,没几次我就疼到无法忍受,哀嚎不绝。
后来,我开始拒绝父亲的努力。
父亲也不再坚持。
他为我的不知因何感染的脓疮已经尽力,乡医院,区医院,县医院,甚至他远在市里做主治医生的高中同学都被他请到了家里。
甚至,乡野山间的土法郎中。
但他们对我的病全都一筹莫展,无能为力。
父亲一开始还对治好我信心满满,到后来他也意识到,或许,我终将是他此生无法圆满的孩子。
虽然年幼,但我依然感觉得到父亲眼睛里的火苗在日渐微弱下去。
直到最后完全熄灭。
我却没有多少悲伤。
因为到后来,我的体重已经只剩下十四公斤,每次父亲把我从堂屋抱进卧室,我都感觉到自己仿佛一团鹅毛。
轻盈,宛如云朵的一片呼吸。
我再也没有力气去难过,每天早上起床,父亲把我放进屋外的竹椅里。
我喜欢躺在屋外。
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一点一点爬过我家的屋顶,然后,光影渐次稀淡,直至最后消失。
我重又被父亲抱回里屋。
我不吃饭。
不喝水。
也不再喊疼,甚至哼唧都没有。
我的存在,就仿佛不存在。
世界与我,在一点一点分离,它在努力远离我,而我,也不再眷恋。
每天村里的赤脚医生过来给我挂一瓶盐水,那是我每天的能量补充,和水分摄入。
每天看着村里的同学经过我家的门前去屋后的学堂,我的目光里是绝望过后的平静。
他们是他们。
而我, 是我。
我们终将走向不同的路途。
一别永不见。
光阴继续行走,它似乎已经忘记了我的死活。
可是,突然有一天我看到家里人脸上的异样,母亲的眼角突然常含泪光,姐姐眼睛里经常红丝遍布,就连一直冷静隐忍的父亲脸上也开始出现浓厚的阴沉。
他们似乎都不敢看我,都在背着我准备着什么事情一样。
直到有一天,两个村里的妇人经过我家的门前,其中一个指着我对她的同伴说:X姐,你看,满伢快要死了。
唉,真是可惜啊,好不容易带到这么大。
另一个妇人的目光划过我的身上,一脸的惋惜,似乎还有同情?
我突然明白了父母眼睛里的悲伤。
原来我就要死了?
可是,我却没有流泪。
或许也是因为我的体内早已没有多余的水分可以让我把它们变成泪水吧。
我出奇的平静。
死,对于十岁的我,是一个遥远,而且陌生的问题,我不懂,也不求懂。
但我明白,死,就是我要去另一个世界了,再也不用忍受痛和苦。
也许是一件好事吧。
我安慰自己。
生命的气息在我的身体里,一点一点走在耗尽的路上。
很多年后,每当我想起那个春天,我就觉得后来此生的每一天为什么我都如此充满希望,热爱生活,珍惜自己。
那年的春天很快便走到了尽头,我以为我的生命也会同样完结。
但有一天早上,家里突然进来了一个须眉皆白的老人。
一身素色的质朴衣裳。
目光清亮,步履轻盈。
他跟在父亲身后,从我家厨房门边的侧门进来,我一下就看到了他。
他也看到了我。
我直到今天还记得当时他对我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又温柔的笑了一下。
他走到我的身边,仔细托起我的下巴,他的手温软,又有力,目光明亮而暖和。
看完后,他起身,交待父亲准备一碗水,一根筷子,一叠纸钱,一盒火柴。
父亲弄好后,老人拿起,走到我家厨房外的土墙边的青石板上。
面对土墙,他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念完后,他点燃纸钱。
火光里,纸钱变成了灰黑色的灰烬,一片一片落进水碗里。
然后,他示意父亲端走水碗,给我喂下。
我看着水碗里飘浮着的黑乎乎的纸钱灰,皱了皱眉头。
但父亲没有说话,他把水碗放在母亲手里,腾出手来,用力把我的嘴巴掰开,然后,端起水碗,喂进了我的喉咙里。
纸钱灰的水有一种奇怪的味道,顺水流入喉间,一路蜿蜒下行。
我却出奇的没有感觉到往日每次被父亲掰开嘴巴的撕裂的疼痛。
做完这一切后,老人就走了。
老人走后,父亲才跟我们说起,他今天早上一早出门去屋后,在山上遇到了老人家。
老人家看他愁眉不展,询问之下,父亲便告诉了他我的事情。
老人一听,主动跟父亲说,他会治各种疑难杂症,父亲如果放心,可以带他回家一看。
父亲对我应该早已不抱希望了吧。
但是,听到老人的话,还是二话没说,拉起老人的手就回到家里。
可是,令人惊奇的是,第二天当我如往常一般睁开眼睛,我突然感觉到舌头里有微微的动静,我试探着用力动了一下舌头。
我突然发现,舌头能动了。
而且我随即还张开了嘴巴!
那已经是我时隔三个月后第一次张开嘴巴。
我突然哭了起来。
哭声含混不清,咿咿呀呀,但是父亲却听到了,他飞快的从厨房跑到我的窗前,看着我,嘴唇翕动,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眼角的泪水无声流淌。
他抖动的双手,轻轻打开我的嘴巴。
我看到了父亲眼里激动的光芒。
父亲立马找来棉签,一点一点轻轻刮去已经腐烂多日的血和肉,他的鼻子早已闻不到恶臭,他的眼睛里只有欣喜。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口腔里突然就空了,春天的气息重新在嘴里流淌。
到了晚上,我已经可以吃一点清淡的饭食了。
第三天,痊愈。
后来,当我渐渐长大,那个白须老人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他的声音温和,他的浅笑温柔。
可是,当我问起那个老人的情况,父亲却是毫无线索,因为他也是偶然遇见,当时也并没有抱多少希望。
老人从此就留在我的记忆里,再也无迹可寻。
又后来,父亲也去世了。
线索就永远没有了。
但我一直觉得,老人一定是天上的神仙,他下到凡尘,只为救我脱离苦海。
所以,他的出现,一如他的消失一样,全无踪迹可寻。
但是,今年年初,跟一个湘西的前辈作家偶然聊起此事,她看着我,突然对我说,这个人,跟你的堂祖父一样。
什么一样?
我不解。
他们都是解蛊之人。
她声音稳健有力。
你的意思是说,小时候这两次灾难都是因为我被人下了蛊?
我有点震惊。
当然,以我对湘西的蛊这么多年来的追寻探访,还是有所了解的,这一点,你要相信我,你的堂祖父不是神仙,这个白须老人也不是。你们只是机缘巧合彼此遇见,你被人下了蛊,而刚好他们又会解这种蛊。
她看着我,目光清亮,一副洞悉玄机的样子。
是吗?
我低语喃喃。
但是,我知道,我是信的,在湘西关于蛊的传说很多,当然,那是另一个话题了。
我只是至今不解的是,是谁当年如此狠毒,要对一个少年下此毒手?
而且,按这蛊的毒性,她在此道钻研应该颇深,算得上是一个高手了吧?
唉,此时此刻,人在湘西,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春天,却依然还有许多谜团充盈心间。
或许,此生我都不会再遇见那个老人,也不会有机会知道当年那个人为何要对我下蛊了。
唯一可以安慰那个春天的是,即使三个月没有去学校,那年的四年级升五年级考试。
我依然考了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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