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柠檬

我是在吃柠檬时和他相识的。

那天，来班里帮老师拿U盘的他定在了我面前。

“同学，可以给我两块吗？”

空气颤了一下，我停下动作，抬起头。白日里他望眼欲穿。

“可以可以，等我一下。”

我调整着尺子切开的方向，身子似羸弱的烛火往下一挫又一挫，不一会儿，两块柠檬被我用纸裹着递给了他。他的手糙白修长，骨节分明，有序地摊开、握起，心脏在跳动。一声谢谢漾在耳畔后，我迅速抽离了目光。余光下，他深深注视着什么，转身走出了教室。

“哎！你看他......啧啧，真受不了你们这些爱吃柠檬的，也不嫌酸。”同桌戳了戳我。拨开滴溜溜的柠檬叶的翠绿，我猛地攥紧残剩的柠檬。看到他侧身站在走廊，仰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啃咬着果肉，喉结滚动着，鼻翼一侧颤巍巍的泛着桃红。

四目相对。

我慌忙眨向别处，同桌顺势笑着打趣道，瞧，他是不是喜欢你？脸都羞红了。

从前感冒发热时妈妈喜欢为我泡上一壶热柠檬水，滴上几滴蜂蜜。往往在我喝的时候她还会再倒上一句“柠檬水是可以美白的。”她很担心她的女儿被晒黑，因为她清楚女儿除了肤色白，再也找不到比别人突出的地方。

于是我常在桌面摆上一颗柠檬，一颗能让我白的永恒的柠檬。洗净的三角尺平替了水果刀，将它对准扁圆的中部利落刺入，剔透的清香悠悠淌出，掰扯开那条裂缝，果肉蒙了层缀满泪球的薄纱，用唇齿轻轻抵破，透明的淡蓝汁水在躁动。

傍晚，我路过他的班级门口。他跑了出来，右手握着一颗柠檬。他说这是维拉尔柠檬，他觉得这个口感更好，上次吃了我的柠檬，他觉得......他羞红了脸，平静的海面掀起波澜。我抿着嘴，笑着接过他手里那颗椭圆状、格外暖和的，一团畸变的太阳。我们站在晚霞流动的走廊，交换了彼此的名字。

我们之间貌似熟络了......

我时时刻刻都忍不住想......

维拉尔柠檬告诉我，他好似找到了世界上存在的一颗黄得泛红的柠檬，那才是真正成熟、健康的。它的甜大于酸，它的甘大于涩，它让他回味无穷。

那也许是我......

校运动会那天，我特地没涂防晒，熬着日光撞下楼去看他400米比赛。赛前，他望向观众席，我心头一颤，急忙将目光应上去。他并没注意我，而是扬起头颅，猛烈地拍着自己裸着的黄得泛红的胸脯。众人为他呐喊，我在心里为他助威。结果都出乎所料，他得了倒数第一，我晒“黑”了。

“我不是给你说让你记得涂上防晒吗？”回到家时，妈妈蹙着眉对我一顿批评。

她一如既往地给我泡了壶热柠檬水，里面滴入三两滴蜂蜜。香气轻掠舌尖，酸涩被蒸成水母的羽翼，暗白、轻盈、淡化了实感。夜晚，它们游浮在房间。我闷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摇晃的吊灯：水晶层层叠叠地交织，垂落而下，它们折射出柠檬皮的褶皱光影，斑驳泛红的柠黄花瓣从空中洒落，他那双糙白的手砸了下来——左手死死掐住我的脸，右手爬向我的柠檬：

“我觉得你这样白其实是不健康的。”

“啊？！羞红？哈哈哈哈! 不是......我那只是对柠檬过敏。”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宁愿白的像只幽灵，我不想失去它。

我尖叫着，双腿抽搐，两臂无力。

他捏住柠檬的瞬间，果皮迸裂，剔透的清香猛烈溅出，蛰伏在果肉里的幽灵陷入我的躯体，刹那间，从面部到全身“咻”地燃起淡蓝的焰火。

并不痛。她们摇曳、流转、生生不息。

透白的肌肤完好如初。

那双手被烧碎，落了一地炭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