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死去的那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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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十五期:故乡
大山里之所以能出现凤凰,是因为这里曾有凤凰陨落。
一 乡试
孟冬之月,水始冰,地始冻,雉人大水为蜃,虹藏不见。
当我收到州里的嘉奖令的时候,师爷正在给我倒着一杯腥咸的茶,“州里来了嘉奖,您那个同乡叫林玉的,到底是考上了。”
看我面色不善,师爷又连忙补充了一句“要我说,不过是一个举人,总比不上太爷您进士头榜出身,听说这林玉考场上的文章并不出彩,因了是您的同乡,相府大人还留意了几分,那林玉也是上道,人情世故处理的到是比才学好。”
“那也是他的本事!”我将茶碗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睨了师爷一眼,“上林村既然又出了这等喜事,那后面的章程,本县但凭上峰安排。”
我叫林璋,是林县的太爷,林县治下,现下最有名的村叫做上林村,不为别的,只因这个村里出了两个奇人,一个是林玉,另一个是我,纵观林县的历史,不说村志,就连县志上能找到中了秀才的记录都得是前朝的前朝,而本朝,自我中了探花,被丞相收作关门弟子以后,隔年,林玉又杀进了人才济济的乡试。
相国大人会不会为着他再“关一次门”我不得而知,但和相爷有过这么一点点的联系,想必那林玉中进士也是指日可待。
我将州里赏赐下来的银钱和这个好消息带回了村里,这个林县曾经最破落的小村庄在夕阳的映射下染上了病态的光辉,听了我的消息,上林村的村人们像杀年猪一样兴奋,兴奋得有些妖魔。
我倒是理解他们这般雀跃的原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林玉,是全村人共同的孩子。
村长喝醉的时候和我说过,那一年上林村没有一家出得起像样的彩礼,他们便攒了一笔小钱,从着急出手姑娘的人伢子那儿买了两个姑娘,因为很多人都出了钱,所以自然都要分上一杯羹,后来,当我委婉地向阿娘问起这件事的时候,她没有回答,只是捏碎了教我写字的树枝。
看着阿娘手上一滴一滴的血流进了泥土,我便再也不敢提起这段过往。
“要我说,还是小玉有本事,听说当今相爷都看好他,说他是状元的料子,哈哈哈……你当年考了个什么来着……”
村长大字不识得几个,说起外面的流言蜚语倒是头头是道,我冷冷地看着他将唾沫星子喷进我面前的浊酒,将眼前的酒杯摔在了地上。
“不要这样看着我,你这眼神,倒真像你那死去的娘,在我这里摆太爷的谱没用,你们考试的路费,都是我们村子人一点一点攒的……村里最好的东西都先紧着你们兄弟两个来……你信不信,要是今晚我出了什么事的话,咱们村里的什么张阿婆李阿婆就会将你阿娘的过往传遍整个林县……没了你,我们小玉也是很有良心的……”
“村长,最近县里闹了马匪,你告诉村里的人不要露富,不然,马匪是会屠村的。”
村长发出了年猪临死前的“哼唧”声,好像醉倒了。
我骑着马连夜离开了上林村,这个生我养我的村子,这个泯灭我阿娘的村子,这个正依靠我的权力变得富饶的村子渐渐离开了我的视线,我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村长说的没错,林玉在许多地方,确实比我强上许多。
比如,他与上林村人的关系。
二 归来
宵中星虚,以殷仲秋。
林玉是坐着软轿回来的,和他一起来的,还有知州大人,县令不需要亲自迎接一个举人,但却要亲自恭迎州里来的大人。
我见到知州的时候,他正和林玉悄悄地说些什么,撅着的红色官服尤为刺眼,我还是第一次瞧见红色官服对着那没有品级的书生装束鞠躬作揖,没人知道这林玉到底交了怎样的好运,他那一身精致的华服,瞧着比我一年的俸禄还多,林玉和知州大人带了很多人,一路浩浩汤汤,敲敲打打地去了上林村。
我和师爷在后面远远地跟着,疲惫又狼狈。
师爷擦着汗,瞧着林玉的方向愤愤地唾了一口“秋后的蚂蚱”看我盯着他,他才住了口,狠敲了两下自己走得疲惫的腿。
村长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脸都笑得变了形,一路在后面帮着林玉扯着那没有一丝褶皱的衣带。
“这位大人,说出来你们不信,小老儿这一双招子有些道行,当年看到林玉他娘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姑娘不一般……当年一起嫁进我们上林村的姑娘有两个,一个蠢笨,一个聪慧,林玉他娘就是那个聪慧的……林玉一生下来,就和他同龄的孩子不一样………这孩子的脸,鼻子,眼睛……简直就是文曲星下凡。”
我突然觉得好笑,我竟不晓得,这文曲星的五官到底是什么样子,去年他还在县里的筵席上说两个姑娘里最聪慧的那个是我的阿娘,事实上,林玉的阿娘和我的阿娘渊源颇深,当年林玉的阿娘不知为何被毁了脸,两条深深的伤疤像两条蜈蚣一样狰狞恐怖地贯穿了她小小的脸。
至于林玉,村长原也瞧不上他,因为他长得像村里养猪的胡老四。
不过当成堆的米面粮堆满了村子的常平仓的时候,那张酷似胡老四的脸也变得神圣起来,林玉简直成了村里的神。
“村长说笑了,我林玉可不是什么白眼狼……”说到这儿,他挑衅地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正色道“我是回来祭祖的,村长引我到祠堂去吧。”
听了林玉的话,正和知州诉说着自己神异的村长突然闭上了嘴,面露难色,“林举人和林县令的爹已经……原只是在……不如将二人的名姓记在我家……”
话还没说完,他看着周遭拥护他在上林村至高权力的村人们审视的眼神,吞了吞口水,最终放弃了自己原先的打算“我们正要将林氏族谱重新开了两张,将太爷和举人单放在一页纸上。”
林玉满意地听着村长的决定,知州大人亲自将林玉的名字写进了林氏族谱,写到我名字的时候,知州倏地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等我的决定,我倒不觉得自己有这样大的脸面,我伸手拿过族谱,将它递给了林玉。
“林举人既然有了这般荣耀的待遇,这族谱里的每一个名字,活着的死了的,你可得记牢了……”
林玉看着我有些茫然,但也接过了族谱细细地翻着,我对着知州轻施一礼,不顾村里人怒怨的眼神,离开了上林村。
三 往事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先祖匪人,胡宁忍予。
和林玉不同,我和上林村的村人们中间有一条难以愈合的裂缝,这个裂缝是我的阿娘。
许多年以前,我是感恩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人的——他们真的待我极好,我和林玉自懂事起,就没做过村里的农活,除了几个老妇人总爱叽叽喳喳我们的身世,上林村每户人家仿佛都给予了我们过分的偏爱,当听到我阿娘说我们有可能考上功名以后,村里人更是举全村之力送我二人读书。
不论身世如何,上林村的村人们确实待我们有恩,所以我一度想着待我功成名就,必然为这个贫瘠的村庄争取最大的利益。
直到我中了会元以后回到村庄。
我带来了州里赏的银子和牌匾,看着村人们欢欢喜喜地将那系着红花的匾挂在祠堂,我喜不自胜,村长收下了那些银子,将我阿娘重新安置在一个更大的院落,留我在村里多住几日再去学府,我自然应了。
第二日晚上,村里张灯结彩,好像谁家娶了新娘子,村长热情地拉我出来,给我拿来新的外袍。
“这么热闹,可是有谁家娶亲吗?”
村长和一众叔伯很开心“对的,我们今日娶亲,上林村今日娶亲……”
我敏锐地听出了村长话中的不妥,他说的是“我们”!
不知是谁燃起了鞭炮,突然响起的劈里啪啦声吓得我一个激灵,村长和众位叔伯推推搡搡地将我送进了一个屋子——我阿娘曾经住过的屋子。
“小璋啊,你是我们村子的功臣,要不是你带回来那些银子,我们上林村还没有办法娶亲呢,今日你先来,你先来……”
屋子外的人们桀桀地笑,冷汗瞬间遍布了我的全身,就着屋子里阴暗的光,我看清了屋子里的人,那是一个姑娘,她被吊在屋檐上,脸上有很多伤,麻绳狠狠地勒住了她的嘴,一双无神的眼睛里全都是泪。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门外响起了催促的声音,“小璋你可快些,你叔叔伯伯们可等着呢!”随后,门外又响起了一波让人作呕的笑。
“我将你嘴上的麻绳解开,你……不要吵……”
那个姑娘拼命地点头,我将她放下来,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她“你是哪里来的?”
“公子救我,我爹是州里的陈员外,你放我走,我爹会给你许多钱。”
“这村子里的壮丁好像都在这里,我……”
在我为难之际,不知是谁家的孩子跑过来吵嚷了起来,“村东头着火了!”
村东头是常平仓的位置,村人们再也顾不上这里,那日火很大,更要命的是风也不小,很快,村长带人灭完了火,清点着村里烧坏的房屋。
村里损失惨重,那个关着他们买来的新娘的屋子连带着新娘也都被烧成了灰烬,村人们心疼那笔不小的银两,在火堆里翻翻捡捡,却什么也找不到。
看着村长怀疑的脸,我无奈解释“你们将那个姑娘绑得太紧了,火势太旺,我来不及救她,她也并不想出来。”
事已至此,村人们也没有办法,“你和小玉的阿娘都是城里来的新娘,她们可以将你们教养的这样好,送你们考取功名,小璋,你从外面拿回来的钱就抵得上我们上林村许多年的盈余,我们便想着,再买一个城里的姑娘,给你们再生几个弟弟……”听着村长的解释,我无比难受。
我跑到阿娘住着的小屋,她正用手帕擦着被火烫伤的伤口,见我来,她一改曾经的温婉,满眼猩红地问我:“那个姑娘,你将她怎样了?”
“我是您的儿子,读了满腹圣贤书,自然不会做出让您失望的事情,您放火的时候,那位陈姑娘已经被我放走了。”
听了我的话,阿娘渐渐平静了下来,有些欣慰地看着我,“只可惜,我当年,并没有这般的气运。”
“如今林玉还在县里读书,我已经考中了举人,自知阿娘的难处,我会尽快将您带出上林村的。”
“还不够,你总得中了进士,中了进士才能有机会面圣,才能救我们出去,帮我们正名。”
四 夜谈
我阿娘生辰的当天,我从同窗那里借了好些钱,带着林玉在州里买了许多酒肉,用小车拉着带回了村里,村长很高兴,虽说前一阵子的事情让他有了怀疑,可估计他也想不通我为何会做出伤害村庄的事情,所以他干脆没有计较,只怨恨那日的风向不顺,烧死了他们新买的新娘,烧毁了村里的房舍庄稼。
村子里又一次被热闹喜庆笼罩,上林村的人们在肉香和酒香中忘却了被烧坏房屋和庄稼的烦恼,有时候我倒很是羡慕这些上林村人们简单的快乐和忘记烦恼的能力,甚至希望自己也是这个村里普通的一个村民。
“身有俯仰责,书无毫发裨”。
我带着马车等在村口,我给阿娘和林玉的娘传了信,趁着村人们醉酒,林玉会将他阿娘和我阿娘带出村子。
我做了我一生中很后悔的一个决定,林玉在带两人出来的时候被村长一伙人发现了,据林玉说,村人们趁着酒兴,想要再次伤害我们两人的阿娘,阿娘们实在不堪受辱,投井自尽了。
那一夜,我没有再进村子,我甚至不用想,就知道林玉背叛了我,我阿娘忍辱负重,哪怕逃跑不成也断不会做极端的事情,我坐在村口,仿佛下一秒我那个坚韧沉静的阿娘就会出现在前面,叫我回去,教我读书,鸦鸣声阵阵,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我盯着林玉再出来时拿着的那个似乎沉了一些的包裹,将手里一根木簪塞给他。
“林璋,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你放了那个陈家姑娘,回去之后便自尽了,州里为着她的死还发了贞洁烈女的牌匾给她们陈家,陈家老爷摆了好几天的筵席。我知道我们阿娘的打算,‘正名’这个事情,从她们被掳走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然不可能了,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
“当年的事,我是怨恨你的,就因为你,村里人差一点儿就不愿意再供养我考功名……你自己考了功名,就想拆我的桥。”林玉在知州的安排下住进了我的县衙,是夜,偏要与我彻夜畅谈。
“不见这段日子,你把那个木簪交给相爷了?”林玉眼神里的得意洋洋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知道了?”
“我们的阿娘有那么深的渊源,何况那木簪还是我交给你的。”
“说起来也都怪你,要是你能再等等,等我进了京城,就可以找相爷认亲,到时候咱们的阿娘就都可以被救出来了。”
我看着天上那一轮惨白的月亮,依旧无奈,“我也想等一等,但是来不及了,你娘当时已然病入膏肓,上林村的人们是断不会给她治病的,给钱都没用,他们绝不舍得拿出哪怕一丁点儿用在他们买来的共妻身上。
但我确实后悔了,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考上功名,带她们脱离苦海。”
“那你也怪不得我,我只是不知道,不然上林村的村人们早就该死了。不如明日晚上,你来上林村一趟,我带你看出好戏吧。
听说明日,上林村要闹山匪了。”
我盯着林玉离开的方向,不置可否。
五 季春
春为青阳,一曰发生。
带着师爷赶到上林村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微光已然尽了,从东边吹来的风没有带来一丝暖意,反而挟着满满的血腥气巴掌一样拍在了脸上,我顿觉事情不妙,直到师爷替我燃起了火把,我才看清了上林村如人间炼狱般的景象: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死了——男女老少。
村西头的榕树下,一个细长的人影呆呆地坐着,他身后站着许多人,穿着夜行衣,手里的刀剑向下滴着些什么东西,我让师爷在村口守着,一个人进了上林村,师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本县不知林举人今晚这么忙……”
见我来了,林玉勉强一笑,从衣袍上撕扯下一块布,细细地擦起了脸来。
“县令大人造访,有失远迎,让你见笑了。”
看着林玉残忍的脸,我勉强维持住表情“林举人,你终于屠村了。”
“不要叫我林举人,往后我姓张,张大相公的张,如你所知,我娘是张大相公的嫡女张清。”看着我大剌剌地倚在那棵大槐树上,林玉有些恼。
“和你说了你也不知,你这样低微的出身,怎么会知道,我,很快就要回到京城去了,我外祖说过,等我为我娘报了仇,他便将我的名字写进张氏的族谱,从此以后,我便是张家的少爷。”他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里充了红色的血。
“林璋,这许多年来,我似乎事事不如你,就连我娘都让我让着你,你先中进士又能怎样,今日,上林村的所有人都要死,包括你!”
我看着横在地上的尸体,回顾昨日族谱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对着。
林玉嘲讽地笑着,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其实,你阿娘叫你让着我,我阿娘也要我照顾你。”看着后面的黑衣人,我拉着林玉的手,劝他坐下,子时刚过,鸡鸣还早。我有时间慢慢讲故事给他听。
“三十年前,张大相公还只是地方的一个刺史,上元节那天,她的小姐带着贴身的丫鬟去庙里上香祈福,可她们不知道,那庙已经被流寇霸占,他们杀了刺史府的护卫,霸占了小姐和丫鬟后又丧心病狂地将她们卖给了人伢子,几经转手,她们又被卖到了上林村成了村子里男人的共妻。
起初,小姐和丫鬟一心求死,直到丫鬟被刮花了脸,小姐被打断了腿,日日被掰开嘴灌着黑乎乎的吃食,像牲口一样被拴着,连想要站直都不可能……再后来她们相继怀了孩子,纵然她们并不知道孩子是谁的,但是小姐和丫鬟也偷偷约定,若是生了男孩,便苟存着,让那孩子替她们报仇,若是生了女孩儿,便带着孩子一起死,断不会在这里受辱……或许老天爷也可怜这两个深陷泥沼的姑娘,两人先后生下两个男婴,村人们也并不能明确这两个男婴是谁家的孩子,索性就放在村长家养着,张家小姐和丫鬟也渐渐转了性,将自己所学全部交给了两个孩子。
后来,小姐的孩子最先成为了贡士,殿试前他拿着他娘的一个耳坠去到相府,可他连相府的大门都没进去,他早该想到,相爷有那么多的孩子,他怎么会接受一个失了清白没有立刻死去的女儿或是一个流着一半乱民贼寇的血的外孙子呢。
那个孩子很庆幸自己在殿试名单确定了以后才去找了那个所谓的外公,不然失去殿试资格只是相爷一句话的事。好在皇帝对那个孩子颇有眼缘,甚至调侃起他和相爷有些相似的容貌,相爷从善如流,当场收了他为关门弟子,当晚相爷找到了他,全然没有那个孩子想象中的关切,相爷说了那个孩子此生听到的最冰冷的话
‘我的女儿在被匪徒劫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你可知道我凭什么从刺史做到了丞相,你去看看我相府门口的贞洁牌坊,那上面是你娘的名字!
我不会去救你娘,也不可能和你扯上什么关系,别说你今日中了个探花,哪怕是个状元,我们相府也有的是机会让你闭嘴。
回去告诉你阿娘,让她不要苟活,名节最矜。’
那个孩子告诉相爷,她的阿娘本来是最矜名节的,只是为了他不得不和丫鬟苟活下来。
相爷不置可否,满眼都是对相府名誉的担忧,这个流着污浊的血液又一不小心爬到高处的孩子显然已经成为了相府的绊脚石。
看着相爷为难的脸,那个孩子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法,他希望相爷将毁了他娘一辈子的那座庙堂和上林村,作为代价,他愿意和那个小村庄一起毁灭,但相爷很警醒地提到了丫鬟的孩子,那个孩子已经中了秀才,正在镇里读书。
于是,他们打了一个赌,如果丫鬟的孩子得知自己和相府有瓜葛可并未前来攀附,便留他一条性命,任他在宦海沉浮,算是还了她女儿对丫鬟在泥沼中朝夕陪伴的一个恩情,若是他找上来,便由他来执行屠村的任务,毕竟若是相爷的关门弟子满手鲜血屠了某个村子,总会对相府的名声有影响。
那个孩子想起了丫鬟托他转交给自己孩子的一个念想——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木簪,他要相府放出信来,说那枚木簪和相府的远房小姐有关……”
我看着林玉的笑先是有了裂痕,又慢慢地变得狰狞,因为他的母亲正是我故事里的那个被毁了容的丫鬟。
其实他早知道的,他亲眼见过他的母亲向我的母亲行礼,称我的母亲为“小姐”,只是,人永远只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的结果。
“你说得很对,今天在这里的人都要死,包括我,也包括你!”我从地上摸了一颗掉在地上的熟透了的桑果放进嘴里,细细地品着那清甜的汁水。
“你利用我,你们……我不相信,相爷是绝不会杀了我的,你们,快杀了他!”林玉好像疯了一样向我冲过来,只不过后面杀手的刀更快,“扑哧”一声,便将他的脖颈割断了,他的血溅在了我的脸上,我蹲下看着抽搐的他,轻轻笑了“和相爷的赌约,我本来就没打算赢,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你是什么品行……就像我们的娘逃走的那天晚上,是你向村长告密,对吗?”
看着抽搐不止的林玉,我想到了那两个坚守半生马上就能脱离苦海的女子——我明明打点好了一切,她们却在马上出村的时候遇上了村长,她们不愿我们再受村长的威胁,毅然跳进了桑树旁边的深井,尸骨无存……
望日月圆,在惨白的月光照映下,上林村更像是一个修罗场,除了家禽,这个村子里又有什么人是无辜的呢?
我向身后的人点点头,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我自诩不是一个好人,但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下辈子,离这里远一些。
后记
林县告示:上林村举人林玉勾结山匪,引狼入室引得上林村被屠村,后与歹人分赃不均被歹人杀害,林县县令林璋与歹人殊死搏斗,不幸殉职,圣上感其仁义,亲封谥号“忠”。
林璋的坟被安葬在曾经的上林村,不背阴不朝阳,只对着一口枯井,那里是他死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