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候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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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两种单亲
梓萱时常感伤,这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枫叶,从脉络到形状,无限接近相似,但不相同,就连所受的创伤,都不雷同。
男友陈实,习惯撑着粉色雨伞,从纷扬的大雨中赶来,接自己下班。他看见梓萱陷入日常的忧郁,满脸的心疼,连忙将自己围巾解下来,系在她雪白的脖颈上:“12月的天气湿冷,这围巾暖身又暖心。还有,美食最治愈的良药,走,我们吃牛杂去。”
在这座城市,梓萱是朋友中的知心姐姐,是领导器重的技术性人才,是同事眼中的佛系少女,更是总遇人不淑的闺蜜,所艳羡的对象:“天啊,1米83的帅气男友对你死心塌地,拒绝身边所有诱惑,且无条件支持你。你究竟有着怎样的魔力?”
面对这些外界的夸赞,只有梓萱自己,才得知自己内心是有多么荒凉。
在人声鼎沸的牛杂店,梓萱照例吐槽着自己工作上的事情,男友则微笑倾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把大块大块的肉夹进梓萱的碗里。
她不自觉地在感叹:“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所以也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陈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有个很疼爱你的妈妈。”
这句话说完,她的眼神黯淡下来,碗里的牛杂已索然无味,只是本能地想离开。
尽管两人都是单亲家庭,却是截然相反的对比。一个是完整的,另一个却是破碎的,每每想起对方的家庭和睦,梓萱就莫名感到难以自处。
“我的傻丫头,我妈妈就是你妈妈,我明白,过去也不是那么好容易放下,可我们只要在努力,就会有机会。我会一直在。”
话刚说完,陈实就轻轻地握住梓萱冰冷的右手。
“不,明天开始,你别来接我下班了,回家做你想做的事吧。”
梓萱的右手下意识地退缩。
“还有,我感受到我们这么久以来,越来越貌合神离,就好像两个人正走向不同的分岔路口。所以我不想再继续了。”
“什么?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陈实不由得追问。
“你没懂我意思吗?我是说我腻了,我们还是分开吧,也不用再联系了。”
第二章:靠近的荆棘
自那天起,梓萱对陈实的态度便发生180度转变,虽不曾恶语相向,冷若冰霜中透着某种疏离感,几度让他如坐针毡。从公司下早班的他,依然撑着那把女友送的粉色雨伞,照例等待着快要下班的梓萱。
虽然,这段时间女友对自己的态度,总是冷冰冰。可自己总能将一言不发的她送回家里。
陈实想着,只要能接到女友,就会有和好如初的机会。
然而,在梓萱公司门口,苦等到暮色深沉的陈实,哪怕望穿秋水,也没有见到心上人的身影。担心女友发生不测的他,颤抖着右手拨打女友的电话,却得到电话关机的提示音。
原来,无望的等待是最煎熬的事。
心急如焚的他,一头钻进梓萱的公司,向那些被迫接受996福报的打工人们询问着女友的下落。
“啊,你说梓萱吗?她今天休息呀,现在这个点应该在家里吃晚饭了吧?”
接替了女友岗位的同事这样说道。
恍然大悟的陈实,随即马不停蹄地往女友家楼下赶去,希望还能抓住些什么。
与此同时,待在房间擦眼泪的梓萱,不仅滴水未进,就连她酷爱的牛肉干,此刻也味同嚼蜡。同父异母的弟弟在国外留学发来关切的询问:“梓萱姐,你近来怎么样啊?我爸和我妈,炒的股票应该赚了吧?麻烦你给他们说一下,让他们再打点生活费来,我在这里过得很苦。”
似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有着某种光环,将爸爸王建国的关注,全都吸引过去,而爸爸续弦的对象孙阿姨,是完完全全把孩子宠溺到天上去。
梓萱想起,生下来自己就已离世的妈妈,是一个很好的人,而小时候的梓萱经常自责,要是自己没来到这世上,或许爸爸和妈妈就能很好地生活在一起。
而彼时的爸爸总会温暖地摸摸她的头:“傻孩子,你是老天爷送给你爸爸最珍贵的礼物!我们父女俩也能生活得很好!”
大货车司机的爸爸,也是努力过的,清晨5点就出发,晚上8点才疲惫地回来,也曾笨拙地为女儿扎辫子,为女儿手剥着一颗手煮蛋,知道女儿酷爱吃牛肉干,每到发工资的时候,带来一罐又一罐,令女儿雀跃的礼物。
这个男人在彼时体现着自己力所能及的爱。
梓萱曾坚信,哪怕自己的家庭并不完整,但只要有爸爸在,那么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而陡然直下的爱,是在那位令爸爸神魂颠倒,名为孙美芳的女人出现她和爸爸的世界后,而显露端倪的。
在自己的成长,已多次缺席的爸爸,总奔波于工作与约会的路上,纵然偶尔回家,不耐烦的态度也慢慢体现。
就更别说女儿酷爱的牛肉干了,也就是从那时,梓萱有了收集牛肉干罐罐的癖好。看着一个个被锈蚀的牛肉干罐罐,梓萱天真地以为爸爸的爱还藏在其中。
在弟弟王天帅的出生后,梓萱越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孤独的人。
自己的生日会上,因为弟弟发烧感冒而爽约的爸爸。总习惯性让自己包容弟弟的孙姨,自己的毕业典礼上,期待着与爸爸合照的梓萱,最终在电话里,等来爸爸的一句“我和你孙姨还有弟弟去吃合家欢了,你自己回家炒点面吃。”
而自己和男友的相爱,更像某种看似互补,实则越发渐行渐远的的交集。
她当然知道,男友并未做错什么,而是一直试图用他的温暖,给自己年深日久的潮湿,带来贴切到肺腑的温度。
给了他自己最大的耐心,然而,她明白自己跟敏感,始终觉得陈实的妈妈,会是自己最大的阻碍。尽管,所有人都不这么认为。
“梓萱!梓萱!!!我在!一直在!”
令她魂牵梦萦的声音,将自己从满是荆棘的回忆里带离。
饱受相思之苦的梓萱,又怎会不心疼在楼下呼唤着自己的陈实,尤其现在是苦寒的12月。
当她带着全世界的委屈,哽咽着冲向男友的怀抱。所有隔阂与疏离,都化为深冬里透明的飘雪。
第三章:跨越山河的电话
在陈实因女友冷漠的态度里,陷入自我怀疑不得解脱,一旁的陈姨已然知晓了一切,她轻拍着孩子的肩膀:“梓萱这孩子不错,你们相爱五年,她的敏感想必你比我更了解。别放弃,继续去找她吧。”
在从厂里退休没几年的妈妈的鼓励下,陈实终于重拾拨开迷雾的勇气。
而这时,妈妈却回到房间偷偷抹眼泪,她想起那个遥远的夏日,丈夫日常走着去工地,却被工友在担架上抬回来,在医院做了几次大手术,不到一个礼拜,便撒手人寰。
家里一下失去经济来源,一无学历二无技能的自己,只好进厂赚钱维持母子俩的生计。在那么多个差点熬不过的夜里,强忍着自己的崩溃,就为了不让孩子担心。所以侧着身子装睡,让眼泪静静地流淌。
而她不知道的是,年幼的陈实,每次都知道。而总在这时会静静地陪在妈妈身边,直到她在啜泣声中入睡。
陈实和梓萱重归于好的那天,俩人就约定在改天再次拜访陈姨。
如今随着日期的临近,梓萱终究退无可退,言辞里尽是满满的担忧:“陈实,我好怕啊,怕阿姨不喜欢我。而且我是熬夜冠军,哪怕化了妆,还是会有变老的痕迹。怎么办?”
“我的傻丫头,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我妈说过,你也是她的孩子。”
“所以真的不需要担心,而且我会一直在。”
陈实这番话,是梓萱希望得到的定心丸。
陈实家中,连忙给梓萱夹菜的陈妈妈,满脸笑意:“孩子啊,你受委屈了,多吃些肉。”
梓萱这才想起,原来,在这70平的小屋,尽是男友和他妈妈生活的痕迹。一呼一吸间都闪烁着旧日的光辉,诉说着他们深厚的亲密。而看着陈妈妈要准备下厨再做一条红烧鱼,她连忙打断:“阿姨,不用了,我吃饱了,您的厨艺真好。”
面对陈妈妈关切的询问,梓萱莫名觉得自己才是多余的,而男友心疼的眼神再次让她骑虎难下。在讲了一个生硬的冷笑话后,她便找了个理由,慌不择路地逃离。
连忙追上的男友,一把抓住她的手,满脸的焦急,正准备说什么,梓萱先发制人:“陈实,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我们不分开。今天的聚餐,本来和和美美,是我不好,搞砸了所有。但请你给我时间调整。我一定会好好努力,成为一个不会搞砸美好的爱人。”
听到女友这番深情告白的陈实,再次向她表示,此生只爱她一人。
那天两人抱了很久,直到梓萱身体发软,陈实才不舍地送她回家。
午夜时分,第1次无法入睡的陈实,找到醒得早的妈妈,令妈妈惊讶的是,儿子第1次向他透露关于女友家境的事情,而且毫无保留。
“那我明白了,她肯定怕我,怕我抢走你。虽然大家都是单亲家庭,可这种表面上的相同,实则两极分化的经历。让她始终都觉得,原来被爱是需要条件的。而你是我的全部,我又怎么可能将你拱手于人?”
戴着老花镜的妈妈,一边织着毛线,一边说道。
“妈,可我们都知道,这其实并不是这样的。我也一直在做努力。”
“孩子,你以为人家不知道吗?她其实什么都懂,只不过在和自己打架。她对你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深厚,你要有信心。”
之后的两年里,依然相爱的两人,转眼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然而,每当陈实提起带梓萱回家见陈姨,梓萱总能找到 N多借口来搪塞。
最常见的是今晚加班,极少有的是,我看了黄历,今天诸事不宜。
而年初就回老家养病的陈妈妈,终于忍不住向此刻的儿子拨通了电话:“孩子,把梓萱的电话号码给我,我想和她聊聊。”
“妈,你想和她说什么?不会再出什么岔子吧?”
拗不过妈妈的陈实,还是把女友的电话号码给了她。
两天后,正在加班的梓萱,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喂,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响起让梓萱恐惧的声音:“孩子,我是你阿姨,没打扰到你工作吧?转眼过了两年,身子骨也大不如前。今年才回到老家养病。天安门是我很向往的地方,之前在北京的时候,没去过。所以这次我想去看一下天安门,顺便再来看看你。”
“阿姨好,其实我……”
越发局促的梓萱,起身来到走廊,将自己对陈实的感情深厚与心头的纠结,娓娓道来。
“梓萱,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已经订好酒店,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见个面?不用太紧张,就当见个远房的阿姨。”
“阿姨,其实我完全可以……”
“别勉强自己呀,孩子,”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加柔和,“我知道,这样会显得很唐突,一时接受不了,没关系的。这样吧,我冬至那天到,你要是方便我们就见一面,哪怕不巧的话,我相信北京这么大,我们总能碰面的。”
而令梓萱眼眶发烫的是,陈妈妈下面这段话:“孩子啊,我知道你喜欢吃牛肉干,这一次阿姨有在做哦,虽然费点时间,但这是值得的。这次我也带来,要是不喜欢你对阿姨说,阿姨自己吃掉。”
梓萱的泪珠,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喉头止不住地呜咽。
“孩子啊,怎么哭了呀,别吓阿姨啊。”
“没,没事,阿姨,我还要继续上班,先挂了。”
那天,梓萱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良久,回想起儿时爸爸曾说:“你妈妈可爱吃牛肉干了,顿顿不离口。这是她留下的牛肉干罐罐,我舍不得丢。”
原来她酷爱吃牛肉干,是想与她最爱的人借此重逢。
而此刻的千里之外,另一位女人也为她亲自下厨。
第四章:冬至的归栖
冬至时分的北京,即便寒风刺骨,大兴机场里依然人头攒动,衣着略显单薄的梓萱,换下干练的职业装,打扮成邻家女孩的模样。
她在值机大厅等待着,踮脚张望着,手心不知不觉出了汗。
“孩子,真是久违啊,让你久等啦!”
比这句话先让梓萱稳下心的,是大老远就在挥手的身影。
陈姨缓缓走来,一身藏青色的羽绒服与将头发工整地梳到脑后,尽显庄重。
梓萱正准备回应老人的关切,另一个声音在老人身后响起,令她再度喜出望外:“铛铛铛!!!萱萱,没想到吧?我也在哦。”
举着卡通纸牌的男友,笑嘻嘻地出现在老人身后,待梓萱与陈姨走近,调皮地出现在两人中间,活像个计谋得逞的少年。
陈妈妈更苍老了,眼角的皱纹也愈发明显,可此刻,她身上散发的是春风般的笑意。
“你…你们……”
“嘿嘿,亲爱的,这次过来没告诉你,是妈说不想让你压力太大。要是你今天没来,那我就陪妈妈去天安门逛一逛。绝不会打扰到你。”
就在此刻,梓萱的小珍珠又大颗大颗地滴下来,这次的她却不再惊慌失措,她明白这一次并不是悲伤,而是在心底,一直很牢固的东西再次微微松动。
看着陈妈妈的满面春风,她忽然有种感觉,就好像暖春明天就会到来。
这次的晚餐没有在酒店,而是在附近的一家家常菜馆,梓萱不管怎么说,都要请男友和陈妈妈吃饭,态度坚决。看着一大桌子菜,一生节俭的陈姨,还向服务员提前要了几个打包盒。
而男友则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这一次他在路上和陈姨遇到的奇闻异事,虽然都是编的。可依旧不时逗得梓萱捧腹大笑。
“哈哈哈……陈实你真讨厌,明明知道我笑点低,为何还要在饭点说这种笑话?这世上真有这么逗逼的事吗?”
对于女友的反应,陈实很满意,嘿嘿地笑着,活像个只有三岁智商的傻子。
然而,他和妈妈都注意到,梓萱似乎看不见摆在中间的牛肉干,将麻婆豆腐,宫保鸡丁,番茄炒蛋,杭椒牛柳,紫菜蛋花汤尝了个遍后。现在下意识地略过大盘的牛肉干。
“孩,孩子,这牛肉干不合胃口吗?怎么不见你动筷呢?”
陈妈妈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问,一脸忧虑道。
“没事,妈妈,我现在就尝尝你老人家的手艺。”
梓萱无意间地回答,让陈姨与陈实,转忧为安。
当她吃下第1口牛肉干后,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叹息。
“孩子,怎么了?还是不合胃口吗?我可以再调整的。”
“阿姨,不是,这和我妈妈曾吃过牛肉干,味道是一样的,我一直在找这种味道的牛肉干。我,我可以带点回去吃吗?”
说完,梓萱便从包里掏出一个,泛旧的牛肉干罐罐,上面还贴了一个白色标签,其上有着幼稚的笔迹,妈妈留下的牛肉干罐罐。
随即,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包到罐罐里。
“孩子啊,你放心,这个一定管够,哪怕我这把老骨头有天不在了,我也把牛肉干的做法交给了陈实。所以,别再害怕了。”
就在这一刻,陈实能看见女友一直着装的坚甲,此刻正式被满是耐心的真诚与善意瓦解。
第五章:旧罐子与新罐子
晚饭后,陈妈妈一再坚持,让两人先行回去,托辞自己要倒时差。知母莫若子,陈实当然明白,妈妈这是在为梓萱留下消化情绪的余地。
夜深人静,梓萱依偎在陈实怀里,看不出情绪上的波动,只是静静地盯着天花板。
“亲爱的,怎么了?是今天我的不按计划让你不开心了吗?”
陈实宠溺地轻抚着爱人的额头。
“我其实一直在想,阿姨明明只有你。可她为何不怕?不怕我把你抢走了吗?”
“我的傻老婆,因为我妈妈一直都明白,爱这东西向来不是越分越少的,反而就像火,点亮的蜡烛一根又一根,那些橘色的温暖,只会在黑夜里更多,不会减少。”
梓萱一言不发,许久,她主动贴上陈实的唇,寻找着爱人的安抚,在男友给自己最温柔细腻的回应后,一度坚不可破的不安,才有了轻微的松动,她在陈实耳边呢喃:“可我还是怕,怕有天你们发现我并不值得,我已经习惯了,让对我抱有期待的人失望了,可你们不同。”
陈实将怀抱着爱人的手臂收紧,而那句他在心里面说过千百遍的:“你值得。”他明白,这句话需要从爱人的血肉里生长出来。
次日,陈姨邀请未来儿媳,来酒店房间一叙。一席长谈后,大将行李箱,深处的两个罐子拿了出来,其中一个是精美的玻璃罐,装着提前备好的牛肉干。另一个则是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在盖子上的动漫人物,因为模糊的痕迹而显得滑稽不已。
“这个旧盒子啊,是陈实这孩子,儿时攒糖纸用的。这孩子很细心,有韧劲。”
陈妈妈的话刚说完,便打开盒子,梓萱便看见了各种五彩斑斓的糖纸,一张张平整放置,就像新的。
“他爸走得早,没有了顶梁柱的家里,连个玩具都买不起。那时我就安慰他,孩子,每张糖纸就是一个故事,攒够了真的实现一个新的愿望。”
“那什么时候才能够呢?”
梓萱问出与儿时的陈实,提出了一样的问题。
“要保证每张糖纸像新的,塞满都装不下为止,要规规矩矩地,一层层放在盒子里。小时候的他是个倔脾气,上初中之前,他每年都能叠满,而每次的愿望都是让我很头疼。”
“是什么?”
“爸爸什么时候从工地上回来?”
“……”
沉重的反问让梓萱被压的透不过气。
“总之,反而在他上初中以后,便不再过问此事。”
陈妈妈将新旧那个罐子就这样并排放在桌上。
梓萱呼吸平缓了些。
“萱萱,阿姨都想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人的心,有时就好比装在的这个旧管子,不知不觉攒了好多好多甜。但难免生锈,弃之无味。有太多人都想你把这个旧罐子扔掉,去换他们的罐子。”
“但我老太婆送给你一个新罐子,并不是要你把旧的换掉。”
陈妈妈轻轻地将新罐子推到梓萱面前。
“是希望你明白,你的心很大,能装下许多罐子,旧的要留着,那是你的一部分,新的也好用,慢慢装进去,装满了这个,还有下一个新罐子。”
梓萱静静地看着两个并排的管子,一新一旧间,彼此没有相互替代,那是沉默地并立,好比过去和未来的两岸。
她终于大悟,原来真正的接受,并不是将过去掩埋。而是带着所有过去走向未来。
第六章:不再是候鸟
返程当天,陈实和梓萱打算与妈妈一起回家,安检前的两分钟,陈妈妈猝不及防地转身,从随身的蓝布包里,掏出个被红布包裹的物件。
“这劳什子,本来想等你们大喜那天,正式给你们。”她将物件塞到梓萱手里,“可我觉得今天更应该。”
原来是一只玉镯,成色实在算不了上品,但胜在温和明洁。
“这是我婆婆传给我的,值不了几个钱,也就戴了30年,孩子,阿姨不求你每天戴着它,就收着吧。哪天你想戴上或者传给你的孩子,永远收下都好,它现在是你的了。”
老人的眼眶不由得泛起湿润。
梓萱紧握着残留体温的镯子,第1次主动拥抱了这位神明般的老人,虽然起初有些僵硬,然而才一分钟不到,两个女人的眼泪就浸透了彼此的肩头。
客机起飞,陈实望着窗外逐渐变成小点的城市群,藏不住心中的疑惑,轻声问:“妈,难道你不怕吗?把外婆的镯子就给了她,要是……”
“要是什么?”妈妈温和笑道,“爱向来不是投资,更没有回报的说法。之所以给她,是因为那一刻,我想给她,这就够了”
舷窗外的云层,有种棉花糖的质感,她望着这云层,沉吟道:
“孩子,世上没有谁有时光机,改变不了过去发生的事情。但我们可以让她的现在与未来足够温柔,在她回望的时候,不再认为,过去只剩刺骨的漆黑。爱并不是非要成为谁的唯一,而成为彼此敢于拥抱这片天地的力量与底气。”
前排座位上,梓萱靠着窗口进入了无梦的梦境,阳光透过舷窗洒在她雪白的脸颊,秀丽的眉眼已舒展开来,而她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布包。
陈实不由得回想起,两人的初次相遇,她总说自己像只候鸟,始终在找寻一个落脚处,却总在冬天到来前,仓促飞走。
现在他望着爱人的侧脸,发自内心为她开心,因为这只候鸟,终于找到一块不随四季迁徙的陆地。
(完)
《冬至的候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