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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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半了和尚在天台上调琴,其时背有山松,面临江风,好不快活。不想见到江里多了几条大船,一时起意,心思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听“硿”的一声,琴弦断了。
和尚不悦,拂琴而起。眺望江面许久,只听得江水拍岸的声音让人感到发寒。一时口渴,便回到原处,拿起钵盂欲饮水。看到钵盂中的水不仅快见底了,而且水面上飘着一层浮土还淹着几只蜜虫。和尚苦笑一下,再无兴致将琴调好。遂将琴放入布套之中,一手托钵,一手携琴,返回寺庙。
从天台近山侧沿石阶而下,至有土处折转,再顺土坡而下,两三个转弯就到了入山的主道。和尚轻车熟路很快就到了主道路口。沿主道上山,不过里许,就可见寺庙之山门。此路线对和尚再寻常不过。不过今日却不同寻常,他见到后面有一个人!正低着头向上走着。
和尚见来人非耕非樵,不愿多事,只装做没看见,继续赶路。
后面的人见了和尚,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追赶,很快就赶上了和尚。
“咳咳,给口水喝。”那人向和尚搭讪。
和尚不语,只将手臂翻转而下,把空钵盂给那人看。
“咳咳,给口水喝吧。”那人继续讨水。
和尚道:“你可随我到寺里取水。”
那人问道:“兀那和尚,我是个渔夫,家住五十里外葫芦窝。虽非本地人氏,却也未曾得罪于你。初次见面,你为何如此沉默寡言?”
和尚苦闷,勉强回答道:“有友将访,我去天台上调琴,不意心乱弦断,恐有血光之灾。”
那人又问:“友为何人?是僧是俗?”
和尚道:“此友每年来我处讲经说文。抚琴赋诗,谈古论今,亦师亦友,是个儒者。”
那人笑道:“既是个俗人,又何必在意。我亦听闻,琴弦断遇知音。况此山中只你我二人,我身无寸铁,何来血光之灾。”
和尚听了,不由得多看那人两眼,装束确是渔夫模样,当下心宽了不少。带着渔夫来到寺里。
这寺院墙早已倒塌大半,许多砖瓦没入杂草灌木之中,只有石头做的大门无恙,将门外野草阻住,更显凄凉。
渔夫喉咙干哑地问和尚,哪里有水。和尚带渔夫来到井口,井口用几块长条石叠搭而成。井虽不深,人却不能直接够到。渔夫失望,和尚不忍,掀开井口边上的木头盖子,踩着溜光的石阶,用钵盂舀了大半钵水来。
井水清冽甘凉,渔夫连喝几口,牙齿打颤。和尚动了恻隐之心,决意为渔夫烹茶。寺内荒芜,渔夫拾柴,不在话下。和尚找了一株茶树采了些嫩叶,又折了一段柏树枝。将钵盂当锅,放入井水、茶树叶,又捋了几把柏树叶,开始烹茶。
茶烹好以后,和尚、渔夫轮流把盏,其乐融融。端的是好茶!渔夫感觉从未像今天一样喝的是茶,只喝的满口清香,遍体生津。以前喝过的茶与之相比,根本不算是茶!
渔夫吃过茶,欲入和尚禅房小憩,见和尚面露难色,于是起身告辞。
翌日渔夫又来,装束如前,只是身上多了个鱼篓,手里提了一串鱼。渔夫感谢和尚昨日为其烹茶,特地拿鱼来做布施。
和尚不吃荤,直接拒绝。渔夫解释道,近来兵乱,大江上游漂流死尸甚多。江上多大船,尽是逃命人。和尚听了,亦以为然。不禁唔了一声。
渔夫继续解释道,布施之鱼乃江中之绝鲜,此鱼不是在大江里打,而是昨夜沿江叉口溯流而上,在另一条干净的小江里打的。
和尚见渔夫一片诚心,不好一味拒绝。正犹豫间,渔夫出了个主意,愿意为和尚烹鱼,招待即将造访的儒者。和尚觉得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欣然同意。
见渔夫拾好柴火,和尚走上前来,将钵盂交给渔夫,让渔夫用钵盂烹鱼。渔夫答应,向和尚要调和。
“我乃出家之人,早就戒了五荤,哪有什么调和。寺院内倒是有些紫苏等物,你可采了自用。”和尚言毕,自己跑到禅房里调素琴阅金经去了。
不多会儿,渔夫将鱼烹熟,寺院里弥漫着一股奇香。和尚闻了,感到奇怪,止不住跑出来一探究竟。渔夫见了和尚,用木条插了一条鱼出来邀和尚同食。和尚不肯,只是站在旁边看渔夫吃。
渔夫吃饱,请求当夜在禅房里借宿一晚。和尚说道:“君不闻,陈蕃之榻吗?”渔夫听不懂,但见和尚言语情貌,知道是不允,只得告辞。
且说渔夫背着鱼篓出了寺院,沿着下山的路一边走着一边喃喃自语。突然,渔夫一拍鱼篓,好像是做出了决定。他不再向山下走,返身径向寺庙走去。
天色离掌灯尚早,和尚正在禅房里抄经,突然听到敲门声。和尚以为是故人来访,开门一看,见是渔夫,不觉吃惊。
渔夫诈称遇到了儒者,并捎来了一样东西送给和尚。和尚信了,让渔夫进房。渔夫说东西放在鱼篓里,请和尚观看。趁和尚低头不备,渔夫猛地将鱼篓抵至和尚胸前。只听和尚一声惨叫,倒在了地上。
此时,和尚的衣服已被扯开,一条一尺长短像刀鱼一样的鱼儿已经将一半的身子钻进了和尚的胸膛。和尚似乎知道此鱼,忍住疼痛向渔夫不断哀求,请求渔夫先放他一马,让他把经书写完,交给儒者之后再去赴死。
渔夫以为和尚似在分他的心,好乘其不备逃脱。于是很轻蔑的拒绝了,看到鱼儿出来些许,反倒是用脚尖轻轻地把鱼儿踩进和尚的胸膛。
钻进和尚胸膛的鱼名叫刚鱼,此鱼嗜血,一见人血,其硬如刀,若扭起身来,如弓弦拉开,强劲有力。这鱼不见人血则罢,一见人血,犹如性刚之人,不将人血食尽绝不罢休。故称刚鱼。
这鱼儿十分奇怪,母鱼既不食人亦不嗜血,饲养与其它鱼类差不多。唯有纯种公鱼才有嗜血之能,而且极易退化。非有绝技密术,难养此鱼。
渔夫与和尚本不相识。只是近来兵乱饥荒,度日艰难。富贵人家置大船于江,船仓存储粮米油盐,甲板上铺土种瓜果蔬菜,以避兵乱、疫疠、饥荒。渔夫久居江上,一则自己没有多少钱财,置不起大船;二则见这法子也不能持久,其久必亡。于是费尽心思,打听到这寺里的和尚有一个钵盂,极为神奇。
据闻用此钵盂烹煮,做啥啥香。渔夫是个异人,虽然养刚鱼不在话下,但是此鱼腥味儿太大,怎么做都不好吃。渔夫一说有此钵盂,顾不得真假,一心要把钵盂弄到手。他一试烹茶,二试烹鱼,果见钵盂神奇。只是和尚与他无怨无仇,渔夫一时下不得杀心。不过,鱼篓里的这条刚鱼养成不易,已是渔夫的全部家当。这次拿来,放手一博,志在成功。若是空手而归,渔夫心有不甘,最后对和尚痛下杀手。
渔夫杀了和尚,拿了钵盂去井边清洗,不意被一块石头挂住了衣服。他倒退着提起衣服,看到石头上刻了些许字,曰:“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可报天,杀!杀!杀!杀!杀!杀!杀!”渔夫虽大字不识几个,“杀”见多了还是认识的。当下不觉心头一颤,打算把和尚给埋了,以求心里安慰。
于是渔夫跑到禅房去拖和尚的尸体。和尚仰面躺在地上,周围血迹斑斑。渔夫从和尚身上捏出刚鱼,放在鱼篓里。见弄得两手是血,顺手扯了块布来擦手。忽听到琴响,登时吓了一跳。原来是渔夫扯到了套琴的布套。
渔夫另找一块布把双手擦了,拿起琴来跑到窗户边端详。琴为仲尼琴,长三尺六寸四分。桐木面板,髹栗壳色漆,鹿角霜灰胎,周身发蛇腹断,间流水、牛毛断纹……
正观琴时,渔夫突然想起儒者将要造访,不觉有些害怕。又想起初见和尚时,和尚一手托钵盂一手携琴,断定此琴也是好物,且喜该琴小巧,于是有了主意。他先将琴与钵盂放在一起,再将和尚尸体拖出,沉入井中,又嫌刻字的那块石头晦气,亦一并沉入井中。
此时天色渐黑,渔夫偶见禅房,想起和尚曾两次拒绝他进去。一气之下,一把火将禅房烧了。趁夜色带着鱼篓、钵盂、仲尼琴悄然离去。
葫芦窝是个风水宝地。三面群山环绕,凹中有旷,形似葫芦,故称葫芦窝。南面敞开,背枕山坡,有大江环绕而过,又有大湖穿凿与江河交流,水陆交通,十分便利。镇中大街纵贯南北;街道两旁青瓦屋面,民居、商店、作坊相联;大街两侧成片的房屋鳞次栉比,覆满着山坡。从码头到山脚一直到山腰 ,拾级面上,观之山峰秀丽,四神护卫,楼面牌坊,气宇轩昂。
且说渔夫得了宝贝回到葫芦窝家中韬光养晦,日子过的和平时一样。只是葫芦窝经历数次乱世灾荒大不如前。恰是:一朝春去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渔夫凭借刚鱼和用钵盂做的鱼羹,和唯一的亲人——女儿一起,度过了兵灾和饥馑。非但如此,渔夫还依靠卖鱼羹赚了万贯家私,广买山、地、码头、田林、房产,成为当地首富。
镇上一条主街被他买下大半,剩下的是他故意留下的。他女儿的眼睛几乎瞎了,需要看郎中、抓药;和尚的那把琴,成了女儿的最爱,需要有乐师指导、教授;他的女儿喜欢衣服,需要有裁缝铺;他的女儿要有人服侍,需要有牙行……
渔夫为了女儿也不续弦,他害怕被人出卖。除了自己的女儿,他对谁都不相信。他平时除了照看自己的女儿,主要就做两件事:养刚鱼,卖鱼羹。他开店卖鱼羹不是为了钱,而是大量淘汰的刚鱼需要处理掉。卖鱼羹可能是遮人耳目的最好方法。
一日渔夫正在鱼羹店里休息,镇上的郎中突然拜访,告诉渔夫,神医不日将至。渔夫大喜过望,重赏了郎中,急匆匆回家向女儿报喜。
原来渔夫的女儿打小靠鱼羹活命,刚鱼吃的多了,毒素积累也多。致使她很小的时候就双目失明。此外,葫芦窝的人们也因为食鱼羹的关系,眼睛大多不好。渔夫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暗地里不惜花费重金,寻找名医为女儿治眼。前几个月,镇上的郎中说是寻到了神医,并拿神医开的方子抓药、熬药给渔夫的女儿喝。渔夫的女儿喝了药,眼睛日渐好转。于是渔夫又花重金再请神医,希望神医前来把女儿的眼睛治好。
如今神医答应前来治病,渔夫喜不自胜,赶紧回家告诉女儿。
渔夫喜滋滋的走进女儿的庭院,看到以前的丫环翠红笑嘻嘻的牵着半了和尚的衣袖正往女儿的闺房里钻。渔夫大怒,转身回房欲取刀结果了二人。走到自己的院门口时,渔夫被绊了一脚,这才想起:丫环翠红早就让他喂了刚鱼,半了和尚十几年前就死了。
渔夫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自言自语道:“可别是喜过了头,弄出个发昏十三章出来。”于是又返回女儿院中。但见翠红站在女儿闺房门口把风,渔夫赶紧躲在院中老槐后面。听见半了和尚在房里正和女儿调笑,渔夫不禁怒火冲天,又返回自己屋中拿刀。行至自己院门口,又幡然醒悟。如此反复几次,渔夫终于按耐不住,从屋中拿了钢刀,悄悄躲在老槐后面,等待时机。
不知过了多久,渔夫看到半了和尚半露着膀子,脖子上挂着女儿的亵衣,出来小解。渔夫在动手以前,仰天祈祷。
天气真好,青天白日,万里无云。渔夫祈祝完毕,举起雪亮的钢刀,刚喊出个杀字。突然,晴空一个霹雳,天上的雷电竟然将渔夫击昏。
等到渔夫醒来,发现四处是火。女儿的房子正在熊熊燃烧。他定睛细看,女儿闺房之外既无丫环翠红,又无半了和尚。渔夫想要救女儿,不想自己被雷劈了,哪里能挪得动半步。
过了片刻,只听得轰隆一声,闺房的房梁塌了。房梁落下的时候,渔夫感觉房梁砸到了他的女儿:房梁落在地上声音很闷。渔夫再侧耳倾听,却不想仲尼琴受不了热,突然爆裂。渔夫听到,急火攻心,登时昏死过去……
爨(cuàn),炊也。取其进火谓之爨,取其气上谓之炊。
《书谱》云:“奇音在爨”。
诗曰:
亭午头未冠,端坐独愁予。
贫家烟爨稀,灶底阴虫语。
门小愧车马,廪空惭雀鼠。
尽室未寒衣,机声羡邻女。
——唐•皮日休
附记:临近月底,为了交作业,拼命赶稿。因为时间限制,将本文由另一篇文章《风语|天台 渡》单独抽出,权当交作业。文章留有空缺之处,本打算交完作业后,再进行补充,使其单独成篇。
无意中见到一首唐诗《贫居秋日》,感觉十分切题。前文写琴,唐诗申意,相得益彰。恰恰好,再去补充反觉得多余。
杜甫云:“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李白如此,唐诗如斯。
有皮日休一诗压轴,足以将《琴爨》与《风语|天台 渡》各自成篇。犹如一琴奏两曲,既不重复,又不相违。唐诗之神奇,令人叹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