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哭吧(完整版)
写在前面
这篇关于一名日本人的人物记录,正文有13500多字,您需要有一定的时间阅读。虽然,您不一定想读,我理解。再说,临近2022年春节,您忙,大家都忙,我更理解。但是,我相信,总有人会读的,比如一路陪伴我的几位。首先让我再次表示感谢!那么对于第一次接受我的文字的人,我想我应该先交待一下文章的几个人物。
工作地点:日本的一家智障残疾人日间照料服务中心。
出场的几个主要人物:
1 ,作者的我:50+,祖籍中国山东,在日生活工作25年,现任服务中心的副所长,正式工,管理者,调到中心才两年;
2 ,主人公水穗:41岁,土生土长的当地人,非正式工,一线服务者,中心的工龄最长,有15年;
3,目黑,直美,齐藤:年龄分别是58岁,55岁,31岁,水穗的同事,非正式工,一线服务者,工龄分别是:12年,4年,3年;
4,卓子:63岁,水穗的同事,非正式工,办公室的行政人员,工龄16年;
5,高桥主任:40岁,一线主要负责人,正式工,去年4月刚调过来,心地善良,毫无脾气;
6,亮:智障者,20多岁,我们的服务对象,每个星期一到中心来,我们称来中心接受服务的人为“利用者”;
7,所长:我的上司,虽与我同龄,50+,但是工龄是我的双倍,正式工,名副其实的管理者。
以下是正文。
01
水穗小姐在水池子里洗杯子的时候,她背对着我们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着。
这时,卓子大姐走过去,轻轻抚摸着水穗的后背,柔柔地说,没事的,没事的。
被人这么一说,水穗的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同时也听到了唏嘘的哽咽声。虽然她是背对着我和所长的,但是这一切都被我们两个人同时捕捉到了。
也是这个时候,直美小姐走进办公室,她看到了水穗和卓子在水池边上,然后停止脚步,看了看她们,又把目光投向我和所长,摊开双手,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和所长几乎同时对她做了个摆手的手势,直美立马明白了,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水穗发现有人进来,匆匆结束洗杯子,匆匆迈着小碎步离开了办公室。而这一切,她给我和所长的都是背影。
水穗走后,直美就憋不住问了,怎么回事呀?我可是对她什么也没说啊!
我和所长又几乎同时对她说,跟你没关系,跟你没关系,没有什么的,谁都有想哭的时候。
直美松了一口气。
02
水穗,今年41岁,但是长得像30出头,15年前她就在这家智障者日间照料服务中心工作,是中心工龄最长的一线职工。她曾经参加过几次系统的正式员工考试,但每次都落榜,所以,作为一名非正式职员,她没有被调动资格的。我13年前认识的她,矮小的身材,白白的皮肤,樱桃小丸子的娃娃头,后脑勺是平扁的,塌陷的鼻子,肿胀的单眼皮下有些呆滞的眼神和总是像做错了什么事情的举止,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如今在一起共事,我发现这么多年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她一直没变。我惊叹她是服务中心唯一的“冻龄女神”。
水穗,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她的话,就是不正常。说的不好听的,就是精神上有问题。
我一个从事智障者服务工作的人,这么说,好像不太合适。是的,她属于“大人の発達障害”,直译中文就是“大人的发育障碍者”。关于现代职场中的“大人的发育障碍者”,我以后会在更文中单独写。
水穗是个内心和外表都非常柔弱和怯懦的人。说她这样,是因为她对谁都“是,是,明白了,对不起……”,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总是唯唯诺诺地低着头,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学生,有时候还会原地踏步不动,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哭。她一哭,好像做错事情的是其他人。
做为她的上司,因为前任有过交代,所以非常注意说话的语气和用词,对她也格外关照,但是实际上并不是那么简单。
03
去年12月13日,水穗结束了一年的产假复职了。
她,35岁结婚,39岁怀孕,40产子,怎么算都属于大龄。这些年,她几乎每个月都要请上一天的假去专门治疗不孕的医院就诊,这期间有过一次流产,再到重新怀孕,终于产下一个大胖小子,她经历了多少悲和喜,我们没法想象。
目黒大姐曾对我说,她老公好像也有点……。
日本人很少说人不好,目黒没有说完的话,我明白。我们最担心的是,她的孩子是否健康正常,她是否有能力养育孩子等等这些谁都担心但是谁也不说的问题。
好在,她在怀孕期间没有出什么差错,并且在2020年的12月份顺利生下3000多克的大白胖儿子。
2021年,她享受一年工资照发的产假。期间她推着婴儿车带着她的儿子到中心三次。
第一次是回礼(我们每一个出了3000日元的生孩子礼),第二次是办保险手续,她那大胖儿子见谁就笑,不光我们员工喜欢,就连利用者们也都凑过来,摸摸这儿摸摸那儿,笑得温柔而慈祥,大家说话的语气全变成了婴儿呛,全都跟牙牙学语似的。第三次是复职前的头一个月,她一进办公室就把儿子平放在办公桌上,唯唯诺诺地对每一个人鞠躬,原本的打招呼变成了道歉,对不起,下个月我就上班了,请多多关照。看她儿子扑腾着两只没穿袜子的小脚丫躺在办公桌上,卓子大姐吓得跑过来双手托住还不满1岁的孩子,随后她便一直跟在水穗的身后,水穗从中心的东部走到西部,跟每一位员工和利用者打招呼,卓子大姐两只手托着孩子,紧紧地贴在胸前,也从中心的东部走到西部。
对她莫名其妙的道歉式的打招呼方式,我们虽然习以为常,但是还是不太喜欢和舒服,心想你上班后别哭就行了。
04
水穗在产假期间,发生了一件大事。她儿子半岁的时候,她打来电话说,她的姓改了,由原来自己的“淀野”改为夫姓“铃木”了。
这件事把大家搞得莫名其妙。为什么呢?当初结婚的时候,男方同意倒插门,随水穗的“淀野”姓,都姓好几年了,怎么生完孩子突然改夫姓“铃木”了呢?
还有一个线索就是,水穗的住址也变了,有原来租的公寓变成了独门独院的一户建。而这一户建就是丈夫的老家,所以我们推测她们一家三口搬去跟公婆住在一起。
所长说,电话里不好问为什么,她说话声音怪怪的。放下电话,所长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就把写着新姓名,新住址,变更日期的便签交给了财务处。是的,变更手续要抓紧时间办的。
2021年的夏天,水穗虽然还没有来上班,但是她的姓已经变成了“铃木”。
我们猜测,公婆可能是为了帮助照顾孩子吧。
身在假期的她,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05
话说,到了2021年的12月,眼看着铃木水穗就要恢复上班了。
在这之前,不得不说一个很残酷的事实,那就是员工们从心底里并不欢迎她的复职。尤其女员工,尤其目黑大姐。
目黑大姐是这么说的:“这一年的职场空白,她什么都会忘了,我敢保证要从零的零开始教她。”
说这话的时候,在一边的齐藤大姐也跟着摆手,“根本没有指望她,只要不添乱就行了!”
如果,我不是管理者,我也在一线工作,我也会跟着随声附和的。但是,身份变了,我不可以跟着下属发牢骚,我给这两位刀子嘴豆腐心的大姐直接注射预防针:“你们听着啊,注意说话语气,说话方式,那可是孩子的妈妈。你看你们俩,说话温柔的时候,要多好看就多好看!”
两位大姐扑哧一声笑了。明明知道我在忽悠她们,她们还是笑得挺好看,戴着口罩的脸,笑得眼角全是皱纹。
我长舒一口气。心想,还有脾气好心眼好的一线最高负责人高桥主任在,水穗工作起来不会太吃力吧,顶个人头充个数总可以吧。
至于男员工们,因为水穗的温顺,反而忽略了她工作中的笨拙,并不计较她什么。男人们嘛,都好哄,给他们一两句好话或者附上轻柔的声音就变得屁颠屁颠的了。而水穗的性格无意中达到了“以柔克刚”的效果。
06
其实,最应该补充说明的是,水穗在利用者们中的印象。他们对水穗的印象就是“優しい”(人好)。水穗的善良,小心翼翼的说法方式,利用者们非常买账,大家都很喜欢水穗。
最令我惊讶的是,有一个叫做“亮”的25岁的小伙子利用者,高度智障,不会说话只会哇哇大叫,有时候还会“动手打人”(所谓的“动手打人”,不是他故意的,而是一种他与人交流沟通的方式)。
这个“亮”,我都不敢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因为他一看见我,一跟我的眼神对上,就开始脱衣服,不管是在走廊里还是活动室里。当然,不仅仅只是对我如此,随地脱衣服,也是他对我们表达自己意识(大多是抗拒的意识)的一个方式。
而这个“亮”,一见到水穗,便安静下来。水穗什么也不用做,“亮”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乖乖地坐好,用自己的手摸着自己的头,时不时咬一下自己的手,发出“呜呜”的声音,不蹦也不跳了。
曾有一位精神科的医生说过,智障者的世界其实非常简单,为什么我们正常人把握不好,是因为我们太复杂了。
这句话背后的深刻意义,我一直琢磨到现在,有时候好像悟到了精髓,有时候又觉得毫无道理和根据。
我想,就如同水穗一样,她的世界,我们谁也无法走进,谁也不敢自狂地说,我懂她。
就是这样的水穗,她马上就要复职了。中心的所有人,各怀心思。
07
2021年12月13日,星期一、“铃木”水穗,带着点心复职上班了。
那天水穗来的挺早,双手把点心交给所长,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请多多关照。
因为侧面我没看清水穗的脸,但是却发现她脚下穿着一双夏天用的3~5公分的有跟凉鞋。可能鞋码有点大吧,她走起来的时候两只脚后跟脱离鞋后跟,一滑一滑的,再加上小碎步,随时有摔倒的可能。再说大冬天的,那凉鞋的人造皮革发硬,她不怕冷我看着发凉。
今天第一天上班,她已经很紧张和不安了。等过几天,再说她让她换双室内运动鞋吧,我这么想着抬头看了她一眼。
还好,她看起来跟产前没有什么变化,唯一不同的是,好像有点消瘦的感觉。樱桃小丸子的娃娃头里隐约可见几根银丝,但绝对不引人注目。面部表情有点拘谨,微笑好像是挤出来了的,使那塌陷的鼻梁更加突出。
水穗的声音依旧很轻很小很柔,不扯着耳朵听不清楚,所长在朝会上跟大家简单介绍,她现在是“铃木水穗”,刚开始有可能大家不习惯叫你旧姓,希望你不要介意啊。
水穗连忙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也可以叫我“淀野”的。
然后所长让她跟大伙说点什么。
于是水穗就站了起来,两只手掐着衣襟低着头说了一大堆的话。
她说什么了?我当时就没听清,现在也想不起来。后来问所长,问目黑大姐,她俩都说:“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再看其他人,好像根本就没听的表情,我想,
算了,这一点也不重要。
08
重要的是她第一天上班。
首先要具体谈一下她的上班,下班时间。我们系统福利待遇不错,孩子不满三岁的话,可以享受育儿时间,就是一天不用上8个小时的全班,其中有两个小时可以在家照顾孩子。只要个人申请,我们必须批准。这两个小时可以一起用,也可以分早晚两头用,也可以不用满这两个小时的待遇,只用一个小时。
水穗做了早上晚上一个小时,下午早下一个小时的选择。这样一来,利用者们的早晚的接送工作就不能安排给她。负责派车的一位男同事苦笑了一下:“没办法,如果人手不足的话就请所长和副所长帮忙了!”
在确定上班时间这件事上,她每天满休两个小时的育儿时间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她会跟同样享受育儿特权的直美小姐一样,会选择早上晚30分钟,下午早30分钟出退勤的。
定好上下班时间之后,由我单独给她做简单的复岗培训。我给她一份资料,把她不在的一年里发生的重要的事情,比如哪位利用者去世了,哪位利用者是新来的,哪位员工辞职了,哪位又是新来的,工作程序的大变更等等。
我说这些的时候,是用最简洁的语言说的。她一边听一边用笔记在本上,隔着桌子我看到了她娟秀的字体,禁不住说:“你的字,真漂亮”,水穗听我这么一说,连忙摆手一脸自然的微笑:“哪里,哪里”。
那一刻,我觉得水穗长得其实挺好看的。
09
我的简短说明之后,水穗就返回现场工作了。目黑大姐提前跟我说过,一定告诉水穗,不懂的一定要勤问,因为她不问,我们就不知道她哪儿不会。
我觉得目黑大姐说的对,她们一线工作者一个萝卜一个坑儿,讲的是协调和配合。过来人的我当然明白,最后就跟水穗直说了,一定要问。令外还请放心,现在的工作环境要比你产前好多了,大家相处得很和谐,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跟高桥主任说,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水穗的表情越来越平和起来,我看到她迈着小碎步走进了利用者们的活动室,然后听到了一阵阵利用者们的欢笑声。
看来,利用者们期待水穗的复职已久了。
而周一,正好是那个叫“亮”的利用者来中心的日子,不知道“亮”会有什么反应。
我正想着,“亮”被母亲送过来了,他们在玄关入口位置换鞋,我马上通知水穗,说“亮”和他的母亲来了,你去打个招呼吧。
水穗高兴地来到玄关处,不知道是“亮”先发现了她,还是水穗先发现了“亮”,还是“亮”的母亲先看到了水穗,反正玄关入口处顿时欢声笑语还夹杂着“亮”的兴奋叫声。
10
有人想知道水穗上班第一天发生了什么?其实,没发生什么。
“亮”倒是安静多了,一天下来办公室里没有听到从活动室里传来“亮”的叫声,使我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到了下午的洗澡时间,也没看到“亮”在走廊里脱衣服,而是看着他背着自己的小背包,跟在一位男员工的后面,拽着男员工的衣角进了浴室。我第一次发现,“亮”那跳跃式的一晃一晃的走路姿势,从后面看起来很有节奏感。
水穗不在的一年当中,只有周一到我们中心的“亮”,属于需要护理级别最高的智障者,我们采取1对1的照顾方式,以男员工为主,分几个时间段,大家轮班。而“亮”,不是在活动室哇哇乱叫、就是在走廊里脱衣服,尤其到了洗澡的时间,男员工们哄着逗着或者做示范忍着性子诱导他进浴室,而他不是“大叫”就是“脱衣”,用他独特的方式来拒绝。习惯了之后,员工们手里会携带一条大毛巾,以防“亮”瞬间脱衣,好及时掩盖他的赤裸身体。
水穗的复职,使“亮”又重新安静下来,少了很多问题行为、也使负责看护“亮”的男同事们的脸色舒缓了好多。
11
要说工龄最长的水穗,这一年的空白没有目黑大姐她们想象中的那么空那么白。一周下来办公室里经常看着她小碎步的进进出出,头不抬眼不睁地忙碌着,好像有做不完的事情,又或者在整个中心就显得她最忙似的。有好几次我都想对她说,不用着急,走路慢点……可是欲言又止,因为她在产前也是这样的。更何况目黑和齐藤两位大姐也没在我面前吐槽水穗的不是,表情也不是很阶级斗争,我也不多问什么。
其实,我最担心的是她脚下那双有跟儿的皮革凉鞋。虽然是室内用的,但是外面每天都在下雪,玄关入口处的自动门还有出入的人们,一开一闭,一进一出,雪就这样被带进室内的。雪化了变水滴,而水滴很容易使利用者们摔跤跌倒。
我一直想让她换双鞋,可是依旧欲言为止。为什么呢?因为公司没有明确的规定说室内不能穿凉鞋。就连所长,一年四季室内穿的是双拖鞋。可是,水穗的凉鞋比她的脚大,还有3~5公分的跟儿,她要是一不小心自己摔倒了那算工伤,要是让利用者摔倒了那就要写事故报告,只写事故报告倒不算什么,万一导致对方骨折什么的,事就大了……
水穗上了一个星期的班,我心里跟她那双凉鞋纠结了一个星期。当周五的下午,水穗忙完手头的工作,给办公室所有人,鞠了个深深的躬,说:“谢谢这个星期大家的照顾,我先下班了”,我才舒了一口气。
她走后,我凑到所长眼前对所长说,我能问一个问题吗?所长说,说吧。可是当我看到所长脚下的拖鞋时,欲言又止了!
我立马换了一个跟水穗没有关系的话题。
不过,所长倒是提起水穗:“你没发现水穗每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眼睛肿肿的吗?好像哭过似的”,我没大思考地说:“我没发现。她原本就是那样的吧?我最怕她哭了,只要不在工作中哭就行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着水穗的凉鞋,眼里盯着所长脚下的拖鞋。那是双德国BIRKENSTOCK拖鞋,我以前在24时残疾人服务设施工作的时候,有好几位前辈都穿这种拖鞋,说是即防滑又防脚肿胀,方便耐用穿10几年都没问题。我嫌太贵,没舍得买。否则我现在脚下也可能是拖鞋,不过,水穗脚上的凉鞋估计一看就是那种不到100块钱的。
12
不出我所料,糟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那是12月27号的上午10:10,也就是水穗恢复上班第三个周一。
这个点是利用者们到达中心的时间。那天下着暴风雪,路况糟糕透顶,几乎所有的公车同时到达,玄关入口处拥挤着等着换鞋的穿着厚厚防寒服的利用者们。
我和所长也在帮忙,一边说着大家不要着急,一边接包,一边找鞋柜取室内鞋,一边把换下来的长靴放进去……
这些工作,只要有人手配合,只要迅速找到每一个利用者的鞋柜就会有条不紊地进行。我在玄关处忙碌地接待,这时我看见水穗在一边站着不知所措的样子,就把刚换好鞋的悦子利用者交给水穗,然后对她说,你先把悦子的羽绒服上的雪弄干净。
就在她弄完悦子衣服上的雪之后,就在她领着悦子没走几步的位置上,扑通一声,这两个人几乎同时摔倒地板上!
一瞬间大家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倒在地板上的两个人。好像水穗先倒了,一个屁股蹲儿,接着悦子也倒了,一个左侧身,倒在水穗的身上。
有反应快的员工立马跑过去,先扶着悦子站了起来,因为悦子穿得厚又躺在水穗的身上,没什么大碍。
倒是水穗,一个屁股蹲儿下来,穿着又单薄,同事让她慢慢地尝试自己能不能起来。这水穗,惊吓之后,还没起来就开始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悦子桑,没事吧?”。
“你自己能不能起来?”,这时所长大声说了一句。
水穗慢慢地侧过身体,然后一只手撑着地板,撅着屁股,另一只手抓着所长的胳膊想站起来。可是她的那双凉鞋虽然没有脱离她的双脚,但是被拧扭着一点不给力,滑溜溜的使她找不着重心,最后要不是目黑大姐从背后帮她一把,她是站不起来的。
站起来的她,扑了扑屁股对着我们鞠了数次躬:“对不起,对不起,我没事,我没事。”
而我,正蹲着给另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利用者换鞋。
13
大家可能非常关心水穗那跤摔得如何?
然而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水穗稍微活动了一下身骨,继续说着“大丈夫です”(没关系),低着头跟没事似的马上进入了工作状态。
我观察了一下她的小碎步,觉得没有什么异常,心想真要骨折了她是不会马上起来的,那该死的凉鞋!我早就该跟她说一下那是祸根所在的,瞬间我对自己的优柔寡断和对她的莫名其妙的顾忌有点恼火,但是我的情绪没有写在脸上。
我听见所长对水穗说:“有异常及时去医院,不要硬撑,放假期间如有问题请及时打电话给我。”
是的,明天,也就是12月28日我们中心就放年假了,希望水穗没有伤着,希望假期中水穗不要因为此事打电话给所长。
到了下午下班时间,也没听水穗说这儿疼那儿疼的,她担心的悦子利用者也没有因为摔跤出现任何不适,这使她脸上露出了些许安心的笑容。她穿着那双有跟的皮革凉鞋一如既往的小碎步。在她下班要走的时候,我把她叫住了。先询问了一下伤势,然后对她说,你脚下的凉鞋容易打滑,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穿上运动鞋,理由是……
水穗一脸歉意地听着,一边点头:“是,是,我马上换。”
2022年1月4号,我们新年上班的第一天,大家都发现水穗脚下穿了双黑色轻便运动鞋。她看上去比年前疲惫不堪,蓬松的娃娃头后面还撅着一小撮头发,两眼皮肿肿的有些发白,倒使她陷塌的鼻子不太突出。
放了六天假的我们,可能因为疫情和大雪的影响,窝在家里有事儿没事儿吃点东西,缺少运动,所有人也包括我自己看起来都有些假期结束后的疲惫。
当然,让我们松了口气的是,她在假期中没有去医院,也就是说年前她那一跤摔得完好无损,算是奇迹。最最舒了口气的是负责劳务的大道寺主任,他可以免去处理一场工伤的业务。
14
新年伊始,水穗穿着小黑运动鞋,使她的小碎步更显轻盈,从去年的12月13日复职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她好像完全适应了现场工作。不过,目黑大姐有时候看着我,张了一下嘴但是又闭回去了。我知道她想跟我说点什么,虽然说什么不清楚,但是我怕麻烦,目黑不说我也不问。
因为令我欣慰的是,现场的女员工们表面上看起来关系还算和谐。尤其有30刚出头的直美小姐在,她那性感的恰到好处的娇滴滴的说话方式和声音不仅让男同事们听得软酥酥,就连年长的女同胞们也舒服。
一天中午吃完饭,目黑大姐走过来直接问我:同样享受育儿时间,为什么直美只有一个小时,而水穗却有两个小时呢?
对了,补充一下,直美是两个孩子的宝妈,二宝的产后复职比水穗早半年。她是早上晚半个小时上班,下午早半个小时下班,比起水穗来要少一个小时。
这个问题我在前面有所交代,育儿时间最大一天两个小时,水穗申请了最大的福利而已。而直美说她家有婆婆早晚有30分钟足够了。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水穗不是早在半年前就跟公婆住在一起了吗?她还不是改叫丈夫的姓,叫“铃木”了吗?她现在的家庭生活过得如何呢?
突然想起所长曾经对我说过,每天早上水穗都肿着眼刷脸打卡的。
15
日本职场中,私生活绝对的属于个人隐私。大家都很忌讳自己的事情被同事知道,除非自己说出来。这背后也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别人对你的个人生活其实是没有多大兴趣的。
就像我们对水穗的家庭生活同样没有兴趣一样。尤其是我。我喜欢她那大胖儿子,对水穗,就是一个普通的同事,下属而已,仅此而已。
终于有一天,目黑大姐憋不住了,她用眼神指向谈话室的位置,明白了!我们俩便一前一后地走进了谈话室。
在谈话室里目黑告诉了我一个惊人的秘密,是关于水穗的。
16
“水穗,她老公是‘マザコン’!”,目黑还没坐稳就抛出这句话。
“マザコン!?”我的声音很大。
“マザコン”,英语是Mother complex,中文称之为“恋母情结”。
目黑重新坐好,盯着我的脸,副所长,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呀?我又不跟她多说一句话,除了工作!再说了,你知道,生孩子之前,我还没说她呢,她就动不动站在我的面前哭,害得前任队长以为我欺负她了!现在,我可注意了。
算了,那我也不想说了!
别呀!你把我叫过来,然后又不想说了,哪有这种事情!
那好,就你和我知道这事就行了。不要跟别人说呀!
别磨叽了,赶快说吧。
下面是目黑的口述。
17
水穗,挺可怜的。
她晚上根本捞不着跟儿子睡在一起。她婆婆和老公晚上睡在一起照顾儿子,她负责照顾她公公。
有点乱,是吧?
这些都是听水穗自己说的。前几天中午我们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就随便客气地问了一句家常,她就打开话匣,说得停不下来,边哭边说,我也是受不了了。
她老公原来是个恋母情结严重的家伙,结婚后说是要过二人世界宁肯多花一笔费用也要在外租房子,对水穗还好些,生完孩子之后就变了,非要跟他妈妈住在一起,说是另租房子费钱,嫌弃水穗笨手笨脚不会照顾儿子,还要水穗跟自己的娘家断绝关系,只有自己的妈妈才能照顾好自己的儿子,逼着水穗改姓“铃木”。
再说,她公公婆婆那里吧。公公患尿毒症,每个星期去医院透析3次,没有工作,婆婆据说还不到60岁,家里的事情都是她说了算,说什么就是什么,尤其水穗的老公只听她妈妈的,婆婆嫌弃水穗做事不到点子上,闷头闷脑的碍事,老公也当着婆婆的面跟着说水穗的不是,越是说水穗的不是,水穗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做,就越显着不知所措,慌里慌张,她越不知所措,慌里慌张,就越做不好,她老公和婆婆就越不满意!
水穗一上班,婆婆又开始抱怨水穗照顾不好她的孙子,以不耽误白天工作为由,平日里的晚上让孙子跟自己睡觉,同时也要儿子一起来睡,理由是自己岁数大了,万一晚上有个三长两短身边好有个人照顾自己,还说自己不年轻了还要替媳妇看孩子,还要照顾患病老公,动不动就感叹自己命苦。
所以水穗说,只有周五和周六晚上儿子才跟着自己睡。平日里老公和儿子都被婆婆抢走了,只要婆婆晚上跟这两个男人一起睡觉,公公夜里的照顾就轮到自己的头上,跟老公说,老公却说,晚上不让孩子闹你,我妈就很体贴你了,帮忙照顾老爸,你有什么可委屈的!
哎,没想到会这样。
对了,这不是我瞎编的,都是水穗亲口跟我说的。
18
目黑一口气说完,她说得很乱,我记录得也很乱。
等她说完,我瞪着的眼睛一时半时眨不回去。
我还是有点乱,脑子里出现一个单词:“乱伦”。但是我不知道“乱伦”用日语怎么说,我重新挪了一下椅子上的屁股,对着目黑打着手势慢慢地说:
“你的意思是,她婆婆和她老公,有那个?”
“这事,怎么好说?我可没这么说!你难道不知道,水穗的老公比水穗小六七岁?”
“我怎么知道啊!我被调到中心的时候,水穗已经结婚两三年了。”
目黑,看了一下谈话室的钟表,“我马上要助浴去了,这事,你千万别跟任何人说啊!我也奇了怪了,她一直怵我,怎么会跟我说这些隐私的事呢!哎,我可真不想知道。工作和个人生活搅在一起,一贯不是我的作风,副所长,你知道的。那,我去了!”
目黑说完,对我行了个匆匆礼,就风风火火地出去忙了。
我,呆坐着,一时缓不过来。
对了,我先去查一下“乱伦”这个单词用日语怎么说,该死,这个单词的利用率实在太低了,谁用啊!当然,这个单词,跟水穗他们一家也没关系,我希望;不过,这种事,估计水穗也搞不清楚,我又想。
我站起来离开椅子,刚要迈步的时候,大腿根儿碰到桌子的一角,“痛い!”(好疼!),我叫了一声。
19
我一瘸一拐地从谈话室回到办公室。
我知道自己有点大惊小怪,水穗年前摔得那么厉害还没有像我这样一瘸一拐地走路呢。是的,我不过是在用这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来掩盖自己对刚才知道的秘密所产生的慌乱和不解罢了。
所长问我:“怎么了?”
“公伤!”我没好气地回答,面部表情严肃。
“乱伦”是……我打开雅虎网站开始查,出来了,日语叫“近親相姦”。喔,这个词早知道,日语一目了然容易理解,有点吓人的四个字,我赶紧关闭网页。
查完,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果然,这口气舒得引起了所长的注意。
“有事?”她歪着头问,
“没事。”我也歪着头回答。
是的,我不想说。一是目黑不让我外传,二是我自己没有整理好头绪。
不过,我心想,所长知不知道水穗的家事呢?水穗复职之后,有一次我看到她们俩在谈话室里呆过,至于什么事,我觉得跟我无关所以没太在意。
还有,所长总说水穗早上上班的时候眼睛红肿,好像哭过似的。我也没往心里去。
会不会所长知道这些秘密呢?我很想知道。但是,我今天不会问她的。
我想起两件事。
20
一件是半年前,水穗的亲妈妈突然打电话到中心,所长接的。放下电话的所长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最后所长自言自语,
“什么意思呀?水穗出什么事情了吗?她妈说水穗不让她见外甥儿,奇怪!再说,家庭中的事情在家庭中解决,本人还没上班呢,她妈打这个电话什么意思啊?搞不明白!”
我记得清清楚楚,所长一头雾水地发着牢骚。
我知道水穗的母亲是我们系统的老职工,有名的“淀野”。已经退休七八年了吧。我没见过,便问所长:“你和水穗的妈妈共过事吗?”
所长点了点头,忘了哪年了,我跟她妈一起工作过的,水穗的工作也是她妈介绍过来的。属于咱系统的OG(Old Girl)
(解释说明:我们系统把退休了的男员工叫Old boy,把退休了的女员工称Old girl,这些old的家伙常常被返聘,或者临时被请来帮忙顶个人手什么的。)
所长接着说,水穗长得跟她妈特别像,但行动举止不像,她妈强势,是系统出了名的怪物!
水穗小时候好像就那么唯唯诺诺的,记得水穗上初中的时候,她妈正上着班呢,学校打电话直接到单位,她妈就急匆匆地去了,第二天说是女儿在学校受欺负了!那个没用的!她妈当时就骂了女儿!
高中毕业后,水穗好像去了超市工作,但是没干长久,在家待了一段时间,她妈就介绍给咱们中心了。当时的佐藤队长,人特别好,说是员工子女嘛自然要照顾了。所以,水穗就一直做下来了。要不是咱们系统,咱们中心的关照,水穗早就被辞退了。嗨,怎么说呢!没法说……
关于水穗的事情,说实话,半年前听所长叨唠这些的时候,我根本没往心里去。因为水穗比我工龄长,也比我在中心工作的时间长,我仅仅无意中当上了她的上司而已。与目黑大姐相比,我喜欢跟目黑交流,除了必要的工作上的,我不愿跟水穗多说一句话。
21
另一件是大上个星期一,早上水穗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是高桥主任接的,我也没在意。可是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二,早上她又打电话过来说再请一天的假,理由是身体不适。
我也没在意。朝会的时候,我对员工们说,今天铃木(水穗)不在,现场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对我或者所长说。
大家心里清楚,有她没她,中心照样运转。
第三天,她来上班了。因为比我们晚一个小时,所以大家都正忙着呢,也没对她问长问短。她也低着头很快进入工作。中午休息时间,我见她走到高桥主任跟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这两天给大家添麻烦了。”
好人高桥自然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身体最重要啊!”
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我想水穗跟高桥说完还会走到我身边对我说同样的抱歉话。但是,水穗没有到我这里,反而走出了办公室。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了。像直美呀目黑呀齐藤她们这些员工,如果提前请假或者当天临时休,都会客气地跟我打个招呼。这水穗,怎么就不会办事呢?
算了,我不说了。我要是说她,她肯定会哭,她不怕哭,我怕。
想完这两件事,我的眼睛停留在面前的办公桌上。我想起水穗复职前领着大胖儿子到中心打招呼的情景,是的,被妈妈平放在办公桌上的大胖儿子赤着脚丫子,四肢扑腾着的情景。要不是卓子大姐及时抱起来,我肯定马上冲上前去,万一孩子掉下来呢!她怎么想得出把孩子放在桌子上呢!
22
话说回来,我要不要把刚才目黑跟我说的事情告诉所长呢?我一直纠结着,直到水穗那天在洗水杯的时候哭了。
是的,我在文章开头叙述的那段场景,那是水穗复职之后第一次在中心哭。
事情的源头是这样的。
10:20 我听见目黑在走廊里对水穗说着什么。声音有点大:“你把佳贺子(桑)忘在卫生间里是吧?她在便器上坐了半个小时,要不是齐藤发现,估计一上午你都想不起来!”
我一听就明白了,佳贺子是个不会说话的需要定时诱导大小便的利用者,水穗诱导完毕后就把佳贺子给忘在卫生间了。好在佳贺子不随便活动,能端坐,而且安静,不舒服的时候,皱着眉头,这是她唯一表达自己意识的方式。
目黑说的没错。水穗也一直:“对不起,对不起……”(ごめんなさい,ごめんなさい……)声音很弱。
目黑说完就没了影,这个点儿正是利用者们集体做早操的时间,她也忙着,可能是看到佳贺子被扔在便器上,才一气之下来找水穗的吧。她是个憋不住火,不说难受,说完就完的家伙。
可是,我担心了,我有个不详的预感,水穗要哭,不,也许她已经哭了,我只是没看见而已。
果然,半个小时后,水穗端着利用者们喝完的水杯子在办公室的水池上洗的时候,我和所长同时看到了她抽噎的双肩。抽噎的时候,那双肩更显瘦弱。
23
直美是个聪明人,是个很会保护自己的人,当知道水穗的哭跟自己没关系之后,她也没忘表白自己:“太好了,不是因为我。”
我和所长,谁也没再多说什么。刚才目黑和水穗的对话,估计所长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这个时候,办公室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们几乎同时说:“让她哭吧!”
接下来,所长便开了话。
哭吧,她家里的事情已经够她受得了。也不难想象,她那小心翼翼的唯唯诺诺的举止和做事方式,也难怪家里的人看不惯,婆婆和老公不放心孩子交给她,也可以理解。人啊,都是欺负老实人,但是,老实人也有让人无奈之处啊!
我问:“那就不能离婚吗?”问完后我就后悔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离婚?我估计水穗的工资全部上交婆婆。你想,她婆婆不工作,公公有病,就算医疗费用不花自己的钱(日本的医疗费根据个人收入收费,无收入就是无费用)她老公也就是一个小工厂的工人,疫情之下收入深受影响,这样,她们全家都指望水穗呢,本来考虑她自身情况,我曾建议她等孩子满三岁了再上班,反正国家有政策,不用上班也可以享受60~70%的补贴,你猜她急成什么样子?不行,不行!家里人还靠我的收入呢!
离婚?哪有那么容易!她为什么被改姓?婆婆和老公都算计好了!姓了“铃木”,就是铃木家的人了,儿子?儿子就是她的人质。你信不信?”
所长,一口气说完这些,跟她平时的调侃的作风截然不同,愤愤地说着,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果然,所长知道水穗的情况,而且所长也知道我知道了水穗的情况。
我又问了一句废话:“那她娘家,她亲妈呢?”
“她妈?你不知道她妈那人,水穗在她那里得不到真正的帮助的,估计水穗这些事情也不跟她妈说吧,谁知道呢……”
我们两个人好长时间保持了沉默,直到有人回到了办公室。
24
那天中午的休息时间,水穗被排晚休,要比其他人晚一个小时,是在13点~14点之间。这个时间段,我们行政的人都刚刚进入下午的工作。水穗没有去单独的休息室,就在办公室里,在她经常的座位上,摊开自带的盒饭,低着头默默地吃起来。
我扫了一眼,没有看到她的面部表情。又过了一会儿,我见她在边吃边刷手机,于是就慢悠悠地走过去,我装着给自己倒水,绕到她刷手机的一侧,装着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有儿子的照片吗?让我看看又长大多少了!”
水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啊,好,好。”她迅速地熟练地刷到儿子的照片,又迅速地找出一张,然后把手机举给我。
“哇哦,长这么大了!好可爱啊!”,这反应是我发自内心的,那一瞬间,我好像是做奶奶的心情!
在她寻找照片的时候,她把一张三人照片刷过去了,我眼尖,那是看起来像她婆婆和老公还有儿子的照片。这个细节,我想忽略掉,从心里。
接下来,水穗开始有了笑容,她主动说,还有一张最可爱的。我说,快给我看看,她找到后,你看。呀呦,这家伙睡着了?坐在推车上就睡着了,你看孩子困得!身体和脑袋都成直角了……
这时,卓子大姐也凑过来。卓子大姐是办公室的行政人员,负责一些后勤的业务,不是一线员工。
水穗的表情也越来越柔和起来,我跟水穗说了声谢谢,谢谢把儿子的照片给我们看。
这时,我看见所长对着我笑了笑,伸出了大拇指。
写在不是最后的最后
在写水穗这篇真实人物记录时,我故意隐瞒了一个事实,那就是,除了正式员工以外,在非正式员工当中,水穗的工资是最高的。因为她工龄最长,还有“介護福祉士”这个国家资格证的每月10000日元(折合人民币550元~600元)的补贴。
所以,读到最后的你,可以理解其他一线员工的心情了吧?就她,凭什么拿的工资比我们多!这种想法,不可否定没有。
这既是日本社会的平等,也是日本社会的不公。深处其中,我也有很多无奈,有时侯因为理不尽而发牢骚,抱不平。但是又想,如果每一个人都从自己的利益,得与失考虑问题的话,那么这个社会就没有那么和谐了。和平共处嘛,都是拿着纳税人的钱,一起吃着大锅饭,谁吃多了谁吃少了,难免之事。
更何况,水穗虽然不是太正常的人,但是她也不属于真正的智障者。她的智商也就是IQ是没有问题的,至于其他的比如性格上的精神上的问题,那是现代人的通病,如今在“职场霸凌”等一些敏感词汇飞扬的时代,雇佣一个好的员工难,辞掉一个“有病”的员工更难。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单位给了她一把大大的保护伞。
如果,连这把伞都没了,水穗也就没了,水穗没了,那她的大胖儿子呢?对于水穗,我们的单位就是她想哭就哭的地方,即使不是因为工作使她伤心。而她哭的引子,可能就是同事们的一句话,即使那句话是对的。随时随地都想哭的她,只是看谁给她制造一个哭的契机罢了。
哭吧,哭可以洗一洗眼睛,可以放一放架子,哭完了擦干眼泪可以重新开始,哪怕接下来的日子不知还要哭多少回。我想对水穗这么说,但是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也没有像卓子大姐那样,当水穗哭的时候,从身后抚摸她的肩膀,说没事的,没事的。因为,我知道,她,有事,真有事。
我们第三者不要傲慢地说,我懂你。我也想对她说,你要坚强,自己的权利和自尊要自己争取,可是我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我们有时候连自己都没活明白,又怎能劝说她人呢?
14:30 到利用者吃茶点的时间了。我扫了一眼餐厅,那个上午洗杯子哭过的水穗,一如既往地在餐厅里小碎步地忙来忙去。
“はい,お待たせ致しました。”(这是您的,让您久等了。)
我看见她双手端着备好的茶点,走到一个叫本间的坐着轮椅的利用者右边,对本间说完上面的话,然后把茶点轻轻地放在桌子上,然后又根据本间胸前与桌子的距离,微调一下茶杯的位置。
最后,她鞠躬行礼:“请您慢用,如果需要切小块儿,您告诉我。”
这就是水穗的工作,工作中的她被利用者需要,而我知道,她同时又需要这些需要她服务的利用者。
这时候,我又想起只有一年工龄的“多田”男员工的一句话:太喜欢这份工作了,越干越有意思,这简直是我的天职!
想到这,我释然地在口罩里笑了。这份工作,对水穗来说,应该也是她的”天职”吧。
对了,我一直忘了交代,水穗的大胖儿子名叫“纺”,顾名思义就是“编织,纺织”的意思。
一想起“纺”君的笑脸,我更释然了。希望这个娃,健康成长,不论身体还是内心;希望这个娃,长大之后站在妈妈的身后,随时保护好妈妈;更希望这个娃,不再让妈妈哭啼。因为,妈妈笑起来也挺好看。
(终,而不是完)